凡煙小說

chapter 29

關燈
chapter 29

九月下旬。近百年前攻克耶路撒冷的一代名將丹克雷迪所建的高塔上,磚石再度為鮮血所染,只不過這一次,攻守方互換了。

對於圍城戰的幸存者來說,幾天以來,他們的動作逐漸精準,不再毫無章法,已經善於尋找薩拉森皮甲的破綻。他們熟悉人類的身體構造就如同屠夫熟悉他們待宰的羊,他們的眼睛似能透視出心臟在哪兩根肋骨之間,大動脈流經何處,如何一劍刺穿兩截脊椎之間的軟骨而不磨損劍刃.....

他們的耳朵也已經習慣了嘈雜的人聲廝殺,現在聽來就好比集市上的喧囂一樣平常,只是間或夾雜著幾聲投石機的巨石猛擊城墻的悶響,如同夏日雷聲。

薩拉森人兵臨城下前,他們的城防官巴裏安大人先是堅壁清野,讓城郊的人攜帶盡可能多的物資撤進城來,帶不了的就地焚毀,並在城外沙土中挖下壕溝,作好射程標記。隨後在組織守城中,他已不拘泥於森嚴的等級秩序,將城中所有拿得起劍的男丁召集在一起,封他們為騎士,授予他們保護弱者的責任與拱衛聖城的榮譽,與眼下隸屬於他的聖拉澤羅騎士團與少數留下的醫院騎士團並肩作戰。

曾經只是面包師、教書匠或者鐵匠的長者教導著年方十二三的幼者(曾經是他們的學徒或學生,現在也是,只不過不教他們做面包、認拉丁文和鍛鐵了,因為只有一種職業,只有一件事能做),告訴他們哪裏是致命死穴,哪裏可以讓敵人慢慢流血痛苦而死,哪裏可以使對方失去行動力奈何不了自己,並教他們排出這三種部位的優先權,一擊致命自然最好,其次是致殘,最好不要懷著一種幸災樂禍的心理選擇讓敵人受盡折磨——只要他還能動彈就一定會想著殺死你。他們互相傳授著經驗,忙忙碌碌又其樂融融。

真的,圍城使城裏的一切私人矛盾消弭了,大家都很樂意把後背安心交給這裏的任何一個人保護,對彼此無所保留。他們在生活的土地上作戰,城墻後就是他們的家,沒有退路,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因而能做到向死而生。臨到陣前,只需一個眼神即可交換信任,為對方灑下的熱血,即是守護彼此的神聖誓言的最好見證。大家俱為血親兄弟,捍衛者與守護者的身份給予他們一種自豪感,使其悍不畏死,看見他人果敢英勇的行為都倍受激勵,爭相模仿學習,為了使自己活下來與拯救身後之人能夠做一切事。

現在已近黃昏,天色漸暗,大理石建築被鍍上一層介於蜜色與金色之間的光華,隨著反光流動著、蔓延著,猶如潑翻的蜂蜜,熔化的琥珀,美不勝收卻無人欣賞。因為又堅持了一日的守城者甚至覺得擡頭遠望都是浪費力氣,更何況還有更重要的事。

忙起來可能會忽視午餐,但晚餐一般沒人會忘記。以往這個時候,雙方會打算暫時告一段落——就算晚些時候薩拉森人可能會發起小規模夜襲,人聲鼎沸的城墻上一下子鴉雀無聲,誰也不願再浪費體力了,除了傷者的痛呼偶爾打破沈寂,但這擲入沈靜大海的小石子連一個漣漪也泛不起。大家往往拖著猶如超負荷勞作的機械般的身軀,僅憑與死神搏鬥中贏回的靈魂與意志來操縱它踏上歸途,一旦處在一堵墻的庇護下就瞬間傾頹,直直靠著墻根坐下,再也不願站起。

但是今天,城下的人似乎不打算這麽做了。

上午,尤其是中午,日頭最盛的時候,攻城一方一把雲梯架上城墻,就會發現熾烈耀眼的陽光晃得他們睜不開眼,接著墻頭的長矛和密集的弩|箭劈頭蓋臉襲來,滾燙的石灰漿和燃燒的瀝青傾瀉如暴雨,迫不及待地迎接他們,決不予以喘息之機。如此,城墻下的壕溝裏漸漸堆滿了屍體。而到了下午,這種情況會有所好轉,薩拉森人全力展開攻勢,爭取在下午到傍晚的這段時間裏占據一些城堞垛口,然而多數情況下新月旗幟尚未插上便被那種加長型薩裏沙矛和投下的標槍捅了個對穿。

站在丹克雷迪塔的制高點上,巴裏安看見黃昏時薩拉森方突然開始拼命反撲,就像退潮前的最後一個浪頭反而最大,這一反常態,使守城一方措手不及。

他們的弓箭手自墻下退後幾步,站成一列,快速對準垛口校準完畢,組織了幾場齊射給登墻前鋒打掩護。密集、整齊的箭雨襲來,猶如疾風吹拂過的麥田,密密匝匝的麥子全向同一個方向同時彎曲。

雲梯與攻城塔樓上的人得令,趁此機會很快向上攀爬,讓敵人進入自己的“射程”,然後突然擲出一個個黑色的小甕罐,一砸上城墻就碎了。

然而這甕罐碎裂的聲音卻是所有人沒有設想過的。千萬條閃電在城墻上炸裂,千萬只魔盒被開啟,釋放出無盡災難。小甕罐裏盛滿了暗色的粘稠液體,罐頭一破就開始燃燒,火勢雖小,但流到哪裏燒到哪裏,還彌漫出滾滾濃煙。有幾人圖手頭方便,拿起擱在墻磚上檢測挖地道傳來震顫的水碗,直接將裏面的水倒上去希望能澆滅如毒蛇般四處流竄的火苗,不料這麽做使它的流動性更強,火焰竄得更高。

“糟了。是希臘火!”巴裏安見狀,暗道不妙。這燃料是黑海沿岸特拉布宗等地產的石油,又加了樹脂蜂蠟等作粘稠劑,即便傾灑在海面仍能燃燒,故又稱“海上火”,用水自然不可能澆滅,通常來說是拜占庭海軍的獨門秘密武器,薩拉森人能夠得到的僅為個中劣品,可這劣品也夠他們受的了。“用沙!用沙滅火!”他率領幾名部下離開了塔樓前往救火,一邊大喊著,一邊直接用劍翻倒沿途城墻上一個個事先布置好的滅火沙盆澆在火上,火勢方有所減弱,但完全撲滅還是非常困難。

油烤的“滋滋”聲和火燒的炸裂聲此起彼伏,隨著甕罐中的油脂在地上砸開了花,火焰炸開了昏暗的暮色,似要與熾烈血紅的夕陽一爭高下,它像藤蔓一樣攀爬蔓延,紅色中竄出黃綠色的光,飄搖而上,隨風輕曳,猶如一團團妖異的花,又像蛇吐出的信子,隔著它映出人們驚惶扭曲的面容。烈火形成的激流不斷游走,上空還有薩拉森人接連拋出的甕罐,就好像“喀喇”一下拋出一條閃電,天羅地網,退無可退:他們置身於耶和華憤怒的烈焰中,雅法門到丹克雷迪塔這一段的城墻仿若將要毀滅的索多瑪和蛾摩拉。

有人的衣物被潑了石油點著了,撲地打滾想要滅火,卻把石油蹭得更廣,火勢更加大,自己也燃成了一個火球,慘叫連連,難辨人形。事後有人稱,他連四肢和頭部都燒起來了,到處都是竄動的紅色,驚恐張開的嘴反而像個黑洞。他們都說,尚未咽氣就見到了煉獄的模樣。

希臘火燃燒後升起一團團黑煙使人嗆咳窒息,越來越濃,城墻上的能見度快速降低,四肘尺外敵我不分,對下守勢的優勢所剩無幾,且不論是否能夠隔著濃煙精確投射矛槍,城墻上的人根本無暇他顧。

這時,尚未被火焰殃及的丹克雷迪塔上缺乏防守,幾個薩拉森前鋒趁機攀了上來,將新月旗插上城堞,朝下面興奮地歡呼著“安拉至大”,為大部隊鼓氣。

綠底的鐮刀取代了白底金十字,以燃燒的城墻為背景,在滾燙灼人的風中拍打振響。

巴裏安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這是四日來薩拉森人“攻下”的第一座塔樓,還是城中最為聞名的一座,他們非常善於利用心理戰術,這不僅僅是他們在耶路撒冷城墻上的第一個據點,更是他們在攻城上豎立起的第一塊界碑——有第一塊就有第二、第三塊,完全抵消了他們在這場處於劣勢的消耗戰中的疲憊失落,以小勝鼓舞全軍士氣。

不能讓這面旗插在這裏。

這是他的唯一想法,於是他義無反顧地沖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