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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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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7

終於熬到次日天亮。法蘭克軍計劃從山北哈丁雙角處突圍。

王帳位於幾座沙丘中心一片低矮的谷地,突圍非常困難,朝北面隘口發動沖鋒的同時還要提防後方的薩拉森輕騎兵自坡上殺來。於是居伊下令,命熱拉爾所率後衛攜帶大量步兵先向背面山坡發起佯攻,同時弓箭手掩護前方主力的突圍。

他們每個人都能隱約看見,北面隘口之後有草木掩映的湖岸綠洲,而在這層層枝蔓下,有什麽東西反射著陽光,它蕩漾著,蕩漾起賞心悅目的銀色,隨著這波光他們感到心潮澎湃,好像自己腳下的沙地也跟著蕩漾起來,氤氳的水汽從隘口後面流逸出來。他們不由得在心中禱告:加利利湖啊!她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拿撒勒的牧羊人曾在她乳汁澆灌的豐饒綠洲上徘徊遠眺,她教人滿心虔誠地拜倒在那銀白的裙裾之前!願吾等在死前得到她的垂憐,飲下一口她神聖的甘露!

突圍要開始了。所有人都披上最堅固、最閃耀的鎧甲,如此風光又如此悲哀——好像過了今天他們便不再有機會穿起了,虔誠到近乎戀愛不舍地親吻相伴多年的佩劍,仿佛知曉它們必將摧折的命運,隨後,他們走入帳前有限空地上自己的隊列。佯攻方與主力方草草道別,在走上兩條相反道路前互稱,“若有機會,請代我問候我的家人.....”

他們面朝哈丁雙角下的隘口列陣,前排的夾持起重型矛,那矛的長度幾乎是戰馬的兩倍,前四分之三直沖敵手,惟有後四分之一固定在腋下,後排的擎起了騎砍劍,熾烈的陽光傾灑在劍刃上隨即被分割成兩束,好似綢帶掉落在大馬士革鋼刀上被切為兩截。

隨後數百匹駿馬自下而上沖向沙丘頂端。他們不像以往,先是保持最整齊的隊形莊重地緩步前進,而是一開始就加速以便能夠一鼓作氣沖上坡頂。沙子不堪負重,在不斷向下坍塌,疾馳的馬速與滑沙的速度一定程度抵消,使得他們的沖力不比預計。

雷蒙德只覺得一瞬間時間被從兩點之間拉開,當中黏連的部分越來越長,越來越細,直至沒人能察覺時間的流逝。但見地上的沙流淌著,不斷傾頹,倘若捧起一坯,定會一粒不剩地從指間溜走,眼下它正從幾乎靜止的馬蹄間溜走,像水一樣。

忽而想起少年時隨君王前去雅法巡游,第一次看見海,興奮的他駕馬於淺灘上疾馳。馬蹄翻動清澈的海水,遠處海天一色難辨邊界,一騎於萬裏澄藍中拖出一道雪白,水濺濕了衣角,驚飛一群群海鷗。彼時鳥影紛亂,徒餘幾根白羽被海風帶得旋轉,擦過鬢邊.....啊,想必加利利湖也是這個樣子。

記憶中群鳥撲棱著翅膀擦身而過的聲音與薩拉森羽箭迎面嘯鳴之聲重合在一起,眼下他們好像在永不凝固的水流中踏浪而行,朔流而上,然而水勢甚猛,不斷被沖回原點——恰如這看似曾可挽回,卻註定無法改變的局面。好想回到昨日,回到屬於自己的時代。

他的面前不是水,他的面前是沙,他的面前是塵土,他的面前是黑色戰馬往前邁開的馬蹄...... 他覆又想起為何要冊封騎士要配黑色的馬。白色襯衣代表純潔與清白,紅色披風代表虔誠與謙遜,也代表浴血奮戰,黑色的馬代表,你已然清楚: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

曾經多少次已做好永歸塵土的準備,然而這次他有些迷茫無措。他憶起當年自己被冊封為騎士與特裏波利伯爵,當時他只有十二三歲,父親在城門遇刺身亡,伯國一片亂局,一個頭戴王冠的金發青年獨率十餘騎趕來平亂,然後讓他繼承父爵,效忠於他。少年封臣跪伏在地,拘謹地將手遞入封君掌中,接受庇護:“特裏波利的雷蒙德發誓效忠耶路撒冷王鮑德溫。”那是他效忠的第一任君主,認識的第一個叫鮑德溫的人。

往事如沙,面前也是沙,一樣的滑,握不住也踏不牢。前後兩段時間終於又牢牢連上,百十人連成的重甲陣齊頭而上,百十支長矛形成棘刺密林,百十把重劍已高高舉起,百十匹戰馬沖向盾陣猶如洪水撲向堤壩..... 地上鋪了一張刀光劍影構成的網,那是原本完整的陽光被沖擊時的亂局割裂成一塊塊碎瓷,現在這碎瓷的邊緣上已鍍上刺目的腥紅。

饒是法蘭克重甲騎兵的威力已因為沙丘上坡削弱兩三成,薩拉森人的革制盾牌仍是招架不住,立刻有幾人被撞翻在地,被卷到交鋒線下,頃刻間馬下傳來痛叫和骨頭斷裂的聲音。這一撞之下薩拉森戰線後推了幾米,可倒下人的地方很快又填補了新人,像是砍倒一棵樹的原處很快又長起了另一棵,密密麻麻的方陣望不到頭。

況且,站穩腳跟的薩拉森步兵一有機會就對騎兵的馬下手,借著盾牌的掩護,有些趁著馬匹擡起前蹄進攻時在側前方用刀襲擊馬腹,甚至有人已經被矛釘在地上,依舊撐著最後一口氣去砍斷馬腿.....他們的目光裏透出不正常的冷靜,冷靜得近乎癡呆麻木,沒有恐懼也沒有興奮,做這一切就像把面包塞進嘴裏一樣順理成章,簡直就像出任務前抽了大/麻的阿薩辛刺客。就這樣,越來越多的騎兵失去了戰馬。

之後的短兵相接已有陷入膠著的趨勢,敵方人數占優勢,鏖戰對他們非常不利。於是雷蒙德下令先撤下坡,一會兒發起第二次沖鋒。

這一次,連綿的沙丘上推來了幾輛戰車,車上沒有人,只堆滿了砍下的樹枝。薩拉森人迅速將戰車沿著法蘭克人的沖鋒路線兩邊排開,似乎在規劃他們沖上沙丘的路線——而只有這條路線才能通向隘口,而隘口處似乎減少了布防,有意讓他們從此處沖陣。

由於察覺有詐,怕再生變,負責突圍的重裝騎兵顧不得休息一陣便發起第二次沖鋒。

果不其然,用戰車給法蘭克人劃定的那條路歪歪扭扭。如果沿著這樣的跑道沖上沙丘,就必須花心思驅策戰馬閃避一旁的戰車,那樣撞上敵軍的沖力勢必會大大減小,此外還會影響沖殺的氣勢;如果不按照戰車排出的道路,撞上戰車不僅會產生阻力影響沖力,還會使馬匹受傷。

這一次並未像上次一樣整齊地突圍沖殺,而是出現了分流,一批人按照戰車劃定的路線,另一批人寧可繞遠,隨後計劃在隘口處匯合。

就在法蘭克方艱難地沖上沙丘之時,薩拉森方再次放箭了,而且,這次他們射出的是帶火的箭。在所有人驚懼的目光下,那亮如流星的箭尖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度,似乎並不急於落下。這批箭其實不是沖著重裝騎兵去的,那些戰車也不僅僅是用來規劃那該死的路線的,箭簇上的火苗引燃了戰車上幾乎被烈日蒸幹的樹枝,再加上炎熱的天氣與沖鋒時帶起的風力,火一下子燒得極旺,張牙舞爪地竄上天空,戰車周圍近兩米不可靠近。

被困亂局中的人馬想要沖出去,但車陣的豁口極小,本來僅容三騎並出的空間裏竟然擠了十餘人,一瞬間求生本能壓倒一切理智,那出口竟成了死地:沖天火光像傳說中的巨龍一樣在身後緊逼,面前有薩拉森人接連放箭,身邊已經沖散了隊伍的同伴在左右擠壓——戰馬痛苦地嘶鳴著,更本沒有空間邁開後腿,只得像漁船上堆滿了窄小甲板的魚一樣垂死蹦跳,甚至有些由於腹腔受重壓而屎尿橫流,馬上的人只覺得肋骨被擠得咯吱作響就要斷裂,肺中的空氣也快被擠凈,根本騰不出手來對付勢如飛蝗的箭雨,只得任由它們傾瀉在身上臉上,內心希冀鎖子甲能在神佑之下更加堅固,或者自己能像浴龍血後的尼伯龍根一樣刀槍不入。*1

他們別無他法,只得讓佯攻方前來援助,卻發現對方像走入泥潭的羊一樣被薩拉森輕騎兵困住了。對手如同鎖定了獵物的鷹一樣打著圈盤旋降低,包圍圈一點點縮小,只待伸出利爪的時機。而這才是他們的一貫策略。

“哈,他們居然用騎兵對付步兵,用步兵對付騎兵。”雷蒙德心中苦笑道。

日上中天,燒火的熱氣彌漫開來,隔著滾滾濃煙層層火光,他們看不清對面的情況,就好像摩西分紅海時對岸的埃及軍隊不能看見並追擊逃向西奈的猶太人,甚至分不清被困火中的是敵是友,更重要的是,他們已不想再戰了。沒有馬匹,加上天氣炎熱,他們身上的重甲簡直就是累贅,而且,他們看見了薩拉森方的後援部正在分發水袋。

雷蒙德看見了這一幕,他清楚有人能在這種惡劣條件下把重甲步兵的優勢發揮到最大,可惜這需要選擇陣地的優先權,且那人也已不在了。

這時,他突然聽見了什麽聲音,在喧囂的戰場中本不應聽到,那似乎是從內心深處傳來,那是一種金片相扣、最清澈、最神聖的聲音。他在蒙吉薩和克拉克也曾聽到。他下意識擡頭,看見谷底的帳外,主教將真十字架請出。

阿馬裏克垂首恭立一旁,麻衣跣足,背負荊條,神色與嗓音一樣的淒哀:

“主輕棄我中間的一切勇士,召集多人,攻擊我們、要粉碎我們的青年。主將他的子民踹下,像在酒醡中一樣。”

雷蒙德握韁的手一抖:他念的是《耶利米哀歌》,他在懺悔,他在贖罪。有正在作戰的幾人聞言,心頭一顫,如遭電擊,停住了手中越發沈重的劍。有一瞬,時間似乎停滯了,連薩拉森人的箭都凝在半空。

“耶和華啊,我從深牢中求告你名。

“你曾聽見我的聲音。我求你解救,你莫要掩耳不聽。”

真十字架的金箔在鏖戰的罡風中奏響,是殉道的前奏。主教的聲音有著微微起伏,似是把哀歌用古希伯來曲調唱了出來,此時應有一只半舊吹破的莎草管來伴奏,兩句之後,曲調又上一層,歌聲愈加淒哀。尼布甲尼撒征服似乎就在眼前。

“我求告你的日子,你臨近我,說,不要懼怕。”

擡眼望去,滿目狼藉。幾具長矛穿刺的屍首在烈日下林立,未幹的血還在順著下垂顫抖的肢體滴向大地,滴入塵土,滴入過往,滴在那些死於走向巴比倫囚牢的人身上,滴入一個被埋葬的世界。耳畔傳來什麽魔鬼的嘶吼?

主教的嗓音在回蕩:不要懼怕。然而這聲音已被狂風卷跑了調,聽起來有些古怪可笑。

原來在烈火的另一端,被大馬士革鋼刀幾乎斬為兩段的傷馬正在哀鳴。顯然它已經很久沒有進食了,自傷處拖在體外的腸胃除了模糊血肉外沒有任何消化物。雷蒙德看不下去,在它的喉管上抹了一劍。魔鬼的嘶吼消失了。

嗓音在類似於記憶的很遠處回蕩:不要懼怕。

阿馬裏克的吟唱在天地間徘徊繚繞時,交鋒在繼續,號角在吹響,血腥在彌漫。這時,一陣烏雲自天際線處湧來,遮蔽湛藍的晴空,好似墨滴入水中迅速彌漫。或許亦可將它比作亞茲拉爾的羽翼(傳說這位專司接引亡靈的天使有一千對翅膀,可以從麥加連到弗拉芒,從天堂直接地獄),它正如孔雀尾羽優雅而緩慢地抖開,如黑夜從容不迫覆蓋大地。

這羽翼看似灰漆漆一團,實則有著華美的暗紋:一股或者萬縷雲氣在膨脹,在翻滾,在纏繞,伴隨著時而出沒的閃電勾勒出銀色的輪廓,染上泛著金屬色澤的淡紫,當然,它也映亮了阿馬裏克專註而虔誠的面容。他正雙手合十,唱到“眾水流過我頭”,麻衣做的法袍當風獵獵作響,身影於暴雨將至的陰雲中巍然屹立,竟是很像一位殉道的聖徒。

“耶和華啊,你見了我的委屈,求你為我申冤。他們仇恨我,謀害我,你都看見了。”

在被火圍困時,天降大雨實在是吉兆聖象,在場所有的法蘭克人無不仰首望天,心中默默祈禱這場雨能夠順利落下,驅走酷熱,澆滅大火,順便,啜飲一口夢寐以求的甘霖。

而且,阿馬裏克的哀歌成功喚起了他們心中的悲痛與仇恨,他們意識到有多少兄弟已葬身於此,不能等到下一場雨,不能抵達加利利湖畔,不能同他們一起接受聖禮與禱告,尚未贖清原罪便早早離開這個世界。他們,不是在攻,而是在守,不是為了更多的土地與更大的榮譽而戰,而是為了最後的尊嚴與死去的同宗而戰。淬過血的劍才會更鋒利。浸過血的地才會更堅固。他們將從血液與大地中汲取力量,他們將踏著滿地屍骸前行,那上面灑過他們的血,那下面是他們誓死捍衛的土地——無異於耶路撒冷的土地,一樣神聖的土地......

現在,正是沖鋒的好時機。雷蒙德糾合剩餘人馬,發起第三次突圍。折斷的重型矛與劍都不算什麽,失去戰馬的騎士也奮力向隘口處沖去。

“耶和華啊,你聽見他們辱罵我的話,知道他們向我設的計。”

天上電閃雷鳴,巨響一聲接著一聲,有幾次近乎掩蓋了廝殺,像地獄惡鬼的怒吼,像石穴巨龍的咆哮,穿破了重雲的桎梏。但是雨遲遲未下。哀歌的旋律一層一層盤旋而上,現在已至高潮,主教的吟唱愈發激昂也愈發淒厲。

唱吧,末日就在眼前,唱吧,七聲號角漸次吹響,唱吧,此處不是煉獄,何處才是煉獄?到處都是火舌,到處都是猩紅,到處都是飛箭,到處都是。追逐,都在追逐我們。我們像磁石一樣,吸引著金屬的鋼刀和羽箭;我們像油脂一樣,饑餓的火焰爭著把我們燃盡;就連我們灑出的鮮血,都眷戀著我們的體溫,渴望使它也變得冰冷。那麽,逃吧。你充滿了空氣,每一吸都是鐵的銹與血的腥,每一呼都是憤怒與殺戮,我如何逃避?那麽,唱吧,希望能夠上達天聽。主啊,如果您還有耳朵的話,為吾等覆仇吧!

來不及駕起前排倒下的兄弟,下一次突圍又開始了,幾乎是從他們上面踏過去。像浪潮一波又一波,沒有間斷,甫一撞上礁石,又蕩開一波,只是越來越弱....

又打了幾個悶雷,雲氣真的移開了,一直向東走。東面,加利利湖的方向。地中海東岸的夏天註定沒有雨,就如同他們註定要敗北。

“耶和華啊,你要按照他們親手做的,向他們施行報應。”一疊之後又是一疊。一次又一次的求告伴隨著一次又一次的突圍。

第一排人馬又倒下了,由於薩拉森步兵的緊密配合,他們被卷入一臺恐怖的機器,消失在高速旋轉的刀片下,有去無回,僅有斷劍殘肢被拋到一邊,好比啃完蘋果後將果核扔在一旁。

7月4日的太陽西沈了。雷蒙德第一次深刻體會到,每一個、每一天的太陽都是不同的,今天落下的這個明天再也不會上來了。就連這一次和上一次的呼吸都是不同的。他無比留戀每一次呼吸正如留戀每一個太陽。他感覺不到疼痛,只是倦怠的麻木,像得了那種病一樣。原來,疼痛使人振奮,麻木使人失落。現在,他要發起最後一次突圍。

“你要使他們心裏剛硬,使你的詛咒降臨到他們。

你要發怒追趕他們,從耶和華的天下消滅他們。”

五十米、十米、五米.....

這一次,他成功撞翻三名盾甲兵,撞出一個缺口,雖然劃破了表面,卻難再深入,然而還能借勢以毫無章法的砍殺更近幾步,正如一個走進沼澤的人還能拔出腿來不要命地往深處沖去。

他的劍尖對準了人群中那個庫爾德人,可是那一刻,人群中所有人都是那個人那張臉,他迷惑地猛然眨眼,然後他感覺冰冷的東西穿透了自己的咽喉,定睛一看,沒有人是那個人。原來,所有人的形象都在幻化,一張臉上有一千張臉,一千張臉也只是相似的一張臉,從來就沒有一張不變的臉。有些荒謬,他的最後一劍,終是無處安放;他的最後一眼,望著哈丁雙角之後的加利利湖。

越來越多的人從沙丘上退去,匯集到中心那頂紅色的王帳處,居伊,至始至終也沒有出來。

人在死去時最後失去的是聽覺與嗅覺,於是他耳畔仍是主教淒哀嘶啞的嗓音。

“眾水流過我頭。我說,我命該絕了。”

“耶和華啊,我在深牢中求告你名。”

在歸於塵土前,他在幹涸貧瘠的沙漠上嗅到了濕潤泥土的芬芳,它比任何花香還要美妙。

*1此“典故”出自《尼伯龍根之歌》,古代德意志神話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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