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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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作者有話要說:</br>本章雙第一人稱穿插著寫,很拙劣的模仿。幹啥啥不行,矯情第一名。坑的挖太大,填土有風險。<hr size=1 />

1、我,巴裏安

阿克薩的昏禮開始時,我離開宮殿,沒有回住處,我有些害怕那裏反而有不速之客——比如爭奪權力與美人的對手等著我。是的,我沒有看上去那麽坦蕩無畏,人要活著才能期盼將來的幸福,一想到這,我就有些後悔自己剛才拒絕了他。我告訴自己,我得找和自己同一陣營的人,於是我一路向北,想出城去雷蒙德在納布盧斯的府邸。

我走過草木蔥蘢的聖殿山。月桂、橄欖、菩提、莎草..... 我一一辨認著劃過我衣角的草木,滿目新綠,使人誤以為因黃沙而模糊不清的空氣中蕩漾著水汽,夕陽為葉緣鍍上一層美麗耀眼的金邊,它們隨山勢起伏,掩映著王宮,我來的地方。多虧了草木阻擋我的視線,我不敢看那邊。幾天前的傍晚,我和他就站在那宮墻上俯看過這座城。

念及此,我不由得拿起戴在脖子上的綠十字架細細端詳,片刻前,它還在他胸前,而我也把我的,或者說我亡妻的,給了他。他告訴我,綠十字是聖拉澤羅騎士團的標志,憑借它我可以號令他們。除了這,他說,他沒什麽別的可以給我了,他請我不要質疑這些人的忠勇,他們與他一樣,都是神罰之人,不得不因此離開原先組織,他希望我能善用他們,給予他們應得的榮耀。

我往前走,來到一片集市,暮色四合下,所有商販都在準備整理攤子離開,所有顧客都在匆忙撿漏,幾個孩子在我身邊像輕騎兵一樣穿梭,撿走混亂中掉落在地的雜貨,有商販發覺了,大喊起來,越來越多的人參與這場“鏖戰”,肉桂粉還是什麽別的打翻了,一時塵囂四起。我不得不退出,繞遠。我還一直在想,他知不知道交換十字架有什麽含義?如果知道,他的用意又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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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也可以叫我鮑德溫

第一,他今天讓我很生氣。他開口前,我屏息靜待他的回答;他回答時,我仔細捕捉著他話音中勉力掩飾的每一個震顫;之後,我迫切地希望他在沈默後能夠妥協,收回自己的話。該死的,為什麽?我緊緊抓著扶手的手卸去了力道,抵住椅背,微微仰頭,更為順暢的呼吸有利於冷靜。

千萬人為了王權殺戮,他卻甘願為了避免殺戮舍棄它。哈哈,何等的高尚?這就好像把一個人帶到所羅門王的寶庫裏,告訴他,就算是金約櫃*1和亞伯拉罕石*2也任他挑選,結果他說,我什麽都不要。而且他還半帶奉承地用我說過的話來回敬我,不過這是後話了。

第二,他今天讓我很失望。我問過自己,向他提出的建議是否太殘忍,但處置幾個罪該當誅的逆黨是君主的分內之事,我有些後悔自己當年顧念熱拉爾和雷納德的老臣身份沒有翦除,以至今日沒有精力親自平亂。無人理解的仁義只會成為懦弱。我自繼位之日起,就設想過來日要背負亡國之君的惡名,這點內政無能之名與之相比已經算輕的了,但我不希望自己選定的繼承者會落下像我一樣的惡名。

我一邊思考著說服他的措辭,一邊希望自己的視力能好一些,可以捕捉到他臉上對舍棄王權哪怕一絲的不甘,然而我已經失去了在面具後窺探他人神情的能力。

氣歸氣,我還想做一些嘗試。我告訴他,這裏不是我們幻想中的聖城,這裏不需要真正的騎士。如果你是為了名譽,那完全沒有必要,因為事後你一定會因失去更多而懊惱。若為鷹隼,志在蒼穹,就必須做好讓你的鐵喙與利爪染血的準備;若為羔羊,從容殉道,就不能兼濟天下,甚至不能作出最小的改變。如果沒有權力,就不可能施展抱負,你的那些理想,只會淪為空談。

然後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但你曾告訴過我,即使處於王權之下、霸者之前,人不可不問一己良知。

我被說服了。

第三,他今天讓我很擔心。可能他就是個如此單純的人,認為自己只是放棄了和心愛之人名正言順在一起的機會與(附帶的)王位。他還信誓旦旦地說,他記得自己的諾言,他一定會留下,守護這座城直到最後一刻。可是,沒了攝政王之權與新王繼父的身份,他憑何號令全城抵禦外敵?憑他的忠勇無雙還是一場即興演講?他又憑何自保?居伊會像他一樣仁慈嗎?屆時不需要一紙詔書,只需游獵時的一支冷箭,宴飲中的一杯毒酒,澡堂裏的一場意外就可以置他於死地。他不過是君王的寵臣、公主的情人。茜貝拉只是女子,有名無實,我也保不了他多久。

所以我把聖拉澤羅騎士團給了他,他會號令那些像我一樣不得不遁入黑暗為人遺忘的人。大戰在即,我把他們交給一個出色的將領,最後一次沐浴在陽光下,讓所有人見證他們昔日的榮光。

除了這,我還與他交換了十字架。他一定不知道我為何會知道這種民間舊俗。我沒有與他明講,這有著結拜兄弟的含義。或者我當時是這麽想的,他比居伊更適合,但他又不可能娶茜貝拉,也就沒有資格掌權。如果他知道此舉含義,就該明白這算是我給予了他王室成員的身份,若他有朝一日改變想法,欲取而代之,也不必有得位不正的負罪感。

但,假如我徹底為情感所左右,應該是這麽想的:我依舊記得那日茜貝拉向我提起他時的目光和語氣,那是她不曾有過的,好像她半生沒有遇上正確的人,我確信他是唯一能給她幸福的人,他能彌補父親與我虧欠她的。我也與他相見恨晚,與他討論城防部署是件令人高興的事,他在攻守機械方面也造詣頗深(我不信他之前只是個鐵匠,就算是,那也得是君王的禦用鐵匠),我能從他身上學習的也有很多。所以我希望有人在我之後護他一命。

最後,我希望他能去愛我來不及愛的人,去實現我尚未實現的理想,去盡我未能盡之職,去戰勝我想戰勝的人,去看我沒看過的大好風光..... 總之,代我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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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巴裏安

天幾乎全黑了,一些為了納涼敞著的窗戶裏,我看到燭光與隱隱綽綽的身影,我覺得再昏暗的油燈都比那寢殿裏的亮。空氣裏飄散出炒鷹嘴豆與哈瓦爾糕的香氣,原是與我無關,我卻突然有些冷。分明無人的街巷,仍有塵土飛揚,因為從雅法海岸吹來的風。

有人和我說過,感受一個地方的夜,你就會知道你是否適應這裏。因為白天的粉飾會在夜間悉數消弭,夜沒必要說謊,它把這座城最真實的一面展現在你眼前。

我不適應這裏了,我想離開。

前面就是希律門,現在叫花之門,出了這門一直往北不遠處就是納布盧斯。門邊有個驛站,薩拉丁暫時撤兵後這裏冷清了不少,沒有一份接一份的戰報。我吩咐人去備馬,自己挑了張靠墻的桌子坐下,拿出隨身的日記本,寫下今天發生的事。這本子很舊了,記述的事前後割裂成兩部分:在法蘭西與在耶路撒冷(由於橫越地中海時翻船,當中還泡過水),前面詳細記有我賒下的賬、我要為誰鑄劍還是犁,後面有寫到我與茜貝拉的初見、我們的初吻(再後來我就不想說了).....

現在,我寫下我和他的最後一場談話,細致到寫了幾筆房中的火燭。那時,我靜靜地凝視著烏木桌上的蠟燭兀自靜靜燃著,蒼白的燭蠟無聲滴落,凝在鍍金的燭臺上,以柔和黯淡封存了那堪比兵戈的刺目金屬色澤。很快,它就要燃盡了,已熔為不成形的一攤,微弱的火不甘地迸起,明亮熾烈猶如回光返照,但很快就更小更暗,奄奄一息,就像這年輕君主的命運,也像這獨自佇立在地中海東岸的法蘭克王國的命運:沒有補給、孤零零燃燒的蠟燭和爐中的火是不同的,沒有木柴供它續命,它只能燃一次。

寫完後,正欲把它闔上時,由於泡過水發皺的紙頁夾不住東西,一枝幹枯的白玫瑰從中掉了出來,那是我先前從寢殿裏偷偷帶出來的。

我想起那日的事。我被召見,談的又是一些兵器與機械。從亞歷山大時代的薩裏沙長矛談到現在騎兵用的加長加重的鐵劍,從用於進攻的突厥弓箭到用於防守的蒺藜坑和拒馬,從投石車的可及距離到攻城塔的弱點.....

後來,他乏了,我問是否要告退,他卻說,要我走前拿旁邊的《傳道書》隨便讀一段,因為他視力不佳平時看著吃力,他願在這神聖的箴言中入眠。我隨意翻開,書因當中夾著這朵花而自動停在了那一頁,我讀道:

“生有時,死有時;

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

殺戮有時,醫治有時;

拆毀有時,建造有時;

哭有時,笑有時;

哀慟有時,跳舞有時;

拋擲石頭有時,堆聚石頭有時;

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

尋找有時,失落有時;

保守有時,舍棄有時;

撕裂有時,縫補有時;

靜默有時,言語有時;

喜愛有時,恨惡有時;

爭戰有時,和好有時。”*3

我定定地看著其中幾句,陷入了沈思。

正當我把那枝花夾回去時,一個僮仆牽著馬過來了。該走了,我想我很快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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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也可以叫我鮑德溫

巴裏安走後,我小睡了一會兒,但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有那個庫爾德人,而且,他是泉水谷那時的樣子,他氣定神閑的騎行姿態(這一點我有些嫉妒,我很清楚自己歪歪斜斜坐在馬背上勉強保持平衡的樣子很難看),他隨著那匹漂亮阿拉伯馬的優雅步伐前後輕晃,他的頭巾在騎兵跑過帶起的風中飄動,以及他悠然駐馬,望向我的眼神,一切都是那麽清晰,那麽真實。我不敢再睡下去,因為夢裏全都是他,我不得不承認,我其實非常畏死——至少是當下。

所以,鬼使神差之下,我作出這樣一個打算。我想爬起來,摸索到烏木桌後坐下,然後開始找我寫過的那封信,我把它藏在了那個金十字架的底座下。這個過程並不簡單,我從未覺得床到桌子有這麽遠,等我坐下,已經精疲力盡了,我找信的時候把桌上的一沓紙碰翻在地上(當然不可能去撿),最終我聽到重物挪動的聲音,是那個金十字架,我竟然有些欣喜。我翻出那封信,慶幸自己還能看到亮光,用顫抖的手把它往蠟燭的火苗上遞,可這時我又猶豫了。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決定。

就好像巴裏安心裏知道自己一定會拒絕娶長公主(所以我才準備了兩份遺囑),還要由於不願面對去演出一幅兩難的樣子給自己看一樣,我心裏也知道這座城的命運(盡管也讓很多人知曉這個不可改變的結局),可是我不斷告訴自己,不要這麽悲觀,你還有勝算,你可以保住這座城,你也許不是亡國之君,你的外甥也不是,你有你的驕傲,你是唯一擊退過他的人,你已堅守了十一年,你也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保持下去.....我們心中都有一個不願面對的答案,所以我們一直在做選擇,做假設。沒有選擇中的痛苦與假設中的希望,我們無法堅持下去。

所以什麽才是我的答案?我在前往克拉克之前就已經在紙上寫好了,或者更早,我就在心裏寫好了。之前有一日,我讓巴裏安讀了《傳道書》中的幾句,當然,那枝花是我夾的,那正是我想對他說的話,也是我的答案。所以,當他拿我說過的話為理由來壓我時,並不是他說服了我,而是我說服了他。生死興亡,皆有定數。君王布衣,又有誰願意相信?爭戰有時,和好有時。古往今來,又有誰問心無愧?

你知道嗎?這座城有很多名字,夕陽神撒冷之城、大衛之城.....最早,迦南人叫它,尤羅.薩利姆。它的意思是,和平之城。真荒謬,和平之城沒有和平,永遠在陷落,永遠被征服。迦南、猶太、巴比倫、波斯....一直到法蘭克(我曾經想,如果沒有先祖在耶路撒冷的屠城,那埃德薩的慘劇也許不會發生),可能,下一個是薩拉森。所以,我已不在乎誰將是它的主人。對於這一切,誰都有權利,誰都沒有權利。話可以正說也可以反說,信仰可以救贖也可以殺戮。但是,我在乎誰能給它帶來和平。熔戈為鐘,鑄劍為犁,寧棄其城,願全其民。這也是我希望由巴裏安來攝政的原因之一。

於是我將那信從燭臺旁取下,放會原處,白忙活一場。正當我滿懷釋然地想回到床邊時卻發現自己半身麻木,動不了,而我又不想召來隨侍,所以我在那兒枯坐了一宿。

我好像感覺窗口的簾幕後透進了晨曦,有一種金色的、溫暖的東西滲了進來。我劃了個十字,“God bless Jeru Salem.”天佑和平之城。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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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巴裏安

正當我準備踏上馬蹬時,我突然想到什麽,可能是由於吹來的一陣冷風,可能是若有若無的一聲鷹嘯,也可能是我戴著的綠十字在提醒著什麽......一反剛才渾渾噩噩的狀態,我清醒警覺起來。

我回過神來,沒有走,很快寫了信派人送至納布盧斯,讓雷蒙德盡快趕來(而且不能單槍匹馬,得帶些部下,又不能多到讓人起疑),我不知道居伊得知今天的事後會放手做什麽,他可能調遣自己的人馬,關閉城門,然後自立為王。

我離開了希律門,走在午夜空蕩蕩的街上,沒有回家,也沒有去公主府上。我毫無睡意,繞著城墻走,任憑雙腿把我帶到城裏的任意角落,大馬士革門、丹克雷迪塔、與之遙相輝映的聖墓教堂......我會一直走到天亮。我看到夜色逐漸變淺的天空上澄靜疏朗,唯有三顆星星散落天際,不明不暗地亮著,如果仔細看,可以發現它們像我一樣在趕路,像耶穌出生前趕去伯利恒的三位聖者。哦,到雅法門了,從港口卸下的貨有如涓涓細流,不緊不慢地淌進城裏,誰說這沙漠中的城市沒有河流?

等天亮了,就真的到三月十五日了,歷史上便是凱撒遇刺那日,我總擔心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

*1約櫃就是放置了上帝與以色列人所立的契約的櫃子。這份契約,是指由先知摩西在西奈山上從耶和華得來的兩塊十誡法典。

*2亞伯拉罕石是先知亞伯欲在其上獻祭其子以撒給上帝的巨石

*3出自《聖經》傳道書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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