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8

關燈
chapter 8

他在沙漠裏茫然前行。阿斯卡隆的援軍不可能與他匯合了,而他不顧雷蒙德的勸阻堅持率五百騎出了城堡——幸虧沒有薩拉森人攔截。他們置身於沙漠的封鎖之中,一座座沙丘如同巨蟒盤在眼前,隨著炙熱的夏風而游走、變幻,只留下一行行迷惑行人的“蛇蛻”。他不知道薩拉丁的大軍在何處,不知道走上多久能遇上,不知道這一戰的勝負,甚至不知道它能否打響。

饒是他戴起頭盔,黃沙仍百折不撓地撲上來,他不得不瞇著眼。鎖子甲很厚實,他一直在流汗,汗水從完好的皮膚淌到腐化的皮膚,像無刃之刀般刻入他觸覺尚存之處,膿血與汗水浸透繃帶,疼痛使他清醒。

他命隨行的神職人員豎起真十字架,他要在其下禱告。他下馬,虔誠地跪伏在地,真十字架上墜滿金箔,映著天光。他親吻真十字架前的沙土,然後雙手交握,闔上眼,如同先前的禱告默念。他乞求,他乞求主讓他看見一個薩拉森人的斥候,乞求主讓他看到薩拉丁的大軍,乞求主給他與之交鋒的機會,乞求主讓他有支撐下去的力量,讓他完完整整地打一仗......

他明白這場“露天彌撒”在外人看來是荒謬的,但他無法選擇。許完願,他睜開眼,一切都沒變,沒有神跡,真十字架依舊沈默地佇立著。他起身時由於雙腿麻木踉蹌了一下,他避開幾雙迎來攙扶的手,憑著自己的力量爬上馬背。“繼續進軍。”

—————————————————————

又要準備翻過下一座沙丘,已經有幾名騎士經不住酷熱倒下了,而他卻驚喜於自己尚未出現體力不支的現象,但他們已經離開雅法太遠了,繼續沙漠行軍無異於自殺,倘若再不遇上薩拉丁的人馬只得無功而返。

五百騎的行軍隊伍在禱告後已經排成了楔子狀,從後往前越收越小——這樣的隊形有利於沖鋒,最前的“箭尖處”是一白一藍的兩騎,國王在先,按照禮數落後於他一步的是特裏波利的雷蒙德。

“最後一座了?”雷蒙德問道。

“最後一座。”他回答道。如果這座沙丘上望不到敵人,就回撤雅法。

他像任何一個首領一樣,徑直向前騎行,沒有回頭,舉起左手示意後方停止前進,然後獨自登上沙丘。

地中海東岸的夏日晴空常常萬裏無雲,孤寂的藍覆蓋著孤寂的黃。沙丘的背風坡很陡,馬踩上去兩步又滑下來半步,他難以保持正坐,隨之顛躓著,細鐵篾結成的鎖盔拍打在臉頰上。

他一騎立於沙丘之上,遙遙東望,只是汗水刺痛眼睛,看得不甚清晰。他摘下頭盔,手背一抹眼睛,任憑滾燙的夏風卷亂頭發。蜿蜒的巨蟒之脊勾勒出遼闊的地平線,其上一片澄藍,其下一片金黃,風吹起地面浮沙,模糊了原本清晰的線,他煩躁地等著,等待這風停下。這段時間像波美拉尼亞的鉆石山被鳥啄掉花去的時間*1一樣漫長。

浮沙沈下後,他在遠處的山坳的陰蔽處看見了兩三個騎駱駝的薩拉森偵察兵,隱隱約約還能看見幾個帳篷和閑散的兵士。

“我們趕上他們了!我看見他們了!”他內心一陣狂喜,迅速退到沙丘之後,將所見告訴麾下五百騎,命令他們馬上保持隊伍行進,從沙丘上開始沖鋒。

他與雷蒙德在沙丘上駐馬,真十字架在他身後豎立,上千塊金箔在風中振響,如同在為聖歌伴奏,白底金十字的王旗在他頭頂冉冉升起,裹挾著黃沙的風鍥而不舍地撲打旗面,獵獵作響,其後還林立著藍底紅十字的醫院騎士團旗幟與白底紅十字的聖殿騎士團旗幟。黑鐵鑄身的重甲騎兵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沙丘邊緣,黑色的浪潮從沙丘後湧來,最先是一白一藍兩騎,而後越來越多,仿佛鋪滿了地平線。

“這是何處?”

“蒙吉薩。”

“記住這個名字。”

他已放下發令時舉起的左手,率先沖下沙丘。從高處沖下讓他產生一種失重感,好像他的心被托了起來離開原處一寸,於狂風中懸空,不羈地晃蕩........

為什麽這失重感會如此真實?他也很疑惑,然後隨著下墜的感覺清醒過來,他在一輛馬車上,失重感是由於其快速行駛時的顛簸。哦,原來這是在前往克拉克的路上,不是前往蒙吉薩的路上。隨著馬車晃動,中東冬日難得柔和的陽光被抖入車簾中,混合著微塵形成可見的光束,一時有一時無地灑到他身上,然而這看似寧靜祥和的環境卻被一股腐朽的氣味所覆蓋。他已經不日不夜地行進了兩日,而這缺醫少藥的條件足以使他的病情惡化,他能感受到表層的膿血滲入肺腑,每一口呼吸都能聽見濁液的攪動,聞到腐爛的氣息。這時他勉強看清面前的幾案上擱著那封寫了劃劃了寫的信,然後將它折好,收起來。

現在應該已經在死海南端了吧。他這樣想著,最後一段路,他不會在馬車上度過。他打起簾子,雷蒙德騎行在車駕旁,目光甫一觸及到他就流露出一種擔憂的神情,他不喜歡這種神情,那好像在懷疑他是否能撐過這一天,“哦,我睡了一覺,精神好多了,”他簡短道,“過死海了吧?”雷蒙德收起那種目光,策馬靠近車轅,伏下身答道:“已經過了,還有半日的路,我王。”

“很好,應該能趕上,”他轉過臉朝著車內(刺目的陽光使他已產生病變的眼睛極為不適),只依舊拉著車簾好讓自己稍嫌輕弱的聲音傳出去,“備馬,這段路得走得快些。”

“我王,您現在的狀況不適合....”

“備馬!”

他果決地低喝,然後獨自面對著馬車另一端輕晃的車簾,屏住氣,勉力壓制隨之引發的喘息,抑制住肺部的痙攣,雷蒙德只能看見他肩背幾不可見的顫動。“我......會堂堂正正地去見薩拉丁,”他聽得他如是道,“就像我八年前第一次見他一樣。”

*1 有一則傳說:波美拉尼亞的鉆石山被一只鳥啄去一口所花去的時間即永恒的第一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