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

關燈
chapter 9

午後的陽光不如上午的澄明蒼白,轉為粘稠橙黃,鍍上各種風格的建築,好像為牛奶色澤的大理石塗上一層蜂蜜。教堂裏午後課的鐘聲敲響,清真寺前的廣場上也有了虔誠朝拜的教徒,昔日所羅門殿殘存的西墻前仍有以額觸墻感受神諭的人,而那祭拜夕陽之神撒冷的基巖已為阿克薩清真寺所掩蓋,而曾經撒冷的信徒也決計想不到今日的盛景。聖城一片祥和,似乎無人能預見其一年內易主的命運。

此時,耶路撒冷王宮的塔樓上。茜貝拉和她的孩子在一起。

她站在窗口,機械地用手指絞著披散下來的長發,望向東南——克拉克的方向,她的目光越過阿克薩清真寺,越過城墻,似乎還能越過死海與沙丘,望到那座硝煙彌漫的城堡。巴裏安已經在那裏了,她的弟弟也會很快趕到。她好像聽到了大戰之前的焦躁的馬鳴;她好像看到巴裏安已經決然戴上頭盔,準備發動那場一去無回的沖鋒;她好像看見煙塵漸息時那個出現在二十萬大軍之前的瘦削中年男子——她弟弟的天選之敵..... 克拉克,聚集了生命中給她最大影響的三個男人。

青稚的童音從她背後傳來:

“法蘭西人起身站得筆直,

一切罪孽都已洗刷幹凈。

大主教以上帝的名義,

在他們身上劃過十字。”

小鮑德溫在讀《羅蘭之歌》*1,那是他們遙遠的祖國最近很流行的一首長詩,不久前剛傳到地中海東岸。他看見茜貝拉置若罔聞,便放下詩稿疑惑道:“母親,怎麽了?你為什麽一直看向南邊?”

“哦,”她倏然一驚,動作一滯,絞緊的頭發扯著頭皮,疼痛使她徹底清醒,她不在克拉克,“我的孩子,繼續讀吧。希望他們能聽到。”

—————————————————————

與此同時,克拉克。

四處彌漫著大軍行過揚起的塵硝,城堡外還有許多四散奔逃的百姓——克拉克的主人沙提永說這裏只歡迎貴客,而非賤民。他還非常好心地派人奉勸巴裏安率兵進城避難。“如你們所願,這是神所期望的,既然這是聖戰,為何要避難?”聞言巴裏安只是微微一哂,兀自安撫著躁動的戰馬,像是給自己聽似的念出了兩句詩文:“我們的劍又亮又鋒利,染上了鮮血只會更美麗.....”(此及本章所有詩歌均出自《羅蘭之歌》)他捋直那匹阿拉伯馬打結的鬃毛,看著那食草動物溫和純良的栗色眼睛,“告訴你們的大人,請他靜待領罰,我就不奉陪了。”隨後他打馬而去,那隨從聽著他的尾音被卷散在各種喧囂中。

克拉克城堡前聚集著他臨時集合的衛隊,不逾百人。他站在這衛隊前沿,望著對面廣袤的沙土平原,薩拉丁大軍背高地而陳,兩翼沿著巨獸脊背似的沙丘鋪開,鐵盔的黑色占滿了藍色與金色交接的地平線,望不到邊際。

王宮中,小鮑德溫仍在念著:

“異教徒穿上撒拉遜鎧甲,

多數是裏外三層。

他們戴上堅固的薩拉戈薩頭盔,

佩帶維也納鋼制的寶劍,

手執美麗的盾牌、瓦朗斯長矛,

還有白色、藍色和朱紅色的軍旗,

他們騎的不是騾子和儀仗馬,

而是戰馬神駒,列隊前進密密匝匝。

天空無雲,陽光燦爛,

一副副盔甲像一團團火焰,

千支軍號齊鳴,更加雄偉壯闊。”

而此時,他已看見對過薩拉森軍隊密集如林的長矛由豎持換成平舉,他們的馬焦躁地翻動沙土——他們可不想等到國王到來,馬上就要沖鋒了。

“巴裏安大人!”他的隨侍傑弗雷上前喊住他,“倘若我們沖過去,必死無疑。”

“倘若我們不去,那死的就是百姓。”巴裏安說著,已戴上頭盔,而他的衛隊也全部照做。然後他拔出劍來,冷冽的劍光映入眼中,他又想起了那個夢,此時夢裏那人的形象卻逐漸清晰,那張銀鐵鑄成的冷硬的臉,卻帶著若有若無的悲憫神情,甚至連那因血肉模糊堆疊肉瘤的眼瞼而顯得疲憊無奈,卻依然決絕,常年是命令目光的雙眼都是如此清晰。然而在夢裏,這目光卻近乎請求,友人間不卑不亢的請求,“替我去守護那些應該守護的人。”

他虔誠地親吻劍背,仿若虔誠地跪伏親吻那人腳下的土地。不具任何溫度的劍觸上他的唇,像那人冰冷的面具。而後巴裏安擡起頭,望向傑弗雷的方向,那目光卻好像穿透了他,看向更遠處的西面——眼下那裏還沒有人來,但他,一定會來。“你與我同在?”他悄聲問道,好像在問自己。

他挺直了背,直視前方,發令的劍指向薩拉森人的方向,既而催動戰馬,緩緩前行,不足百人的橫隊以他為首排成縱列,形成一把狹長的利劍,鋒芒直逼那彎月形薩拉森人陣列的中段。

薩拉丁的人馬除了來自埃及和敘利亞的親衛,還有來自巴勒斯坦甚至小亞細亞的埃米爾衛隊供他號令——他現在是引導聖戰的蘇丹。薩拉森軍隊包括塔辛、花剌古拉姆,以及訓練手段極其殘酷、令人聞風喪膽的馬穆魯克近衛。不論是什葉派,還是遜尼派,不論是阿拉伯人,還是塞爾柱人,北至尼西亞,南抵埃及的二十萬□□戰士,齊聚克拉克城下。

他們從城外的沙丘上俯沖而下,身著不同於西歐重甲的東方輕甲,因此速度快如疾風驟雨,風暴在踐踏揚起的沙塵裏醞釀,大馬士革精鋼所鑄的彎刀已經揮起......

耶路撒冷萬籟俱寂,唯餘孩童讀詩之聲:

“羅蘭騎著他的駿馬,

走入西班牙峽谷。

他帶的武器非常順手,

掄動長矛揮舞,

把槍尖指向天空。

槍頭上插一面白色幡旗,

流蘇掛到他的手上。

他身材優美,

面容清朗含笑。”

來自伊貝林的小股衛隊先前只是已行路速度前進,仿佛不驕不躁的儀仗隊,馬蹄聲與隊伍一樣齊整。重甲騎兵清一色戴著只露出雙眼的頭盔,渾身覆蓋著黑鐵色澤的鎖子甲及一模一樣的紅白十字戰袍,像不具備生命的屠殺機械,早已分不出誰是誰。

巴裏安甚至能聽得金屬馬轡頭相擊的清脆聲響,沙塵模糊了對過薩拉森人的身影,他只得根據兩軍的前進速度估測距離敵人還有多遠,然後他發出了變陣以及加速的號令。

“祈告上帝,

不要因我的過錯讓父母遭到責難,

讓富饒的法蘭西蒙受汙辱!

但是,佩在腰間的朵蘭劍,

我會用來揮舞砍殺。

您會看到劍刃沾滿血汙。”

薩拉丁的軍隊張開兩翼,新月正在變形、膨脹、兩角變得銳利,形成鐮刀的樣子,從兩側將伊貝林軍合圍。

伊貝林軍已不再是剛才的一支縱列,後方的突進到前列,一隊分裂成兩隊,每一隊都像箭簇一樣,居中的疾馳在最前方,一人是巴裏安,一人是傑弗雷,愈往旁邊愈處後方,已經突入薩拉丁軍。

“我們的劍又亮又鋒利,

染上了鮮血只會更美麗。”

突然,鐮刀狀的異教徒軍隊從中段突出一支騎兵,猶如展翅的黑鷹伸出的利爪般插入兩支伊貝林軍中間,成功將兩個“剪頭”隔斷。鐮刀向後方延伸,逐漸合圍,變成滿月,伊貝林軍不會有退路了。

兩百,一百五十,一百,五十.......

巴裏安估測著距離,已經壓低重心,平舉著劍,夾緊馬腹,最後一次加速,這一次是騎兵平原對沖,人仰馬翻也極有可能。他已經看清了迎戰的對手,那正是那支突入兩軍之間的騎兵,他們穿著薄甲,速度極快,臉蒙黑布,像阿薩辛的刺客一樣悍不畏死——這是戰鬥力最強的馬穆魯克近衛軍。

“您用長矛捅,我用寶劍砍。

我的寶劍是國王所賜,

我死後得劍的人可以說,

它以前屬於一位高貴的藩臣。”

二十五,二十......十..... 五.......

那一瞬間巴裏安好像摒棄了自己的聽覺,假裝一切都消了音。只有他看見的,寧靜的,切成幾個片段的......

披甲的戰馬瘋狂地撞上長矛,有些馬被刺死,肚腸掛在矛上,騎士滾落下馬,有些抗住了對沖,反倒是長矛折斷,隨之一起折斷的還有長矛主人的脖子......

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的巴裏安屬於僥幸的後者,他趁著多數人沒回過神來的機會用上了父親所授的“淩空霹靂”,成功劈死一個馬穆魯克近衛,但對方倒下前偷襲了他沒有設防的馬腹,於是他的戰馬也倒下了。

騎兵對沖之後的亂軍沒有什麽固定的打法,所有人都只知道向著著裝和自己不同的人狂亂砍殺。

巴裏安感受到四面八方襲來的彎刀,甚至不知先架住哪一把,他避閃著,毫無章法地砍殺著。看似笨重的長刀在馬穆魯克近衛手裏變得非常靈便,像水中游魚一樣油滑,教人拿捏不住,隨隨便便一個挽花,一個虛刺,然後就是反手封喉,而西歐人的重劍架上去只要位置不對就會滑走,只能感受到金屬刮擦的火星灼燒著臉。沒有馬的騎士戰鬥力下降半成以上,原本重甲的優勢完全成了劣勢,成了消耗體力的負擔。這就是巴裏安的現狀,沈重的頭盔不僅阻隔了他的視野,還使他的進攻笨重無比,於是他決定摘下頭盔拼死一搏。

他不記得自己後來支撐了多久,最後的記憶來自於後腦勺的一記重擊,不知道是盾還是刀柄,只是把他擊暈了,並沒有直接殺死。然後他記得克拉克上空那片被硝煙染灰的天逐漸褪色,從還有一點藍色變成灰白,然後完全變白——夢境裏陽光的那種蒼白,他還記得自己倒在那匹被長矛釘死的馬旁,馬的血還在流,順著歪斜的矛桿滴到他臉上,順著頭發匯到嘴邊,最後是那一口鹹腥味,混合著馬的血、他的血、以及噴灑到他臉上的或敵或友的血......

1)羅蘭之歌,中世紀西歐史詩,寫於十一世紀,背景為法蘭西皇帝查理出征西班牙MSL摩爾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