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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掃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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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掃墓

自從被柯墨那條信息毀掉溝通的欲望,顧玦好不容易找回的內心秩序又方寸大亂。

他花了兩天時間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第三天,再一次來到雋城。

這天是農歷臘月二十三,俗稱小年,按照習俗,人們要這一天給逝去的親人上墳。顧玦直接找上門來,要帶柯墨回粼海去掃墓。

柯墨的生活作息毫無規律,既不是中國時間,也不是美國時間,吃飯睡覺全憑心情。門鈴聲響起時,他那個習慣晚起的室友還沒起床,他本人已經坐在客廳畫了好幾個小時的油畫,穿著一身沾染了顏料的舊衣服起身去開門。

門一拉開,一個穿西裝的顧玦出現在眼前,從頭到腳只有單調的黑白兩色,與柯墨自己身上五彩斑斕的顏料形成鮮明對比。

柯墨目光輕佻,上下打量著眼前的人:“這是要去參加葬禮啊?”

“帶你去掃墓。”顧玦回答。

“不感興趣。”柯墨翻了個白眼,剛要關門,被顧玦擡手攔住。

顧玦:“沒有別的目的,除了掃墓,你還想做什麽,我都奉陪。”

柯墨來了興趣:“好啊,來跳一段脫衣舞,跳得好我就跟你走。”

顧玦:“……能不能好好說話?”

柯墨:“我九年前就這樣啊,你忘了?”

顧玦:“我不想翻舊帳。”

“哦,那可惜了,我們之間只有舊帳。”柯墨冷笑一聲,又要關門,再次被顧玦攔住。

“沒有提前給你打電話,就是不打算跟你商量的意思。”顧玦看著他,“今天你必須跟我走。”

柯墨一臉嫌棄:“現在國內還流行這麽土的霸道總裁嗎?”

顧玦沒再說話,後退一步,左右兩側突然出現兩名身材魁梧的保鏢,強行把柯墨從裏面拽了出來,像警察緝拿犯人一樣幹脆利落將“目標”左右兩邊架起,準備就這麽扛下樓塞進車裏帶走。

柯墨強烈抗議,大喊救命,室友韋喆聞聲從臥室沖了出來,以為遇到了入室搶劫,掄起一把做雕塑用的錘子就要開砸。

退伍兵出身的保鏢也不是吃素的,其中一人抓著柯墨,另一人反手輕松鉗制住韋喆,三下五除二就從他手裏奪走錘子。顧玦後退兩步,給他們留出足夠的發揮空間,淡定地看著這出鬧劇。

韋喆認出這就是幾天前來找過柯墨的男人,激動大喊:“臥槽,救命啊!有人要綁架我們!”

這人嗓門很大,穿透力十足,一聲吼把同樓層鄰居給震了出來。對門大媽打開防盜門上的小窗,警惕地看著這幾個陌生人,發出正義的警告:“你們是什麽人?放開這孩子,不然我要報警了!”

顧玦和柯墨同時一楞,韋喆倒是反應很快,大吼一聲:“他們要綁架他!阿姨!快報警!”

眼看事情要鬧大,顧玦轉身向大媽解釋:“抱歉打擾到您了,我是他哥哥,今天小年,想帶他回老家上墳。前幾天我們鬧了點矛盾,他不樂意,跟我耍小脾氣呢。”

這個年輕人看上去儀表堂堂,說話也很有禮貌,大媽半信半疑把他打量了一遍,又把目光轉向柯墨:“他說的是真的嗎?”

柯墨玩味一笑:“你看我倆長的像嗎?”

大媽眉頭一皺,再次打量起這兩個年輕人。

顧玦:“墨墨,別鬧了,聽話。”

柯墨:“……”

演技太假了!差評!

韋喆在一邊看熱鬧不嫌事大:“不像啊,一點都不像,嘖,這個事情恐怕沒那麽簡單。阿姨,不瞞您說,我是做雕塑的,讓我從專業角度給您分析一下這倆人的皮相和骨相。咱們首先看一下這兩位的顱骨形狀……”

藝術家開始自由發揮,大媽隔著防盜門聽得津津有味,兩名保鏢有點不知所措,顧玦被人當面指指點點,無言以對。

柯墨不樂意了,顧玦是他一個人的消遣,他可以胡鬧,別人不行。

他轉身打斷室友:“閉嘴!”

韋喆委屈:“不是你讓我們看你倆長的像不像嘛,再說了,我是聽到你喊救命才出來救你的!”

柯墨:“喊著玩的,不用當真。”

韋喆懵了,看看顧玦,又看看柯墨:“那他到底是誰?”

柯墨:“少管閑事,回去睡你的覺。”

看柯墨態度轉變,顧玦示意保鏢放手,問他要不要換身出門穿的衣服。柯墨充耳不聞,直接推開擋在樓梯口的保鏢朝樓下走去。顧玦沒再說什麽,也跟著下了樓,兩名保鏢緊隨其後離開。

大媽目送這幾位離開,一邊念叨著“這都什麽人啊”,一邊關上了防盜門上的小窗。

躲在房間裏的韋喆女朋友聽到動靜,湊上前來小聲問:“柯墨怎麽跟他們走了?到底什麽情況?”

韋喆搖頭嘆氣:“玩的太花了,我不理解。”

柯墨和顧玦上了同一輛車,兩名保鏢上了另外一輛,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小區。

兩個人坐在後排,誰都不說話,就這麽僵持了好一會兒,顧玦主動開了口:“這次回去剛好住一段時間,過完年再走。”

柯墨裝聾作啞,賭氣似地看著車窗外。

顧玦:“霄雲廣場你還記得吧,那邊前幾年蓋了高層公寓,我們有一套視野特別好的,元宵節可以在那邊看煙花。你都好多年沒看過粼海的煙花了吧。”

柯墨依然不說話。

顧玦只好繼續努力:“年夜飯想吃什麽?我讓人提前準備著。”

柯墨終於有了反應,他緩緩扭過頭來看著顧玦,面無表情地回答:“吃你。”

顧玦:“……”

非要跟精神病搭話,自作孽。

想到前面有個司機,擔心柯墨再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來讓司機聽到不好,他用盡量平靜的語氣對司機說:“老張,你去後面那輛車坐,這輛車我來開。”

司機應了一聲,給後面的車打了個電話,靠邊停車後下了車。顧玦從後排下來,繞車半圈坐進駕駛位,系好安全帶,啟動車子。

半分鐘後,柯墨在後排幽幽開口:“你把司機打發走,人家以為我們要在車裏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呢。”

顧玦很無語:“我開著車能幹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柯墨:“哥,你很缺乏想象力啊。”

顧玦:“……閉嘴。”

柯墨:“你沒看過那種片子嗎?就是那種美國人愛拍的公路愛情動作片……”

顧玦:“閉嘴!”

柯墨:“比如,我可以給你……”

顧玦:“閉嘴!!”

開車帶柯墨回粼海這一路,是顧玦二十六年人生裏最漫長的三個小時。

終於到達目的地,他下車從後備箱取出一套黑色西裝和皮鞋給柯墨,讓他回車裏換衣服。柯墨低頭看看自己身上沾了很多彩色顏料洗不掉的衣服,撇撇嘴,接過西裝鉆回車裏。

另一輛車隨即而至,保鏢下車,從後備箱裏取出兩束早已備好的百合花,交給顧玦。

柯墨換好衣服下車,看到顧玦將一束鮮花迎面遞向自己:“你的。”

他楞了一下,略顯遲鈍地接過花束,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開口。顧玦很想問他剛剛要說什麽,但鑒於這位精神病人今天的病情比較嚴重,還是決定不給自己找更多麻煩了。

兩個從頭到腳一身黑的年輕人各自捧著一束鮮花,來到顧海年柯妍夫婦合葬的墓前。

顧玦率先開口,沈聲對著墓碑上的雙人合照說:“爸,柯阿姨,葬禮太匆忙,柯墨沒能趕回來,現在他來看你們了。”

說完將手中的鮮花插入墓碑前的漢白玉花瓶中。

柯墨效仿他的樣子,也將鮮花插入另一個花瓶中,起身後雙手插兜,擡頭看看天,又看看遠處的風景,最終在顧玦的眼神施壓下才憋出一句:“這裏環境不錯,你們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再見。”

說完剛要轉身,被顧玦一把抓住肩膀揪了回來:“我開了三個小時的車把你帶回來,不是為了看你這麽敷衍。”

小時候練過不到一年的跆拳道早就廢了,柯墨自知現在打不過顧玦,識趣地乖乖站回來,繼續雙手插兜,擡頭看天,低頭看地,扭頭看風景。

半晌後,他無奈地看向身邊的人:“我真不知道說什麽。哥,這兒挺冷的。”

顧玦拿出手機給等在陵園停車場的保鏢打電話:“從後備箱拿條毯子送過來。”

柯墨湊過去:“再拿瓶酒,最好是白蘭地。”

顧玦把手機拿開,用警告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又對電話那頭說:“不用酒,只拿毯子。”

說完掛斷電話。

柯墨委屈臉:“喝點酒比較暖和,而且……有助於我敞開心靡。”

二人對視片刻,顧玦明知道柯墨又在抽瘋,但這個瘋子的眼神實在讓人無法拒絕。於是他又打給司機:“開車去附近買瓶酒送過來,隨便什麽酒。”

柯墨大聲補充:“白蘭地,最好是Martell,Hennessy也行!”

電話那頭的老張迷茫了:“顧總,剛剛什麽……我沒聽清。”

顧玦深吸一口氣壓下想揍人的沖動,耐著性子對著電話說:“一瓶馬爹利藍帶,兩個酒杯。”

一個小時過後,顧玦站在墓碑前,心情比上墳還要沈重。

他那個不讓人省心的異父異母親弟弟,一身西裝革履,肩上披了條駝色羊絨毯,懷裏抱著那束從花瓶裏拔出來的百合花,花瓣被他撕得七零八落,倚著墓碑席地而坐,滿臉淚痕,口齒不清地對著墓碑上的照片唱獨角戲:“還有小學二年級那年暑假,你和爸帶我去游樂園,媽,你還記得嗎,那是我們一家三口最後一次一起出去玩……”

顧玦左手拎著半瓶酒,右手捏著兩個空酒杯,站在一邊看著他,從最初時刻提防他胡鬧,到有點生氣試圖管束,接著越來越無奈,直到現在一切情緒都被這個精神病哭得煙消雲散了,只剩下心疼。

他第三次蹲下身去,雙手攬著柯墨的雙肩,試圖把人扶起來:“好了,該回去了。”

柯墨掙紮:“等等,我還沒說完,讓我再想想……”

顧玦:“今天說的夠多了,先回去休息,等天氣暖和了我再陪你來。”

柯墨:“還有,還有小學五年級,我的畫拿了獎……”

顧玦:“你的畫拿了全國少年美術獎第一名,媽媽很高興,親自下廚做了可樂雞翅獎勵你。你說過了。”

臺詞被搶,柯墨楞了兩秒鐘,哦了一聲,沒再說話,吸吸鼻子放松了身體,懷裏的百合花散落一地,支離破碎。

顧玦將他攙扶起來,按著他一起朝墓碑鞠了一躬:“爸,柯阿姨,我們走了,過完年再來看你們。”

上了車,顧玦交待司機直接回家。

柯墨蜷著腿橫躺,獨占大半個後排座位,腦袋軟綿綿地放在顧玦腿上,雙手像抱抱枕一樣環抱住顧玦的腰,舒舒服服地閉上了眼睛。

這樣的姿勢有點過於親密,顧玦很不自在,但沒有表現出來,還怕他躺得不舒服,幫他松開領帶,解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小聲叮囑司機:“老張,開慢點。”

車子緩緩駛離半山陵園停車場,沿著通往市區的公路平穩行駛,柯墨似乎睡著了,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顧玦低頭看著他的側臉,心情十分覆雜,片刻後將視線移開,默默看向窗外。

不知過了多久,柯墨突然扭動了一下身體,閉著眼睛發出含糊的聲音:“哥,我想吃學校門口的炸香腸。”

顧玦微微一楞,馬上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當年他們高中學校門口有一家炸串店,在顧玦眼裏完全是衛生條件不達標的蒼蠅館子,但柯墨就愛吃那些垃圾食品,尤其喜歡最沒有營養的炸澱粉腸。顧玦還記得他的口味:不要孜然不刷醬,灑滿白胡椒,辣椒粉只蘸一面。

“現在學校已經放寒假了。”顧玦回答他,“而且這麽多年過去了,不知那家店還在不在。”

柯墨睜開眼睛,委屈地擡頭看著顧玦:“可是我餓了,就想吃那個。”

這貨喝多了簡直比小羽還愛撒嬌,真是拿他沒辦法。顧玦輕嘆一口氣,對司機說:“老張,繞路去趟一中。”

車開到兩個人的高中學校門口停了下來,顧玦降下車窗朝外看,發現那個位置已經沒有炸串了,換成了一家奶茶店,營業中。

他低下頭對柯墨說:“這裏沒有了,我讓他們去別的地方給你買,帶回家吃,可以嗎?”

柯墨坐起身來,扒著車窗湊過去看:“那有什麽?……奶茶?我也想喝奶茶。”

顧玦無語:“你是認真的嗎?”

司機老張主動攬活兒:“顧總,我去買吧,要什麽口味的?”

還沒等顧玦吩咐,柯墨搶先開口:“哥,你買的什麽口味我都愛喝。”

顧玦:“……”

來都來了,索性將好哥哥做到底。顧玦又嘆了口氣,解開安全帶下車,穿過馬路親自去給柯墨買奶茶。

幾分鐘後,顧玦拎著一個紙袋回來,發現車門鎖著,車裏的兩個人都不見了。

他給老張打電話,響了幾聲後接通,對面傳來老張氣喘籲籲的聲音:“顧總,柯,柯少爺他,他跑了!我追了半天沒追上他……”

顧玦:“……”

繞路來學校是臨時起意,保鏢車沒跟上,顧玦讓他們先回去了,完全沒料到柯墨會給自己來這麽一出。

他感到一陣頭痛,擡手按了按太陽穴和眉心,深吸一口氣,對電話那頭說:“算了,回來吧。”

說完他掛掉電話,轉身走向路邊的垃圾桶,將手裏的奶茶連同紙袋一起丟了進去。

*

作者有話說:

【精神病人逃跑時況轉播】

老張:柯少爺你要幹嘛?

柯墨:下車尿尿。

老張:……哦。(等等!怎麽在路邊就!)(有點沒素質啊這!)(算了,喝多了特殊情況)(咳,非禮勿視,給孩子留點隱私)(完事沒有?可別被人看到就太丟臉了)(我靠,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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