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亡靈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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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金魚精致的小臉上閃過一抹緋紅,迅速把手抽回來,腦袋偏向一旁,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自然正常,“你,剛才在發抖。”

“哦,沒事沒事。”骷髏撓頭幹笑,手上還殘留著異樣的溫度,仿佛繚繞在心尖,暖洋洋的。看到金魚緊張的模樣,心裏又有些好笑。想不到平時冷冷酷酷的她也會有這副小女人的模樣。

“笑什麽!”察覺到骷髏異樣的目光和笑容,金魚瞪了他一眼。

骷髏立馬繃緊了臉,低頭四顧。

他這才發現自己身上黏糊糊的,後背都濕透了,好像淋了一場雨似的。眼前兀地又浮現出那個男人死亡般的瞳孔,冷不丁打了個哆嗦。

真是一個可怕的男人。

他猶豫了一下,邁步走進牢房裏。

金魚看著他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臉頰微微發燙,暗自跺了跺腳,自己怎麽會想到去摸他的手。整理好情緒跟了上去。

牢房的墻壁上吊著一個人,只剩下一副白森森的骨架。靠墻而坐,脖子被固定在墻上的矛狀鐵鏈穿透,手掌釘著釘子,成大字歪著腦袋。

骷髏蹲下身,摸了摸對方身上的衣服,已經是成塊成塊的破布,在手指間沙子一樣碾成了碎末。放在鼻尖聞了聞,有一股極淡的腥味。

這人死了好長時間了,衣服都被歲月腐蝕透了,好像生前遭受過嚴厲的酷刑。

有只小蟲子在空洞的眼眶裏爬行,順著腳骨爬了出去,觸角碰到金魚的鞋子,繞道加速跑開了。

骷髏目送那只小蟲子穿越鐵籠消失在黑暗的通道裏的。不等回頭就被金魚拽住後領拉了起來。

被拽著後退了幾步,骷髏有些茫然的看向金魚。卻見對方一臉凝重的神色,朝墻上那副骨架擡了擡下巴,“你看。”

骷髏扭頭,驚訝替代了疑惑。

黑色的液體正從骨架裏流出來,河流一樣鋪在地板上,已經蔓延到兩人的腳下。

“這是?”骷髏又往後退了兩步。

“有點古怪,小心。”金魚拔出匕首拿在手中,打量骨架的眼神徹底變成了警惕。

兩人退到鐵籠邊上,再往後就是通道。水流蔓延的輕響從四面八方傳來,骷髏吃驚的發現,每一個牢房裏都流出來那種黑色的液體,好像什麽生物的血,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腥味。

“你是不是碰了什麽不該碰的東西?”金魚也發現了這個詭異的事實。覺得他們應該是無意中觸動了什麽機關,不然沒辦法解釋現在這種情況。

“我只是摸了摸他的衣服,我現在跟他道歉能讓這些東西消失麽?”骷髏哭喪著臉,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可這些液體明顯透露著驚悚,讓人不安。

金魚嘆氣,“晚了。”確實已經晚了,液體侵染了他們的鞋子,如果這些東西真是什麽邪惡的詛咒,那他們現在已經被詛咒了。

黑水蔓延的速度突然停了下來,不再上漲,牢房變成了一片淺灘。

骷髏擡腳,黑水膠水一樣黏稠,從鞋上滴落。他一臉嫌棄,“真惡心啊。”

金魚的耳朵動了動,“什麽聲音?”

“聲音?”骷髏豎起耳朵,他也聽到了。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看不見的通道深處傳來,好像有什麽小動物在草叢裏穿梭,小松鼠小老鼠或者小刺猬。是那種皮毛與草葉摩擦的聲音,正在接近。

骷髏和金魚對視一眼,共同順著聲音看過去。

漆黑的空間裏突然亮起兩盞橘黃色的燈籠,起初只有豆粒般大小,後來變成獅子頭一樣大。骷髏也開始覺得那並不是兩盞燈籠,好像什麽動物的眼睛。

他很快就知道了那是什麽動物。

那是一頭蟒蛇,鐵青色的軀體通天石柱一樣粗。盔甲一樣的鱗片閃動金屬般的光澤,鱗次櫛比,隨著粗重的喘氣聲很有節奏的一張一合。

骷髏長大了嘴巴,肺裏撇著一團氣,呼吸絮亂了。

他從來沒見過那麽大的蟒蛇,不,他見過。在一部叫《狂蟒之災》的3D電影裏。現在電影裏的巨蟒跑出來了,正朝他游走過來。

金魚也看呆了。

巨蟒拖著鐵桶一樣的身體游走在漆黑的通道裏,劃開水窪。

骷髏覺得黑暗深處有一個蛇巢,他們誤闖入這裏,驚擾了巨蟒休眠。

兩人都定住了,甚至忘記了跑。

其實他們也跑不到哪裏去,鐵籠外的通道已經被巨蟒粗壯的身體塞滿了,待在鐵籠裏反而是最安全的,亂動的話可能會被提前吃掉。

巨蟒游走到兩人面前,躬起頭部。鐵搭一樣矗立起來,骷髏和金魚只能擡起頭仰視它。

它長著倒三角的頭顱,信子吐出來,瞳孔裏倒映著金魚和骷髏驚恐的臉。

歪了歪腦袋,巨蟒突然長大嘴巴吼叫起來。牢房裏的淺灘暴雨砸在池塘裏一樣嘩啦啦的響,水面躁動不安。骷髏努力睜開眼睛忍著差點讓他失去意思的腥臭,看到巨蟒口中利劍一樣的牙齒。他突然覺得這條蟒蛇看起來很眼熟,不是在電影裏看到過,而是剛見過不久的感覺。

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男人在王座上放下一個箱子,箱子上盤踞著一條小蛇,小蛇......骷髏睜大了眼睛,是了,就是那條小蛇!

真的是那條小蛇?骷髏又很疑惑,眼前這位的體積,不知比那條小蛇大了多少倍。

吼叫聲停止了。

“它這是在示威麽?”骷髏手哆嗦著拉動槍栓。

“這是攻擊的前兆!”金魚大喊,“快關門!”

來不及了。

巨蟒碩大的頭顱撞破鐵門擠了進來。

橫七豎八的屍體鋪滿一地,亡靈的血匯聚成小溪,緩緩蠕動,月光下閃動著汽油般的光澤。安靜的走廊裏只剩下兩道趨於平緩的呼吸聲,濃厚的血腥味彌漫,眼前飄蕩著一層細沙般的血霧。

黑貓正往胳膊上一圈一圈纏著紗布,他受了點小傷,不小心被一個拿斷刀的亡靈在胳膊上劃了個口子。所幸陸一鳴及時用長刀洞穿了那個亡靈的眉心,才沒讓他有力氣把自己的胳膊砍下來。

傷口不深,血浸透紗布。

“你贏了。”黑貓有氣無力的說。擡頭,房梁上的黑血砸中他的眉毛,又順著眉梢落在嘴裏的香煙上。所幸煙沒有點燃,才不會澆滅煙頭。

陸一鳴全身染著血,不是他的,都是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亡靈的血。他擦拭著刀身,抹去刀刃上的汙血,鋒利明亮的花紋落在他眼睛裏,神情仔細專註,握住刀柄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他沒受傷,和黑貓的比試中是勝利者。

“真冷漠啊,連句安慰失敗者客氣話都不願意說嗎?”黑貓笑笑,“還是說你心裏已經高興的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陸一鳴只是沒力氣了,最後他殺到瘋狂,只記得不停的揮刀劈砍,不知疲憊。亡靈在他面前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不計其數,血柱噴泉般濺起。

現在後遺癥來了,倦意一個勁的往上湧,山一樣要把他壓垮。

“你要是能多笑笑,想必能迷倒不少漂亮姑娘。只可惜長了一張面癱臉。”黑貓說著調侃的話,閉上眼睛,他一點不比陸一鳴輕松。

沈默了片刻。

“能問你個問題嗎?”陸一鳴突然說話了,話裏帶著沈重的疲倦。

“想采訪一下失敗者的內心感受嗎?”黑貓睜開一只眼。

“不是。”

“還有比這個更讓你有成就感的問題?”

“你為什麽穿著一身警服?”陸一鳴直截了當。

黑貓楞了楞,顯然是沒想到對方會問起這個。眼神呆滯了一下,隱約有痛苦和回憶的情緒春天的藤蔓一樣緩緩從眼底深處爬了上來。

“要是不方便說就算了。”陸一鳴察覺到了黑貓的異樣情緒,兩人相背而坐,大戰過後的安靜裏,能清楚聽到對方的心跳聲。在陸一鳴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清楚的感覺到黑貓的心跳猛然加快了許多。

他只是有點好奇,那件衣服穿在黑貓身上,恍惚間陸一鳴會看到另外一個高大的身影。總感覺那身特別的衣服好像寄托著重要的感情,裏面住著一個靈魂。並不是小孩子為了耍酷,看個警察電影就熱血上頭滿腔正義,然後找來一件破爛夾克穿在身上實現自己的警察夢。

每個人心裏都守著一個孤獨的秘密,或許這是他的秘密。隨便打聽別人的秘密是不禮貌的,這也是那個男人以前教他的道理,陸一鳴開始後悔自己的魯莽。

背後響起摸索東西的聲音,黑貓在他背上左右摩挲著。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來一個鐵皮打火機,腦袋湊過去點燃嘴裏的煙,深吸一口,吐出煙霧。

陸一鳴想象著他點煙的畫面,聞到了煙味。微微皺了皺眉頭,他不喜歡煙的味道。

那個男人也不抽煙。

“我爸是警察。”黑貓說。

陸一鳴恍然大悟,原來他看到的那個高大身影是父親。是啊,只有身為父親的男人才有山一樣的脊背,魁梧又雄偉。能承載住孩子在上面嬉笑奔跑永遠不會垮掉。

這讓他想起另外一個身影,一模一樣的魁梧。

“了不起。”他說。

有個當警察的父親做榜樣,兒子也一腔正義視老爸為英雄,並立志成為像老爸那樣的人。慈愛的母親在廚房裏悄悄看著這一切,眼裏洋溢著滿足和幸福。

多幸福的一家子啊,陸一鳴不禁想。

“他犧牲了。”黑貓突然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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