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瞬間在眼前破滅，玻璃一樣四分五裂，摔的粉碎。

陸一鳴楞住了，手中擦拭刀身的動作也停下了。他能感受到背後那個男孩極力壓制的悲傷，如果不是有人在這裏，說不定他就會哇的一聲大哭出來。

山垮了，再也不能承載孩子的歡聲笑語。

陸一鳴咬牙，恨不得把自己罵個狗血噴頭。他恨自己多嘴，無意中撕開了別人的傷疤。

“對不起。”此刻再多的語言都顯得很無力，陸一鳴有種很深的負罪感。

“你幹嘛要道歉？”黑貓輕笑，煙頭一明一暗，“我以他為榮。”

“想聽故事麽？”

陸一鳴猶豫了一下，“洗耳恭聽。”

煙霧繚繞，雲彩一樣浮在眼前。黑貓瞇著眼好像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你知道當警察很忙的，大事小事都得管著。街坊鄰裏吵架了，大爺大媽家的小貓小狗走丟了，有時候還得值夜班，半夜從床上爬起來去工作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我爸在家的時候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忙工作。我媽因此沒少抱怨，但她也就嘴上說說，其實一直很支持老爸的工作。她就是個刀子嘴豆腐心，我爸經常這樣說老媽，你沒看到他說這話的時候笑的多幸福，他很愛她。”黑貓擡頭，嘴角上笑容洋溢，仿佛三四月間的春風。

“其實我小時候也抱怨過他，抱怨他沒時間陪我，學校舉辦一些活動或者開家長會都是我媽一個人來。慢慢的同學們都說我只有媽媽沒有爸爸，我百口莫辯氣不過就跟他們打起來，邊打邊哭。晚上回到家裏我就等他回來，賭氣專門要讓他看到我鼻青臉腫的樣子。我媽勸我也沒用，你知道死小孩都很固執。他淩晨一兩點才回來，我都快撐不住要睡著了，一見面我就哭，哭的鄰居都開始罵娘了。他一個勁的跟我道歉，專門跑到樓下玩具店裏給我買玩具，回來還給我當馬騎。我騎著他的脖子拍著他的屁股大喊“駕駕駕”，喊著喊著就笑了。”

黑貓很開心，仿佛又騎在了那個男人脖子上，“第二天他親自送我去學校，穿著他的警察制服。同學們都看呆了，一個勁拉著我說你爸爸是正義的化身，真酷哎。那是我最開心的時候，虛榮心爆棚，恨不得把下巴擡到天上去。”

陸一鳴安靜地聽著。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說我沒有爸爸了。”

“也是從那個時候，我也開始想當警察，想和老爸一樣酷，受人崇拜。小時候就是這樣，腦袋一熱就會有些夢想理想，根本不用考慮別的東西。然後我就開始喜歡和警察沾邊的東西,看《黑貓警長》《警察故事》《無間道》。老爸支持我，說他兒子就得隨他。老媽反對,她不希望我將來和老爸一樣忙，說兒媳婦肯定不樂意，找份安穩的工作老老實實上班就挺好。”

“是火災。”黑貓的語氣瞬間低了下去，臉上隱約浮現出痛苦的神色，眼裏是一場熊熊燃燒的大火，火光裏高樓倒塌，大人抱著孩子哀嚎著逃竄，“那天晚上他接了個電話，是單位裏打來的，說有緊急任務，穿上衣服就走了。老媽送他到門口，囑咐說“註意安全”。每次老爸晚上出任務，老媽都會這麽說。那天我也被吵醒了，站在門口喊爸爸。他過來抱我，把我送回床上，幫我蓋上被子。我抓著他的胳膊不想讓他走，他吻我的額頭說乖，等你睡醒了爸爸就回來了。”

“他還是走了。”

“可是再也沒回來。”陸一鳴從黑貓喉嚨裏聽出了哽咽。

沈默了一會。

“老媽一夜白頭，蒼老了好多歲。我連續哭了幾天幾夜，哭累了就睡，睡醒了接著哭。老媽先振作起來，就來安慰我。她又突然說支持我想當警察的夢想。我爸是個英雄，我一定也要做個英雄。那時候我對她重重的點頭，還在心裏發誓，我一定做個英雄。”

“可是後來我改變主意了。”黑貓說。

“為什麽？”陸一鳴下意識的問，他已經融入到這個故事裏面去了。

“因為我媽。我爸去世後她一個人挑起了整個家，很辛苦。很多人勸她改嫁，她不同意。我知道她是因為我，如果沒有我，說不定她就改嫁了。那次家裏來了一個老阿姨，是來給我媽介紹對象的，我偷聽了，心裏很難過，拿著掃帚使勁打她，把她攆了出去。我也開始有點恨老媽，雖然她一個勁的哄我說‘媽媽不會走的’。可我還是覺得她背叛了我和爸爸，還想要拋棄我，因此好長時間都沒給她好臉色。”

“想想我那個時候是真傻。”黑貓苦笑，“她已經那麽辛苦了，還要每天裝作輕松的樣子給我看，受了委屈自己咽，不知道晚上偷偷抹了少了淚，我還那麽不懂事給她添堵。後來我才知道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孩子挑起一個家有多難。想明白了之後我對老媽改嫁的事也不那麽排斥了。甚至有一次跟她主動提起，她抱著我哭，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心疼我突然就變得懂事了。她還是那句話，‘媽媽不會走的’。她是認真的，說到做到，回絕了那些要給她介紹對象的人，以後我再也沒有見到有人上我家來給我媽提親。”

“有一天我看見我媽穿著圍裙在廚房裏，背不知道什麽時候彎的那麽厲害。我就想，如果我以後當了警察，再和我爸一樣永遠定格在了照片裏，那就只剩下我媽一個人了。她得多孤獨。”黑貓頓了頓，“所以我不想當警察了，以後上了大學畢了業，找份安穩的工作守著我媽，她為我付出了那麽多，我得給她養老。”

“我穿警服是在模仿我爸，這樣我就能每時每刻記住他，他的面孔在我腦海裏才不會逐漸變得模糊。”黑貓把快燒到嘴巴的煙蒂碾滅，嘆了口氣，“我爸有煙癮，是個戒不了的老煙槍。吸的多了肺就不好了。老是咳嗽，我媽就不讓他抽，把他的煙全扔了。他就把煙放在鼻子上聞味，或者叼在嘴裏不點。實在忍不了就偷偷跑到陽臺抽一根過過癮。被我撞見了就傻笑，說千萬別告訴你媽。他那個樣子，就像一個瞞著家長做壞事的小孩子。”他又笑了。

“這身衣服是唐爺送給我的。有一天晚上我想我爸，盯著我們一家三口的照片看。電腦上就突然彈出來了那個對話框，莫名奇妙的。”黑貓撓撓頭，“剛開始我還以為是電腦中病毒了呢，重啟了幾次後還是不行，我一發狠就點進來了。”

“然後就遇到了唐爺，他是個挺有意思的老頭，像個和善的鄰家老爺爺。那時候我很孤獨，就跟他訴說我的家庭，我的爸爸。他認真的聽，最後問我，你真不想當警察了嗎？我搖頭說不想當了，他一直搖頭很惋惜的樣子。突然又用力拍起巴掌，說什麽男人就應該把正義貫徹到底！想要實現的願望就在這裏繼續吧。就給我找了一件夾克和警帽，還送我警拐武器。說這是新手獎勵。”黑貓摩挲著手裏的鐵皮打火機，“這個打火機也是他送給我的，獎勵之外附帶的小禮物。”

“你那把日本刀也是從唐爺那得來的吧？”

“嗯。”陸一鳴撫摸著刀身，“它叫夜鴉。”

“謝謝。”

“謝什麽？”

“謝你有耐心把故事聽完。”

“其實你還是很想當警察的對不對？”

沈默。

黑貓沒說話。

有時候不說話就是一種答案。

過了許久。

“抱歉。”黑貓突然想起了什麽，表情有些局促，“差點忘了你是留守兒童，我跟你說了那麽多和爸媽在一起的事，別介意啊。你也挺孤獨的吧？爸媽都在外面工作，留你一個人在家裏。”

“留守兒童？”陸一鳴楞了一下，心說是在說我嗎？

“通緝令上就是這麽寫的。你不知道麽？”黑貓聳聳肩，“我一個兄弟還以為那是公會成員的稱號。你見過他，頭發亂糟糟的那個。”

“通緝令？”陸一鳴莫名其妙，覺得黑貓肯定是誤會什麽了。他什麽時候成留守兒童了？也沒聽明白他說的到底是什麽意思。突然又想起在黑市三人截殺他的時候，一個糟糕的念頭猛然湧上心頭。

該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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