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鬼火與聖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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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砸在槍口上,四下濺開。

“唔,剛才進去一個女生,長的還不賴,就是有點愁眉苦臉的。”二樓一間房子的窗戶半開著,黑洞洞的槍管伸出來,骷髏在瞄準鏡裏看到,一個醉鬼倒在垃圾桶旁,臉上蓋著報紙,旁邊有道門輕微擺動著,說明剛剛有人進去過。

“你說,他會來嗎?”骷髏喃喃,右手食指輕輕放在扳機上。

金魚靠在窗戶另一側,微風吹動發梢遮住她的側臉,瞇著眼睛看向對面,“也許吧。”

骷髏有點累了,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長一段時間了,可是目標還沒有出現。動了動胳膊,忽然說:“來聊聊天吧,不然我就要無聊的睡過去了,誰知道那家夥是不是半路跑去買冰淇淋吃了。”

金魚皺眉,她知道這家夥的話癆毛病又犯了,嘮叨起來就沒完沒了,剛要拒絕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骷髏已經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你看你長的那麽漂亮,身材又好,肯定是家裏基因好。像你們這樣的漂亮女孩在家裏都是掌上明珠吧?爸媽肯定寵死你們了,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成為這個游戲的玩家的,像你們這種女孩不應該都是只會悶頭寫作業的乖乖女麽?”

金魚心裏嘆了口氣,真是討厭這樣的家夥。

“嘿,以後我要是有個像你這麽漂亮的女兒就好了,我一定把她寵到天上去,媽的誰要敢欺負她看我不剁碎了他狗娘養的!她以後要結婚的男人要比我對他更好,不然我饒不了他。可前提是得有一個姑娘願意跟我生一個女孩啊。”骷髏自嘲地笑了,“怕是沒有姑娘會喜歡上我嘍。”

“我爸是個粗人,沒讀過書。像他們這種大老粗一向信奉棍棒之下出孝子,孩子不聽話就打,還是不聽話就使勁打,什麽時候長記性了自然就聽話了。所以我的童年就是整天被老爹追在屁股後面打,追上了就是一頓胖揍,後來我大了跑得快了,他身子骨不行了也就追不上我了,總是一不小心摔成狗吃屎,嘿嘿。”他幸災樂禍的笑,仿佛他老爹現在就在他面前摔成狗吃屎,“或許你會問,你媽呢?你媽應該會出來護著你吧?一般家裏不都是嚴父慈母嗎?”

他自問自答,“其實我家裏沒有媽媽,我從小就沒見過我媽。”

骷髏話裏帶著不易察覺的苦澀。

金魚怔了怔,緩緩轉過頭去看了骷髏一眼,她從來沒聽骷髏說過他的家庭,雖然這個話癆說過很多他自己的事情。

一個人怎麽可能會沒有媽媽呢?

她開始有點期待骷髏繼續說下去了。

“我們家在一個很偏遠的小鎮。垃圾堆在街道上臭味飄出好幾個街道遠,密密麻麻的電線一團一團的堆在墻上。人很多,當然不是西裝革履穿皮鞋的那些人,都是一些喜歡光著膀子見到女人就吹流氓哨的大老粗,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

“因為窮,很多姑娘都不願意嫁到我們那裏,所以鎮上就是男人多女人少,打了大半輩子光棍的老男人不在少數。小時候他們都說我是偷生的,就是我爸花錢去外面找個女人然後生下的我,女人生下孩子拿完錢就拍拍屁股走人了。還有人說我媽是受不了這裏的苦日子,生下我後就拋棄我和我爸跟一個有錢的男人跑了。因為我的世界裏只有老爹,一睜眼看到的就是他,所以一開始對媽媽是什麽東西沒什麽概念,但經不住別人總是說啊,所以你就知道了你不僅有個老爹,還應該有個媽媽。”

“我就跑去問我爸我媽哪去了?一開始他就吼我小孩子問那麽多幹什麽?後來我就追在他屁股後面一直問,他不耐煩了就打我一頓,我還是問,他就說你媽死了!”

“反正那段時間我就一直跟在老爹屁股後邊跟他要媽媽,沒少挨他揍。我開始幻想媽媽長什麽樣子,晚上做夢會夢到一個模糊的女人。夢醒了我就嘗試著把那個女人畫下來可不知道該怎麽畫她的臉,我跑去看其他女人的樣子想著我的媽媽是不是也是長這個樣子。總之我就像著了魔一樣瘋狂想要媽媽,有時候突然就哭了,把老爹哭煩了就要挨揍,越揍我就哭的越厲害。一邊哭一邊喊媽,老爹就湊的更厲害。”

“一個人是無法改變一個大環境的,他只能被大環境慢慢吞噬。因為在我們那裏像我這樣從來都不知道媽媽長什麽樣的小孩不在少數,所以慢慢的熬過那段時間我也就不問了,對媽媽這個概念也逐漸變得模糊。也不再想到底我是老爸花錢找個女人生下來的,還是媽媽受不了苦日子拋棄我和老爹跟另一個有錢的男人跑了。按理說我應該恨我的老爹,他總是揍我,還不能給我一個完整的家。以前恨過,現在不恨。”骷髏說:“有一次我不想去上學,嫌上學又累又苦,賴在家裏就是不去學校。老爹一巴掌打在我腦門上,我就感覺腦袋裏有個馬蜂窩,嗡嗡嗡的,臉上火辣辣的疼,鼻血都流出來了,坐在地上好長時間沒起來。那是老爹打我最嚴重的一次,輕微腦震蕩,在醫院掛了好幾天點滴。”

“後來他跟我道歉了。嘿,那是他揍我那麽多次第一次跟我道歉,你能想象出一個滿嘴粗話的漢子會跟你說對不起麽?真是不可思議。我永遠忘不了那個日頭快要落下去的傍晚,他蹲在門檻上,披著藍呢子上衣,從屁股的兜裏掏出來皺巴巴的煙,點燃放在嘴裏。我腦門上纏著紗布。他跟我說,孩子爸爸對不起你,你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做個有出息的人,別跟爸爸一樣一輩子都沒什麽出息。”骷髏說:“那一刻我知道了他是愛我的。你能指望一個不識字的大老粗怎麽表達對你的愛呢?說些溫柔的話嗎?怎麽可能。他只能通過他會的方式來表達對你的愛。至於媽媽,不管出於什麽原因,她要是愛你,哪怕有那麽一點的愛,也會回來找你的吧,我是這麽想的,所以一直陪在你身邊的才是最愛你的人啊。”

“呵。”他輕笑,笑聲很覆雜,金魚仿佛聽到了無數種情緒。有苦澀,有自嘲,還有不甘……

“可我總是氣老爹,還想著當什麽殺手,嘿嘿!其實我是覺得殺手不僅酷,而且很孤獨,又酷又孤獨。”小諸葛眼睛離開瞄準鏡,看著窗戶下面笑了。

“孤獨麽?”金魚喃喃。

“我嘮嘮叨叨說了那麽多讓你聽煩了吧,我也不知道今天怎麽了,就是想說說以前事,你要覺得不耐煩就當我放了個屁好了。”骷髏笑著轉頭看向金魚,發現她正看著自己,手放在她眼前晃了晃,“餵,別用那種同情的目光看著我啊,我說這些可不是為了讓你覺得我可憐來同情我的。”

金魚立馬回過神來,眼睛亂掃不知道該看向哪裏,有些手無足措,“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骷髏擠眉弄眼,“逗你的啦,你還當真了,不過你這個樣子還蠻可愛的,哈哈哈。”

金魚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咬著牙把心裏那股不受控制的情緒壓了下去,說:“我沒有覺得你煩。”

“哦。”骷髏說。

金魚擡頭,發現他又把眼睛放在了瞄準鏡了。專心盯著下面,好像根本沒有在聽自己說話。她看著那張棱角分明的側臉,眉宇間帶著一絲玩世不恭,忽然發現這家夥也不並不是那麽討厭。

“目標出現了。”骷髏突然說,語氣裏帶著興奮。

金魚立馬回歸高度警惕的狀態,靠著窗戶小心翼翼向下看去。街道上果然出現了一個男生,一個拿著一把黑傘的男生,她瞇起眼睛,長長的睫毛上仿佛帶著殺氣。

瞄準鏡裏,男生黑色風衣遮身,身材高挑。手拿著一把黑傘,還背著一個黑色桿包,白皙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站在人群中有些顯眼。

“一個臉上寫著我很孤獨的可憐蟲,手拿一把黑傘,大約十七八歲的樣子。”骷髏嘴角上揚,食指再次放在扳機上,“是他沒錯了。寶貝你這是要去打高爾夫麽?怎麽沒給我帶回來一個甜甜筒呢,我也很想吃冰淇淋吶。”

“哢嚓”一道輕響,是槍栓拉開子彈滑入彈道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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