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這樣的。

項桐在心裏使勁搖頭，那種孤獨的悲傷，渴望父母能陪在自己身邊的欲望，寄人籬下的敏感和自卑，都是真真實實的感受，才不是什麽胡亂矯情。

只是相比起來，小諸葛更可憐一些。他從來沒遇到過像小諸葛這樣的家庭情況，在他的認識裏，擁有父母陪伴的家庭應該都很幸福才對。

項桐突然發現，他對自己爸媽積攢了十八年的怨恨減少了一些，就像萬年冰山融化了一角。

是因為同情小諸葛的家庭遭遇麽？難以置信，項桐原以為自己會恨他們一輩子。

“對不起。”項桐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道歉，他就是想說聲對不起，“我還以為你的家庭很幸福呢，像你那麽賤格的脾氣，什麽都很無所謂的樣子。”他又苦笑了兩聲。

“都是裝出來的啊。”小諸葛聲音低沈，“不然還能怎麽樣呢，搖尾乞憐麽？誰又會可憐你呢？在大人眼裏你只是個小孩，就應該是那種什麽都不懂的小孩，所以他們才會覺得無所謂。”

突然變大的抽泣聲打斷了兩個人的談話，項桐楞了楞，小諸葛也楞了楞。兩人不約而同地對視，目光又在同一時間落在劉琳琳身上。她身子抽動的越來越厲害，哭聲也逐漸大起來。某一刻，她緩緩擡起頭，小諸葛和項桐看到的是一張沾滿淚水的大花臉，眼圈紅腫，亂發黏在臉上，哪還有半點盛氣淩人的樣子，分明就是一個丟了毛絨玩具抹鼻子的小女孩。

“你們，你們好歹都還有父母呢，可，我，我呢。”她哇的一聲，哭的撕心裂肺。

項桐再一次開始懷疑他自認為的可憐到底是不是胡亂矯情和小孩子脾氣在作祟，因為與小諸葛劉琳琳比起來，他實在是走運太多了。

小諸葛也開始覺得自己巴不得爸媽早死的想法是不是錯誤的，爸媽死了就真的好嗎？眼前這個仿佛把心都哭碎了的女孩告訴他，那不會是件能讓人高興的手舞足蹈然後去網吧連續通宵慶祝慶祝的好事。

“看你那麽可憐，抱一下安慰安慰你嘍。”小諸葛張開胳膊。

“滾！都什麽時候還想著占老娘便宜。”劉琳琳的聲音啞了，哭啞的，聽起來像個陰森森老巫婆。她鼻子下巴藏在衣領裏，額頭以上的部位埋進巫師帽，只露出一雙腫的像兩個大紅燈籠的眼睛在外面，眼角掛著凝固的淚痕。

“我一直認為你是個趾高氣昂的小巫女。囂張霸道，高高在上，誰也不放在眼裏。雖然挺酷，但實話說，我挺不喜歡那種感覺。”項桐撓撓腦袋，“對不起，我誤會你了。”

“其實他們也是這麽認為的，那些偷偷喜歡我又不敢說的男生，還有那些平時看我不順眼的女生，她們看我不順眼大多是因為她們喜歡的男生喜歡我，她們暗地裏罵我不要臉，婊/子，騷/貨，我都知道。有一次我還狠狠把一個女生打了一頓，其實他們都不明白，我也不想這樣的。我只是不想讓自己看起來那麽可憐，那麽脆弱，我討厭那樣的自己。那些說喜歡我的男生，其實他們一點也不懂我，眼裏只有想把我占有的欲望。”劉琳琳把自己抱緊了一些，“一只遍體鱗傷拖著尾巴四處流浪的小貓，它會本能對想要靠近它的人擡起爪子。”

“我們都是那樣的一只小貓。”小諸葛擡頭看著天，“你老爹有夠混蛋的，你要不介意，我可以幫你揍他一頓，我就擔心事後你會感動的要以身相許啊。如果我是個女的，也能幫你狠狠抽那些亂嚼舌根子的女生嘴巴子，可是男人再怎麽混蛋也不能動手打女人。”

“我也可以幫忙。”項桐舉手，“放風什麽的我最擅長了。”

小諸葛白了項桐一眼，“你可真會破壞氣氛。”

項桐嘿嘿的笑。

“切。”劉琳琳撇嘴，“對付那幾個小女生還用你們幫忙，瞧不起誰呢？放心吧，本姑娘自己就能搞定。至於他，再怎麽說我身上流著他的血，不能因為恨他就找人把他打一頓啊，那也太混蛋了。其實後來他對我挺好的，一直想要彌補我，我看著他頭發變白，走路變得遲鈍，臉上的皺紋逐漸增多，心裏也挺不好受的，可我就是不能說服自己原諒他，總是想起他把我自己丟在家裏的日子。那段時間我就是一直哭，一個剛上小學又剛失去了母親的小女孩除了哭還能幹什麽呢？她只是需要是一個可以依靠的懷抱啊。可面對她的只有冷冰冰的房子，一個面癱保姆，一條金毛犬。”

“我知道，我心裏在抗拒他的溫柔。”劉琳琳說：“早幹什麽去了，現在才想起來心疼自己的孩子，在孩子最需要你的時候的你幹什麽去了？”她把自己抱的更緊了，“有時候我覺得我也挺小孩脾氣的，其實那時候他也挺痛苦的吧，老婆突然就沒了，公司又出了大問題，一天到晚忙的焦頭爛額，他心裏肯定也不好受。可最重要不應該是家人嗎？不應該是自己的孩子嗎？她還那麽小，什麽都不懂，又剛失去了母親。哪怕你騰出來一點時間來陪陪她，安慰安慰她，她也會記得你的好啊。”

“反正我就是不想原諒他。你們看過《教父》嗎？不抽空陪家人的男人，都不是真正的男人。”劉琳琳說著，小諸葛和項桐就在一旁靜靜地聽，“我就是討厭他覺得一個小孩子懂什麽，什麽都無所謂，哄哄就行了的樣子，小孩子是沒大人懂得多，但有時你給她一根棒棒糖，她就會把你記在心裏，你打她一巴掌，她可能就會恨你一輩子。這就是小孩子啊，不像大人那麽健忘。”

“讚同。”小諸葛和項桐異口同聲。

“餵。”劉琳琳轉頭看著小諸葛，“下次你樓下那個混蛋再去你們家，你就叫我，我替你揍他，有幾個破錢有什麽了不起的，我就不信他爹比我爹還有錢，我有一輛法拉利488，借給你開，到時候加滿油圍著他們家樓下開一天，油門踩到底，震死他丫的！”

小諸葛咧嘴笑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強忍著沒哭出聲來，喃喃地說：“好啊。”

多少年了，他第一次有那麽暢快的感覺。就像有一個一直被欺負打壓的小孩子，突然有一天一個哥哥出現在他面前，揉著他的腦袋說：“別怕，哥哥今天幹死他們，看以後誰還敢欺負你。”

那種語氣讓你心安，讓你心安的想睡覺。

“還有你。”劉琳琳又轉頭看著項桐，“晚上害怕睡不著就給我打電話啊，姐姐陪你聊天，講鬼故事什麽的我最擅長了。”

項桐與小諸葛對視一眼，又看向劉琳琳，同時開口說：“你也別裝什麽老大姐啦，分明就是一個愛哭鼻子的小女孩。”大笑，“哈哈哈。”

“滾！”劉琳琳惱羞成怒，“快看我還漂亮麽？都哭成花貓臉了，都怪你們倆。”臉轉向小諸葛，又轉向項桐。

“漂亮，漂亮，你最美了。”

“那是，本姑娘天生麗質。”劉琳琳一點都不客氣。

“我們算是好朋友了吧？”小諸葛突然說。

“本來就是啊。”項桐說。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建立起深厚革命友誼的革命同志了。”劉琳琳說。

“你們是怎麽發現這個游戲的？”小諸葛撓頭，“我先說，我是打游戲的時候它就突然蹦出來了。就是那張詭異的圖片，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垃圾廣告呢。”

“我是瀏覽網頁的時候下載了那張圖片當壁紙。”項桐說。

“瀏覽什麽網頁？兄臺借一部說話啊。”小諸葛朝項桐擠眉弄眼。

“果然你們男生都一個臭德行。”劉琳琳鄙視說。

“不要把別人都想的和你一樣齷齪好吧。”項桐哼哼，“我是上網查資料嘞，我可是個熱愛學習的好同志。”

“看著我的眼睛你敢再重覆一遍麽？”小諸葛說。

“我是跟我爹吵完架晚上跑出去上網發現的。”劉琳琳說：“它就突然跳出來了，你想過點不一樣的生活嗎？哪怕多一點不期而遇，少一些千篇一律呢？我就點進來嘍。”

“為我們偉大的游戲。”小諸葛舉手，“感謝它讓我認識了兩個傻逼。”

“嗯，感謝它讓我認識了兩個傻逼。”劉琳琳說。

“嗯，感謝它讓我認識了兩個傻逼。”項桐跟著重覆。

“喲！快瞧瞧我發現了什麽，是三只無家可歸可憐兮兮的小貓吶。”這道帶著調侃意味的不和諧聲音突然出現，劉琳琳三人同時皺眉擡頭，看到的是一個戴眼鏡背行軍包的青年男子。

“介意喝一杯麽？親愛的小貓們？”他又指了指酒鬼守夜人，“帶上你們的朋友一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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