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桐想，他可能喜歡上那個叫唐薇薇的女孩了。

這個念頭把他嚇住了，他首先想到的是逃避和否認，這是他的一貫作風。畢竟他不是個勇敢的人，雖然有時沖動起來會做一些傻事，但內心始終藏著一個敏感自卑怯弱又孤獨的小孩。

項桐又意識到那種實實在在的感覺是否認不掉的，它就像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裏徜徉，溫暖你的血液，使你心跳加快，時刻提醒你這就是喜歡。

既然回避不了，他又開始想，這種感覺是什麽時候出現的。他們見過一次面，有過兩次對話，第一次自己是她的俘虜，他看到了一張讓人心疼的想哭的臉。第二次她給他講了一個女孩失戀的故事。

那天晚上他們聊到很晚，聊完了項桐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一夜沒睡。心裏賭的難受，難受的想哭，聊天框裏那些內容不停在他眼前浮現。女孩喜歡的男孩拋棄了她，跟她最好的閨蜜好上了。

這就是她講的那個故事，故事裏的女孩就是她。

真可憐啊，這是當時項桐唯一的想法。

他有些自責，早知道是這樣一個故事剛開始就不要聽好了，真難想象她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把這個故事說出來的。這種事情就是心裏的一塊疤，要說出來就要把那塊疤重新撕開，露出血淋淋的肉芽。

那種疼痛和恐懼項桐感同身受，就像他一直在掩飾自己心裏的那塊疤。從來不敢說也一直害怕想起。

那一刻，項桐非常想把自己心裏的那塊疤撕開給她看。或許就是在那個時候，一種叫喜歡的東西開始纏上他，剛開始項桐還自我欺騙說是可憐人的相互同情，直到那雙細長的眸子在他眼前怎麽也揮不去。他才開始有點害怕的承認，他喜歡上了這個和他一樣可憐的女孩。

項桐想找個人聊聊，他也不知道要聊什麽。反正就是想找個人聊聊，他首先想到的是老鼠。老鼠初中畢業就出來混社會了，現在在一家餐館打工，平時總是一副老大哥的口氣跟項桐說些大道理。說社會險惡，吐槽老板苛刻，客人難伺候，真羨慕你們這些能在學校念書的同志。

游戲裏項桐樂意跟在他屁股後面充當跑腿小弟，老鼠指哪他就打哪，引怪開團這種事情都是項桐打頭陣，老鼠在一旁翹著二郎腿叼著狗尾巴草看熱鬧，等最後打大BOSS老鼠才會出手。

他說一般大哥都是最後才出場力挽狂瀾的，他喜歡那種感覺。

項桐知道，他是喜歡被重視。

最後分裝備老鼠也是讓項桐先挑，剩下的他才收進包裹。

老鼠講義氣，夠哥們，進入社會早，比他懂得多。最重要的，老鼠說他收到過很多女孩的情書。是個情場老手，感情這方面咨詢他一準沒錯，也不用擔心他會說出去。

“啊嘞！？兄弟你喜歡上了一個女生？哇哇哇！兄弟你開情竇了啊！？好看麽？有照片麽？照片趕緊發一下！”老鼠表現出十二分的驚訝，“你這是來給我撒狗糧的麽？過分了啊！”

“哎呀不跟你鬧，說正經的。”項桐難得跟老鼠聊天有嚴肅的時候，“撒什麽狗糧，只是有點感覺而已啦。”

“呦呦呦，你看你都不好意思了。”老鼠奸笑，“先發照片。快快快！”

“沒有照片。”項桐真想隔著電腦扇他一巴掌，“還是不是好朋友了？趕緊給我出出主意。”

“沒照片就沒主意。”老鼠態度十分強硬。

項桐發了張圖片過去。

“新垣結衣！？”老鼠氣急，“媽蛋你發我女朋友照片幹什麽？”

“真沒照片。”項桐發了一個撇嘴的表情，“有的話肯定給你看了。”

然後老鼠就不回消息了。

“你暴斃了？”項桐說。

“你才暴斃了呢，你全家都暴斃了！”老鼠回了一個抓耳撓腮的表情，“其實我跟你一樣啦，感情這方面也是張白紙啊，兄弟我連女孩子的手還沒牽過呢。”

“什麽什麽！？你不是跟我說你收到過很多情書嗎？”

“那都是幼兒園的事情啦。小孩子哪懂什麽喜歡，送她一根棒棒糖就會說，哥哥你真好，我喜歡你。你明天再給我帶一根棒棒糖來好不好？”

“等等，等等。你之前打游戲跟我說女朋友來查崗了，趕緊下了又是怎麽回事？”項桐坐不住了。

“騙你的啦。”老鼠吐舌頭，“作為大哥沒有女朋友在小弟面前豈不是很沒面子？”

“所以說……”項桐語言混亂了，“你一直是個連女孩手都沒摸過的單身老男人？”

“唔，雖然這麽說有點紮心。”老鼠說，“但事實確實如此。”

“你他媽……”項桐無比失望，“真是高看你了，虧我那麽相信你。”

“嘿嘿，是不是覺得我很衰？其實我知道自己很衰啊，可是沒辦法，男人活的就是一個臉啊。現在社會上的女孩子那麽難，誰會看上我這個游戲宅啊。真羨慕你啊，還有女孩可以喜歡。”

項桐突然有些悲傷，心說果然是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麽？我們不愧是建立起深厚革命友誼的好兄弟啊，不如我們搞個組合吧，就叫光棍兄弟之沒摸過女孩手的悲哀怎麽樣？

“哎呀，聊什麽感情。沒什麽是一局游戲解決不了的。”老鼠非常感動，“就憑這種事情你第一個想到的是我，想玩什麽游戲今天兄弟奉陪到底，媽蛋豁出去了明天老板扣我工資也認了。”

“兄弟我是不是得配合你一下感動的哭兩聲啊？”項桐嘆了口氣，一點玩游戲的欲望都沒有，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唐薇薇，“沒勁，不想玩。”

“嘖嘖嘖，果然愛情就是魔鬼啊。怪不得人家說愛情能夠改變一個人呢。”老鼠在一旁感慨，“作為好兄弟我得拉你一把，不能看你就這麽走進愛情的墳墓裏。女孩子都不靠譜，還是打游戲爽快。大好的青春浪費在戀愛上多可惜，男人還是要以事業為重。”

“打游戲就是以事業為重了？”放在平時項桐肯定會以老鼠馬首是瞻附和一下，現在他什麽都聽不進去，“切，你又沒談過戀愛，怎麽知道女孩不靠譜的？”

“完了完了，兄弟你現在中愛情的毒太深，必須趕緊救治啊……”老鼠滔滔不絕。

項桐不想聽老鼠嘮叨，關閉了聊天窗口。老鼠的頭像還在閃個不停，“兄弟你聽我跟你說……”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項桐直接退出了QQ。

想說的話沒說出來，胸口那裏像塞了一團棉花，本來以為能和老鼠找到共同話題的。項桐嘆了口氣，眼前又浮現出一張賤臉。

小諸葛？

那家夥也許不會讓他失望，可項桐並不想把這件事跟小諸葛說，畢竟他們才剛認識不久，雖然聊得還不錯，但關系還沒好到可以共享網站資源的地步。

項桐又想起一個人。

或許可以找他聊聊。

項桐看過一本叫《解憂雜貨店》的書，是一個叫東野奎吾的日本人寫的，說有一個退休的老爺爺開了一家雜貨店，把煩惱寫在信上投進牛奶箱裏第二天就會收到回信，就算是一些調皮搗蛋的孩子亂開玩笑爺爺也會認真回信，並且對來信人絕對保密。

那是一個善良又可愛老爺爺，項桐覺得眼前這個老頭也是這樣的一個人。

目光從書上移開，唐爺擡起頭，發現項桐正托著下巴盯著他看，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他打了個激靈，手掌在項桐眼前晃了晃，“孩子我跟你說，你千萬不要有什麽想法，我可是很正經的老頭。”

項桐回過神來，唐爺給他倒了一杯水就一直在看書，沒空管他。他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所以才走神了，“老頭你看的什麽書那麽入迷？不會是色情小說吧？”

“《平凡的世界》。”唐爺指了指書的封面，“不是色情小說。”

名字聽上去有些耳熟，項桐問：“好看麽？寫的什麽？”

“挺好看的。”唐爺說，“等我看完了可以借給你。”

“哦。”項桐說。

唐爺看出他有點心不在焉，“孩子，你有心事？”

項桐有些猶豫，他在做內心鬥爭，話到嘴邊總是說不出口，擔心又有點害怕。不知道該不該跟唐爺說。

“心事就是拿來跟朋友傾訴的，一個人憋著是找不到解決辦法的，就像走進了死胡同。”唐爺從他臉上已經找到了答案，“如果是秘密的話，我可以給你保密，這點我還是能做到的。”

項桐也是這麽想的，所以他才想找個可靠的朋友聊聊，“老頭，喜，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麽感覺？”盡管已經鼓足了勇氣，說出來的話還是結結巴巴的。

唐爺的反應很平淡，就像在認真思考數學題的學生，這讓項桐大松了口氣。他皺著眉頭想了一會，說：“喜歡一個人的話，就是你想知道她的一切，腦子裏總是幻想著她在做一些事情。”

想要知道她的一切？

這不就是在說他麽。

那天晚上他們相互加了QQ後，項桐把她的QQ空間翻了個底朝天。留言板是空的，相冊是空的，說說翻到底也就十幾條。大部分都是轉發的小游戲鏈接，項桐想她可能也是一個很孤獨的人，空間裏都沒什麽東西。

唐爺忽然做賊似的四下看了看，小聲地說：“你知道卡曼教授嗎？”

“卡曼教授？”項桐搖頭，“不知道。”

“哦，我以為你會聽說過。”唐爺撓了撓腦袋，“你會見到她的，她很漂亮，善良，待人謙和，學識淵博，有愛心，又細心。喜歡照顧一些花花草草……”他說了很多讚美的詞，眼裏蕩漾著海一般的驕傲和幸福，嘴巴不經意地翹起，掛著自豪的笑，“總之，她是一個很完美的女人。”

“她，卡曼教授是吧，是你老婆？”項桐很好奇這個女人和唐爺的關系。

唐爺突然慌亂起來，連忙擺手，“不是，不是。卡曼，教授。她怎麽可能是我老婆呢。”說到最後聲音小的都聽不見了，鴕鳥一樣頭埋進懷裏。

項桐明白了，“老頭你喜歡人家對不對？”

“是。”唐爺撓頭訕笑。

“那她知道你喜歡她嗎？”

“我還沒告訴她呢。”唐爺說，“不過她那麽聰明，肯定會察覺到的。”

“那她喜歡你嗎？”

“我不知道。”唐爺一直撓頭，“她很優秀。可是你看我，我覺得我配不上她。”

項桐第一次知道，原來喜歡一個人是和年齡沒有關系的，一只腳邁進棺材的唐老頭說起自己喜歡的女人也會害羞的像個孩子，也會自卑。

“有一次《梧桐街早報》上刊登了一篇卡曼教授發現變異植物的報道。上面短短幾百字，我洗了澡，打理了亂蓬蓬的頭發，刮了胡子，換上西裝皮鞋，把自個收拾的比接見國家元首還要隆重，捧著那篇報道反覆看了一個上午。喜歡一個人就是這種感覺，你總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給她看。”唐爺攤手，“男人在自己喜歡的女人面前總是個需要被照顧的小孩。”

項桐能想象出唐爺當時小心翼翼又滿臉幸福的樣子，卡曼教授就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小秘密。偶爾他會把這個小秘密拿出來獨自欣賞，又最害怕別人會撞破這個秘密。

“你有喜歡的女孩？”唐爺問。

“嗯。”項桐說。

“她對你什麽感覺？”唐爺說，“其實女孩對男孩的感覺是很重要的，如果女孩不喜歡這個男孩的話，男孩會很辛苦。”

她對自己什麽感覺？項桐覺得她應該是有點喜歡自己的，不然幹嘛把那種傷心的隱私跟他這個剛認識不久的人說。

可項桐又覺得她沒能忘掉那個傷害過她的男孩，她可能還喜歡著他。一想到這裏項桐有點生那家夥的氣，心說你配麽？你配麽？你配麽？你把她傷的那麽深，她還傻傻的喜歡你，你有什麽好的，你他娘的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不成？

項桐也只能在心裏蹂/躪一下那個混蛋，覺得自己肯定比不上他，因為有女孩子喜歡的男生都有過人之處，反正比他這個沒女孩喜歡的男生強。

“如果你喜歡她，就要去告訴她。就算被拒絕了也沒有關系。你一直不說，她怎麽知道你喜歡她。萬一她也喜歡你，就等著你跟她開口呢？”唐爺鼓勵他說：“這種事情總不能讓人家女孩子先開口吧？”

對啊，萬一她也喜歡我，就等著我跟她開口的呢？項桐的心情瞬間就好了起來，撥雲見日般無比舒暢，這讓他更加確信唐薇薇肯定是對自己有點意思的，那些聊天內容就是最有說服力的證據。你會對只見過一次面的人說“我失戀了，我被男朋友甩了”這種傷心的事情嗎？就算是最要好的朋友也很難啟齒吧。最重要的他們還是異性，這肯定就是喜歡的意思嘍。

唐爺一句點醒夢中人，項桐強忍著沒在這老家夥臉上狠狠咬上一口。

“哈哈哈。”項桐忽然笑出了聲，他發現自己平生第一次那麽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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