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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將終夜長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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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將終夜長開眼

回到江城時,已是化雪。沈悶的馬蹄聲逐漸清亮起來。千楚打開車簾子往外瞧,遠處雪山的雪線正在往後退,天地間白色少了許多,但仍是枯黃和黯黑相間的顏色。山道上的泥土還有些濕,幾只山雀卻已經在車轍後頭翻啄泥土中濺起的種子了。

這幅景象著實有趣,千楚便回頭道:“古鈺你快看,春天要來了。”

但是古鈺並沒有回應他。他心下不好,回到古鈺身邊,往他身上一摸。古鈺的額頭滾燙,手腳卻是冰涼的。他急忙用毯子裹住古鈺,叫停了馬車,然後抱著古鈺向後去。

行雲在後頭的馬車裏,是作為附子門的人質跟著曉天回延慶。千楚找到了他們兩個乘坐的馬車,抱著古鈺急急忙忙進去。行雲看千楚那樣子,知道古鈺情況不好,便急忙給他診斷。

行雲只摸了脈象,就知道古鈺並沒有什麽大病,只是吹了風感了風寒,但是古鈺的身子太虛弱了,接連不斷的傷和毒幾乎將他的精神蠶食幹凈,或許快油盡燈枯。

古鈺自己也知道,便握著千楚的手,迷迷糊糊地說:“那時候麟王快死了,他也是這樣躺著,我抓著他的手,是怎麽也想不到他快要死了。”

千楚說:“我知道趕路辛苦,但我們馬上就要到家了,到時候就能好好休息一陣,很快就好了。不要胡思亂想。”

古鈺慢慢盍上了眼睛,他只是覺得累,“阿楚,這一點點死去可真是磨人,若是可以,真想死在戰場上,提著長槍,騎著戰馬,殺入敵陣中,要麽封侯拜將,要麽血染沙場,可真是痛快。”

行雲見千楚急得焦頭爛額,卻還是想不出鼓勵的話,便輕聲對曉天說:“想想辦法。”

曉天略一沈思,道:“古鈺,你在附子門總舵明明可以想辦法逃出來,為什麽還要和那家夥耗在那裏?你就是想用山雨的方法把他們一網打盡對不對?”

古鈺虛弱道:“不能再放走他了,他殺了麟王。”

曉天道:“那你可知道我為什麽放著與東海的仗不打,跑來附子門總舵麽?”

古鈺搖了搖頭。

曉天繼續道:“你可知道,我出生時就與麟王有婚約?”

行雲驚詫地望著她。而古鈺點了點頭。

曉天便說:“我單只知道我的未婚夫乃當朝的王爺,龍章鳳姿,舉世無雙,但我從未見過他。自打我記事起,麟王常會叫人送些東西過來,最初的時候是衣物和布偶,後來我漸漸長大,喜愛練武,他也會按著我的喜好給我挑馬鞍和匕首。我不喜歡首飾,但他每次都會送一個首飾。我娘說,我還在繈褓中的時候,我的虎頭帽就是麟王送的。從虎頭帽,長命鎖,金項圈,直至後來的金縷白玉簪,點翠釵,其實每一件我都好好收著。我看著它們的時候,我便會想象我未來的夫君,他有著傳聞中的英俊相貌,有著治國濟世的才華,能與我秉燭而談,論月賞花。”

曉天不斷說著,雖然已與她要回答的問題相去甚遠,但她並沒有在意,她似乎只是在回憶,回憶那個似乎非常久遠的人。古鈺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道縫,看著曉天。

“……後來有一次,他送我的禮物中多了一盒果脯,那是南方才有的果脯,我極其喜歡。但我又不願意和同齡的孩子那樣嗜糖如命,便偷偷藏在床頭,見沒人的時候拿出來吃。哥哥把麟王寫給我的信讀給我聽,那信上說,麟王是聽了一位名叫古鈺的謀士的話,才給我送來了果脯。那個叫古鈺的人說,明月郡主雖頗有些巾幗不讓須眉,但總還是個孩子,哪有不愛甜甜的南方果脯的?郡主實在不必勉強壓抑天性,人是為了自己而活的。

後來哥哥告訴我,這個叫古鈺的人還未及弱冠,十三歲那年就上京做了謀士,是一個相當精彩出眾的人物。我那時候便記住了你的名字。後來聽說麟王與你情深義重,我甚至還有些嫉妒。後來哥哥走了,麟王寫給我的信我只能一個人收起來,一個人在夜深的時候看。麟王不知道遠在天邊的我到底喜歡什麽,他自己年少時常在讀書,記不得喜歡了些什麽,而你是府中年紀最小的那個,他便偷偷記住了你喜歡的東西,然後找人去采買,總是買兩件,一件給你,一件送到延慶來。

我慢慢長大,忽有一天,麟王突然死了。我雖從未見過他,卻是非常傷心,但是更多的,卻是自責。他為我做了這樣多的事,送了我這樣多的東西,我卻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沒有給他。所以後來我爹將我送入京城,交給長公主撫養。我便央著長公主帶我去麟王府看看。那時麟王才死了一年,麟王府還在。我到王府裏,看到雜亂的花草和破敗的屋墻,仍能感覺到它當年的氣派。我走在裏頭,想著我那位從未蒙面的未婚夫原來住在這樣的地方,他在這裏讀書,議政,為我挑選禮物。我甚至想,那位麟王引以為傲的小小謀士,他受了重傷被驅逐出京城,看不見麟王府如今的模樣,大約也是幸事一件。

後來我在京城,趁著長公主的便利,不斷去追尋麟王的足跡,去探求他身上所發生的每一件事,以懷念我那還未萌芽便已經雕落的愛情。也是那個時候,我發現了麟王之死的蹊蹺。我想,我曾是他的未婚妻,應當為他報仇。於是,我開始追查通天黨人的事。後來這事被長公主發覺,她告誡我不許再查,恐惹殺身之禍。但我不想聽,這許多年的追尋已成了我的執念,和午夜夢回時唯一能和我的未婚夫天人交流的東西了。

兩年前,我終於追查到通天餘黨躲藏在附子門中,而我的哥哥卻被他們控制,我若要報仇便要傷及哥哥的性命。於是我隱忍了下來。直到我聽說你也被通天黨騙入了附子門的總舵,我突然想,或許事情有了轉機,報仇的機會終於來了。所以我放下東海的戰事,日夜趕來附子門,看看當年麟王座下的那位小謀士到底知道了些什麽?又到底會怎麽做?原本你若查不到通天黨,我也會用另一種方法讓你知曉的,可是我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知道了。所以我願意和你一起,為麟王報仇。

這些話,我本不想告訴你的。如今麟王的仇總算是報了,但他留下的那位小小的謀士卻開始心灰意冷。麟王臨死前的最後一封信交到我手中的時候,因為驛站的延誤,和他的死訊一起到了。我一直不願意看,直到年紀稍長些,我爹帶回來的那個混蛋哥哥割斷了麟王送我的轡頭,我大哭了一場,忽然害怕麟王的東西在某一天統統消失,便急匆匆地看了那封信。

那信中字裏行間,麟王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他要我記得一日三餐,不要懈怠了功課也不要太過於勤勉,要過得快樂些,然後在某一日,遇到真正值得自己托付一生的人。他不過是我人生的過往雲煙,若是記得他,便放在心中的角落裏,不要耽誤了與他人享樂,但若有一天忘了,那便忘了,他本就散入雲煙,就算見到他送的物什,也就像見到那些河川旁的無名枯骨一樣,無牽無掛。”

古鈺的嘴唇動了動,道:“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曉天從懷中取出了一截扇穗,說:“那信上,麟王還說,若有一天我能見到他府上的那位謀士,見到他身上與我一樣的東西,便托我告訴他一句話。”

古鈺顫抖著從懷裏掏出他常帶著的折扇,那扇子上掛著的穗子,果然與曉天的一模一樣。

曉天道:“麟王要我告訴你,不要為他人而活,要為自己而活。”

古鈺怔怔地看著那穗子,眼淚驀地落了下來。

曉天道:“我還記得麟王的信件中,你說過我要為自己而活,怎麽你自己就活成了這幅樣子呢?”

古鈺的眼睛又睜開了些,怔怔地看著曉天。

此時馬車正好停住,到了楚莊大門前。

行雲將幾人的思緒猛地拉回,道:“快,去拿藥材,我來煎藥。”說著,他跳下車,又回頭對曉天道,“你再陪他說說話,莫要讓他失去了神智。”

曉天看著行雲,嘴角泛起一個笑容,便點了點頭。行雲一離開,曉天忽然就落淚了。她在說麟王的故事時看上去還算鎮定,卻沒想到行雲的一句話,卻讓她實在兜不住淚水。

“我原本想向你討要那扇穗,因為那時我覺得你不配擁有麟王賜予你的東西,現在是我不配拿著他的東西。”她說著要將扇穗塞入古鈺手中,可又不舍得,緊緊握著。

古鈺道:“這本來就是你的東西。”

曉天泣聲道:“我何德何能,此生能先遇到麟王,再遇到行雲。”

古鈺的氣息斷斷續續,卻強撐著道:“麟王不是說了麽,你終會有一天遇到托付終生的人。你能遇到行雲,麟王在天之靈也會為你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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