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入尋常百姓家

覺凝在車隊中聽聞了古鈺病倒的事，自覺調理了他多日，對他的身體狀況較為了解，便背著藥箱匆匆去見他。

行至半路，忽然見一皮膚雪白的男人站在長廊上，正與他人商議著什麽。她放慢了腳步，看著那男人，冰肌玉骨，眉目秀麗，如同九天上下來的仙人。她幾步跑至那男人面前，試著叫了一聲：“小仙童？”

雪樓回頭看她，又左右環顧，終於對上覺凝熱切的眼神，這才知道她在叫他。他便道：“姑娘這是在叫我？”

覺凝抑制不住地高興，“小仙童，你還記得你在附子門住過的日子麽？”

雪樓搖頭。

覺凝這才猛然記起，那在附子門的孩子並不是什麽小仙童，而是他們抓回來給皇帝煉丹的藥人。這話古鈺雖同她說過，卻在興奮之餘忘得幹凈。她頓時覺得羞愧，連忙擺手道：“我認錯了，沒事。”

雪樓道：“在下這樣的相貌，想要認錯可不容易。”

覺凝剛想逃，忽然生出些莫名的勇氣，道：“可否讓我把把脈？”

雪樓便捋起袖子，將手腕露出至她面前。覺凝便著手上去，細細聽診。

不多時，覺凝便擡頭看雪樓，眼中多了些驚詫。眼前這人看著雖然年輕，但脈象卻是一個年逾古稀的老人。她想起書中記載的藥人，雖不會老，卻死得很早。這人定是那仙童無疑了。

雪樓見她面色不善，問她：“如何？”

覺凝楞了一瞬，便抓過他的手，道：“你跟我來，我會想辦法調理你，我附子門造下的孽，我會想辦法還清。”

雪樓也不掙開，只由著她拉著走，道：“我的身子一向很好，不需要調理。”

覺凝道：“你就要死了，但我也許有辦法。”

雪樓仍是淡淡的，道：“死了就死了。”

覺凝急道：“你還記得隱王嗎？他為了救你幾次三番向我江湖門派跪下，終惹殺身之禍。你卻說死了就死了？”

雪樓終於停下了腳步，漠然道：“隱王與我有何關系？”

覺凝忽然大叫起來，尖利聲響徹庭院。只一會兒，巡邏的衛兵便齊聚起來。覺凝站在那處，只覺得胸悶難受，原來人存在世上的一切，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領頭的守衛問：“發生了什麽？”

雪樓道：“無事，退下去罷，辛苦了。”

守衛這才散去。

這時幾聲鳥叫傳來，有燕子銜泥在檐下做窩。這個廊亭是千楚繼侯位以後新建造的，漆也是新塗，在日照下閃著水一般的光華。

覺凝便指著那燕子窩，道：“也不知道它們以前在哪裏做窩，這幾年破敗的王侯府太多了，或許是從某個達官貴人的家裏來。”

古鈺在昏昏沈沈中躺了許多天，忽然有一日醒了，他起了身，見連日照顧他的人都睡著，便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打開了門縫。

門外的枝頭新綠，土裏的東西開始抽芽，那鮮嫩的綠色還帶著一些明黃，朦朦朧朧的，像薄霧一樣飄浮在庭院中。

古鈺便靠在門上靜靜看著。

千楚恰來看他，遠遠地便望見他倚靠在門邊，怕有什麽差錯，趕緊跑至他身邊。

古鈺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愈近，在他身邊停下，隨後是千楚的喘氣聲。他仍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庭院中帶著一些活氣的稚嫩綠色，道：“阿楚，春天到了。”

失去了歨州通道的東海郡在延慶的攻勢下全面潰敗，東海王逃出洛城，一路敗退到蒼江之後，並憑借蒼江天險重新構築了政權，蜷縮在碣石州一帶。

中原大地上終於只剩下延慶王與安江侯兩方對峙。

元烎王朝覆滅後一年開春，應延慶王之邀，雙方至交界處的連雲山意冧峰進行和談。

延慶以黑色為尊，旗幟為黑底鑲白金翅鳥，披風也為黑色，熠熠盔甲上翻飛湧動一片黑色，仿若烏雲過境。

安江以白色為尊，旗幟為蒼天白雲，披風也為白色，兵甲銀亮如雪，皓皓兮如白練穿過山間。

一黑一白，一明一暗，這一場會盟，便稱之為玄素會盟。

意冧峰上起了一個亭子，鎮一口三足鼎，點上高香，延慶與安江的人首先焚香祭拜，而後相繼落座。

延慶王的腿腳不好，左手一直抓著拐杖，他的左手側正坐著曉天，後依次為文武大臣，末座坐著行雲。

千楚在安江位之首，身側為大將聿文。延慶王對著聿文點了點頭，聿文便報之以一笑，兩人以前都是隱王座下謀士，如今的狀況是他們都不曾想到過的。所以他們最為清楚，對方若是同一陣營則是一大助力，若是敵對則是相當可怕的事。

主和，是兩方心照不宣的事。

聿文以下，先是雪樓，後為古鈺，再是各部大臣，末座為寒單。行雲見對面坐著寒單時，竟有一絲恍惚。

物是人非，滄海桑田。

這次會盟劃定了延慶與安江的邊界，從此南北各治，互通商政。安江只認延慶王治下，若有他人自立，便可過界伐之；延慶也只認安江侯治理，若有反亂者，可越境征討。

天下分崩而共治之。

歃血為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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