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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此星辰非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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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此星辰非昨夜

深秋的北境已是一片蕭瑟,廳中花草樹木俱已雕零,四周靜得落針可聞。熙王和一直帶著他的嬤嬤在一起,他本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可突然間母妃過世,他還未從悲傷中走出便被封為太子,然後父王病逝,他被送出京城來到延慶王府。然後,京城失守,天下大亂。

他該怎麽辦?嬤嬤告訴他,他要舉旗平叛,覆興中原,重振朝綱。但是這些東西到底該怎麽做?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一些雜亂的聲音。嬤嬤從院子外沖進來,拉著他的手便往屋後跑。屋後的院墻挖了一個小道,兩人便從小道裏鉆出,繼續往外跑。

他聽到了慘叫聲。

一輛馬車在他們面前停下,嬤嬤把他扶上了馬車,說:“太子,等馬車停下的時候有人會來接應你。”她說著給熙王理了理衣服,“天氣轉涼,別凍著自己。”

說完,馬車疾馳而去。

那嬤嬤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去,那裏還有一輛馬車,她駕上車,往街市上奔。

不一會兒,便有人馬在後頭追她。她又加快了幾鞭。忽然,她感到背後一疼,幾個箭矢射中了馬車。她咬了咬牙,繼續趕車。

這時,有人趕到了她前頭,對著馬韁一劈。斷了控制的馬車朝著民房撞去,頓時四分五裂。

追兵趕到時,發現趕車的女人已經死了,而車上並沒有他們要殺的熙王。

古鈺在客棧中等了兩日,武侯便又來請。

這次見他,是在正廳。

武侯說:“我得到兩個消息。一,前日,延慶王突然暴斃,二,隱王出兵向南去了。你誘我北上,難道是為解廬城後顧之憂?”

古鈺道:“廬城易守難攻,即使隱王南下,若想奪廬城,也非幾日之功,待東海整師完畢,恐怕我軍已班師回來。但延慶王暴斃,延慶無主,北入延慶之地又無天塹,此乃千載難逢之機。更何況,隱王已許諾,若能助他奪下京城,便將廬城奉上,東海王何必再出兵廬城?所以,其中利害不必我多說,王爺自當明白。”

武侯沈默許久,忽然問道:“院中有一大樹,最近冷風陣陣,便有鳥來築巢。我常見它銜枝,卻不見鳥巢成形,不知它要怎的過冬?”

古鈺心中一動,道:“築巢之鳥,焉知此鳥非猛禽?樹巢不見磊起,焉知不是時時想入住廳堂?黃鸝也知內室溫暖,巢禽豈能不知?”

武侯看著他,目光兇狠起來,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古鈺道:“東海王乃東海諸郡之王,心中早有計較,豈會被我一草民蠱惑?”

武侯神色凝重,再不發一言,揮手讓他退下。

當晚,驛館裏忽然多了許多人,古鈺隨意搭了些話,發現這些人都是各方來的使者。

隨後驛兵增派了人手,驛館封閉,外頭傳來全城宵禁的鳴鑼聲。

古鈺向驛兵要了一盆水,洗凈臉面和手腳,便早早睡去。

一夜喧鬧不停。

當清晨的白光透過窗戶入室,古鈺便悠悠然起身,打開房門。外頭千楚的侍衛不曾合眼,如同石像一般站著。

守夜的侍衛道:“公子可要吃點什麽?可休息好了?昨晚外頭鬧騰得很。”

古鈺道:“昨晚的雷聲確是大了些,大概是要變天了罷。不過,外頭是晴是雨,都是老天爺的意思,與我們無關。”

侍衛道:“我知道了。”

古鈺便點點頭。

不到午時,昨夜的變故便已全城布告。東海世子謀逆,世子之位被廢,他自己則死在動亂之中。

延慶王一死,應該揮師北上的當口,東海郡內卻血親相殘,自顧不暇。

古鈺思忖著,這路霄出手也是個攻心的大手筆,不愧是谷風的人。而他,是不會錯過這個好機會的。

在廬城時傳給曉天的信,該到了。

接著幾天,洛城依然封城,驛館的使者只能呆在各自的客房中,連門也不許出。古鈺便向人要了紙筆,書信一封,交給侍衛,囑咐道:“若我此次不能離開東海郡,請務必把信交到莊主手上。”

那侍衛惶恐道:“公子莫非算到自己有……”

古鈺打斷他道:“見機行事而已,若有機會,你只顧自己離開便可。”他見侍衛仍有些猶豫,便再道,“各人自有天命,你莫要誤了我的事。”

侍衛這才應了。

那信恰藏好,便有使者前來傳話,東海王召見。

古鈺一皺眉,這種時候的召見,恐怕兇多吉少。

他隨著使者出門,再一次見到了路霄。他們兩個一前一後進入不同的馬車。

但是馬車同時到達了東海郡王府。古鈺和路霄下得車來,便由一隊士兵押著進了偏廂。

偏廂中,只武侯一人等著,他身上血腥味濃厚,面帶戾氣。再一看,他身著祭天禮服,已經逾制,是皇帝禮制。古鈺和路霄面面相覷一瞬,便行禮。

待禮畢,武侯道:“我同你結盟,回去覆命便是。”

你?指的是哪個人?

古鈺和路霄面面相覷。

他手一揮間,有侍者端上兩杯酒,介於古鈺和路霄之間。

武侯道:“賜酒。”

古鈺正有些猶豫,身後的士兵猛地拔出刀劍,只聽得噌地刺耳響,他的心頓時提到嗓子眼,看來,他和路霄,只能回去一個。

路霄道:“謝王爺賜酒。”而後一杯飲盡,再道,“好酒。”

古鈺正要舉杯,路霄又笑道:“王爺賜的酒,必然是好酒,一杯怎麽夠呢?”說完,他將另一杯也喝下,後行禮,“在下乃一酒癡,今日放肆了,望王爺不要怪罪。”

武侯神色凝重,吐字道:“天命。”然後又揮手,“覆命去罷。”

古鈺和路霄便退出偏廂。

回去時,他們兩個卻是同乘一匹馬車。車窗封閉,只他們兩人。

行至半道,路霄忽然捂住胸口,道:“我不喜歡聽天由命。”

古鈺急忙上去扶住他,路霄便在他懷中吐了一口血。

古鈺道:“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路霄一笑,“是我貪杯了。”然後他緊緊抓住古鈺的手,咬牙道,“答應我一件事。”

古鈺立刻點頭,“好。”

路霄道:“無論如何,你決不能對湛雲侯和明月郡主下手。我今天把這條命給你,若有一天他們有危難,你必須救他們。”

古鈺點頭,“我答應你。你還有什麽話一並說了,我替你傳達。”

路霄的手慢慢松開,“我聽郡主說,你心中尚有情義,我才願拿命換你一個承諾。我這次來,本就沒打算回去,後事也交代得差不多了。”他的眼睛看著車頂,似乎看到了什麽,道,“你可知道一個叫行雲的家夥?”

古鈺道:“知道。”

“替我傳句話,就說,他若敢欺負郡主,我化成厲鬼也不會放過他。”路霄說著話,鮮血從他的七竅滲出。

古鈺用袖子替他擦了一些,安慰道:“不會的,行雲心善,你盡管放心。你還有什麽話,想與郡主說的?”

路霄的氣息突然弱了下去,似有似無,“我同她,都說了,再沒什麽好說的了……”

呼吸在剎那間斷絕,古鈺抱著他,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同時,馬車到達驛館,士兵將車簾卷起,古鈺擡頭正看見外頭迎接他們的人,路霄的護衛,古鈺的護衛,都收拾了東西準備離開,神色正凝固在輕松之態上。下一刻,路霄的隨從猛地向古鈺撲去。護衛頓時陷入火並。

東海的士兵將古鈺護住,領頭的說:“王爺交代了,東海雖有意與延慶王結盟,但延慶王薨逝,使者亦死,東海不結無主之盟。隱王既是盟友,我東海便有義務送使者出城。各位回去覆命,莫要在我東海地界上撒野!”

古鈺放開路霄,滿身是血地走下馬車,眼前有些許恍惚,只聽得滿耳的聲音,

“是他殺了延慶的使者!”

“為了結盟,竟這樣不擇手段!”

“延慶之人絕不會放過你!”

古鈺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這武侯打得一手好算盤,他今日要想全身而退,現在就得應了他的說辭。便脫下血衣,向外一扔,道:“在下今日所作所為,的確有違人道。但出此下策,皆我一人之舉。若有報仇者,便只向我來,與他人無關。”

說完,他叫上侍衛,即刻出城去。

馬車載著熙王往郊外奔去,茫茫原野裏高木林立,林間盡是些嶙峋的石頭。

馬車終於在一處石頭下停了,幾個江湖打扮的人打開車簾,將車中的熙王請下。熙王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一眼望去全是陌生的人,他不敢反抗,只能戰戰兢兢地下了車。外頭備了另一輛馬車,有個布衣短打的男人從車裏出來。那人似乎受了傷,卻還是有力氣,抓過熙王準備拽上他的車。

熙王顫抖著問:“來者何人?”

那人答:“帶你離開延慶之地。”

“是欣嬤嬤叫你們帶我離開的?”

“對,這裏的人要殺你。”

“延慶王叔不會殺我……”他說著幾乎要哭了,在他印象裏,那個延慶之地的王爺常帶著一副笑容,他要什麽就給他什麽,雖然有時候對他的下人很兇,但總說要扶他做皇帝,帶他匡扶天下。這個王叔怎麽會突然殺他呢?

那人便吼道:“別哭了,你的王叔死了,我還想哭呢!”

“那你哭啊。”一個女子的聲音在林間清脆地出現。

所有人的身子俱是一顫。

曉天站在石頭的高處,道:“我也是奇怪,怎麽會有人先一步把熙王接走,原來是你。你一天到晚蠢兮兮的,怎麽今天突然機智了一回,我的好哥哥?”她說著笑起來,“你如今不是湛雲侯了,你叫什麽名字來著?”

那人似乎被戳中了痛處,竭力喊道:“我叫流光,我是湛雲侯流光!”

他到底叫什麽呢?他從來都沒有名字,他的娘親只是喚他阿水。直至有一天,他忽然有了名字,叫做流光,很快他又封了湛雲侯。不久前他才知道,流光這個名字另有其人,而那個湛雲侯的名號只屬於延慶的世子。

所以他到底是誰。他也不知道。

曉天可沒什麽心思幫他找名字,只是看著那人暴怒心中愉悅。欣賞夠了,她便揮手道:“全部拿下。”

這邊剛重又奪回了熙王,曉天讓人把熙王帶上來時的馬車,繼續送回原先居住的院子。然後她看了看押在一邊的她的那位所謂的哥哥。

她說:“你前幾日穿的嫁衣還挺好看的。你反正沒名字,不如以後就叫你嫁奴吧。”

那人聽見這名字,拼命掙紮起來,罵道:“你不如殺了我,總比這樣羞辱我痛快不是嗎?”

曉天便拔刀斬向他脖子。那人不自覺地向後一縮。

曉天冷笑,“說什麽漂亮話,你怕死著呢。”

那人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這麽恨我?”

曉天看著他,仔細想了想,要他李代桃僵的是她父王,這人剛進府的時候還十分天真地想討好她這個妹妹。所以說起來,他最大的錯,便是頂替了真正的流光。可流光是誰啊,那是曉天相依為命的哥哥啊,誰能代替得了他呢。

曉天道:“你的錯就是你娘搶走了我爹,而你搶走了我哥哥的名字。當然,追究到底這都是我那個父王的錯。”

那人忽地笑起來,笑得無比淒涼,“我最大的錯就是生在這樣的家中,居然還以為能和你們這樣的人做家人。你們貴胄子孫到底與我們百姓人家不同,我惹不起!”

曉天也笑道:“對,我們這樣的人家和你想象的不同。你想享受恭親友愛,只能在普通人家,想在延慶王府是不可能了。”說著,她便不再笑了,“我們這種人天生就沒有享受這些的機會。王位只有一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人便哀求道:“我已經廢了,你就放過我吧。”

曉天揮揮手,再不想同他說話,“給我裝囚車裏送給湛雲侯,交於他處置。”

士兵領命,將人拖拽下去。

曉天便翻身上馬,準備離開。

這時,遠遠地有報信的驛兵疾馳而來,大喊著:“急報!郡主急報!”

驛兵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到了曉天面前,報:“使者路霄在東海郡被隱王使者古鈺所殺。”

曉天腦中空白了一瞬,“你說什麽?”

驛兵如實又報了一遍。

曉天一揮馬鞭,猛地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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