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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此星辰非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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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此星辰非昨夜

出了洛城,古鈺一刻也不敢停留,連夜趕往廬城。聿文還未歸來,廬城守備空虛。他立刻與千楚通了消息,得知千楚正欲北上,後備正在唐城駐紮。便想調唐城的援軍加固廬城守衛。

現駐守廬城的乃聿文的得力部下,古鈺自知不善於調兵遣將,便決定直接去往唐城搬援兵。

到了唐城,他沒想到千楚竟派了人來接應,是剛調到東海一帶的嶺冬。

嶺冬帶來消息,東海屯在北境的軍隊嘩變,幾次亂鬥之後,約有六七千人越過邊境投靠了延慶王,而隱王這邊,接收了一萬三千人。

她說著話,看著古鈺,眼神晶亮,“公子傳信給明月郡主後,郡主便叫人到東海陣前叫嚷,說是世子被殺,同一陣營的人不能幸免。那時候洛城裏還未傳出消息,只有使者來邊境,奉命召回幾名將軍。延慶那邊叫陣早了半天,待使者到達宣完旨意,東海軍營裏立刻就打起來了。”她說著,更湊近了些,“公子神機妙算,怎知世子會被殺?”

古鈺道:“東海王弒父奪位,世子也剛立,兩人都還沒適應當下的地位,自然都是如坐針氈。若沒有好好引導,自會生變。”他說著頓了頓,“況且東海前軍將領派系覆雜,後方動蕩,召回將軍是遲早的事。只是歸順世子的那幾位心思更加活絡些。”

“哦。”嶺冬眨了下眼,似乎是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她大約不再多想,接著說,“還有一事,延慶的使者死在了東海,棺木在運回延慶的半道上被山賊劫了。”

古鈺心下一緊,武侯為徹底嫁禍於他,毀屍滅跡。屍體尋不到,他便百口莫辯。他默了許久,而後道:“知道了。”

嶺冬便又說了些雜事。

有嶺冬的接應,借兵的事也算順利,只是點兵需幾天時間,唐城守將便讓古鈺耐心等著。

唐城外多是山,山裏有種名叫青雷的藤草,是治療傷筋動骨最好的藥材。最近沖突不斷,傷兵也多,為了方便就地取材,傷兵營便建在唐城外的雩山下。古鈺聽說行雲也來了此處,正在傷兵營幫忙照顧傷員。

古鈺不禁有些感慨,行雲這樣悲天憫人的性子,若逢盛世,定是人人尊崇的聖人。只是世道亂了,不知他要怎個活法。

古鈺讓人驅車去往傷兵營,正看見行雲在挑藥草,他身邊放著兩個竹扁,同樣的草藥,只是一邊的成色似乎要好些。

古鈺問他:“你這是在做什麽?”

行雲頭也不擡,道:“小妮子要上好的青雷,我自然要親自給她挑些。”

古鈺道:“明月郡主好歹也是別人陣營的,你這是在我後方竊取資源。”

行雲道:“你們還天天敲鑼打鼓地要把我送到別人陣營去,我帶點嫁妝還不行麽?”

正說著話,有人又送了些藥草過來,古鈺一看,竟是離璣。他有些驚訝離璣也在這裏,而離璣只看著他笑著,行雲便替他答道:“他在我這裏學些藥理。他又不能像你似的舌辯群雄,不如當個啞巴大夫。”

古鈺低眼看了一會兒,竹扁上的藥草在冬日高懸的日頭和幹燥的風裏,逐漸幹癟下去。緩緩道:“行雲,好好待郡主。”

行雲這才看他,道:“你何時也關心起我倆的事了?”

古鈺道:“曉天在長公主身邊長大,她若還在,定是想她過得好罷。”

行雲淡淡應了一聲,再不說話。

天色將晚時,古鈺叫人備了些酒菜,請了行雲和離璣一起。三人吃了些糕點,此時酒也溫好,便端了上來。

聞到酒香,行雲道:“這是青雷酒?聽說南邊拿它泡酒,舒筋活血,快來讓我嘗嘗。”

古鈺道:“我也是突然想起,以前在廬城喝過一次,便記著方法了。只是現在身子不好,喝不了。你們兩個嘗嘗,我偷了些你送給郡主的青雷,料想那個品質好些。”

行雲擺手,“無妨,你多拿些,小妮子沒要那麽多。”

離璣皺了皺眉,攔住行雲的酒杯。

行雲不解,“晚上是有藥方要配,但喝些酒又不誤事。”他想下嘴,離璣仍然攔著,他便又道,“我酒量不行,但喝一杯沒事,不用擔心。”

離璣還是不松手。古鈺便道:“難道這酒喝不得?”

離璣一楞,急忙搖頭,這才松了手。

行雲喝了一杯,道:“好酒。”

古鈺便又給他斟了一杯。

兩杯下肚,行雲猛地倒在了案幾之上。古鈺驀然站起,看著離璣。

離璣用手指沾了酒,寫道:“弱毒,不致死。”

古鈺道:“若日積月累便得命歸黃泉了。”

離璣擡頭看他,隱隱然有殺氣。

古鈺再道:“你為何要在青雷中下毒?是為了報成王之仇?”

離璣點頭。

古鈺垂眼看他,“看來,你已經知道谷風便是真正的湛雲侯了。他腿腳不好,明月郡主便為他采買唐城的青雷。你在其中下毒,便能慢慢將他殺死。我說得可對?”

離璣寫道:“為何?”

“為何我會知道?”古鈺道,“我本也是猜測,所以試一試你。你攔著行雲喝酒,我便知道我猜中了。行雲酒中的不過是些蒙汗藥,青雷掩蓋了其氣息,你不用替他擔心。而我答應了一位故人,不想你取湛雲侯性命。”

離璣又寫道:“為何?”

古鈺一笑,“這的確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錯過這次,再想要他性命可就難了。但他若死了,便是我們所毒殺,延慶之地便會成為我們的死敵。我不願你為一己之仇,而害了我布的大局。”

離璣猛地一捶案幾,酒杯粉碎,滿手是血。

古鈺抓著他的手,道:“小不忍則亂大謀。”

離璣想掙脫,古鈺更是用力攥住,“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離璣看著他,作唇形道:“還有八年。”

古鈺這才卸了力氣。離璣抽回手,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古鈺手上還沾著離璣的血,便去水盆處細細洗去。末了,仍是有些許腥味。

他便想起路霄,既已許下不殺湛雲侯的承諾,今後的路恐怕更是縛手縛腳。罷了,多費些心神罷。

然後他便招人進來,將行雲安頓妥當。

三日後,古鈺借了兵,向廬城而去。

半道上,恰好遇見一股流匪。騎兵追擊了一番,將人趕走,沖突中,死了三個匪徒。古鈺騎著馬正打那幾具屍體前過,忽然發現這幾個流匪有些奇怪。這一帶的山民大多皮紅高額骨,這幾人卻是平額黃黑,便叫帶兵的將領留心查看。

領兵的一員老將翻看了屍體,道:“這刀具精良了些,並不像流匪所用。再看手上的繭子,像是長年習武之人。依我看,這股流匪怕是軍人假扮的。”

古鈺一皺眉,“難道是有人來探聽廬城虛實?”

老將點頭,便下令加快了行軍速度。

到達廬城時,廬城已空,幾個時辰前,聿文傳令調走了廬城最後一批守軍。古鈺心有餘悸,幸好千楚的兵補上,否則消息一洩露,廬城恐怕不妙。

見大隊人馬過去,幾個農人便從山林間鉆出,去查探流匪的屍體。他們見屍體被人挪了整齊地放在路邊,並沒有掩埋,便趕緊回山上報信。

山上茂林裏駐紮著大批兵士,帶頭的得到探子的回報,想了一瞬,道:“既然已經知道了,便去拜訪一番罷。”

廬城守了半月,古鈺沒等來聿文,卻等來了曉天。

古鈺想起幾日前在路上發現的來歷不明的士兵,便覺得曉天這次來並非巧合。

他想了一想,但仍叫人放她進來。

曉天到了古鈺面前,便拔劍指著他的喉嚨,問道:“是你殺了路霄?”

古鈺道:“不是,是東海郡武侯將他毒死,後嫁禍於我,為的是離間隱王和延慶王陣營。”

曉天道:“死無對證了。但是,你們兩個總有一個是殺人者,殺了誰都不虧。”

古鈺道:“既然要殺我,便先拿出罪證,讓我死得不冤。”

曉天道:“你殺路霄時的血衣在我手上,我見你穿過,鐵證如山,你一點也不冤。”

古鈺道:“既然那血衣在你手上,你不妨找人驗驗衣上的血,便可知道路霄的死因。”

曉天看著他,眸子幽黑,仿佛洞穿一切。

武侯出手毀去路霄屍身,倒叫古鈺心中有了底氣,他下在酒中的毒,必是東海之物無疑。古鈺留下血衣,也是為了這一刻。

古鈺繼續道:“郡主不如回去驗過血衣,到時仍然覺得在下是殺人者,在下的項上人頭便雙手奉上。”

曉天想了一瞬,便放下劍,道:“好。若果真是你殺的,天涯海角,我必追殺到底。”

說完,她便帶人離開。

出了廬城,離開弓箭射程,她放了一支信號箭。

風沙茫茫中,那點光亮與日頭相輝映,而後四周山裏草木攢動,許久不得安寧。

古鈺背後冷汗一片,曉天來時一定做了布置,若真是他殺了路霄,而她又無法脫身,這廬城與他怕都沒有好下場。

再一個月,有塵煙自南邊而來,仔細看去,是隱王旗幟。

聿文掃平南疆,得勝歸來。

古鈺開城門迎他。

風口如刀,汽凝雪子,聿文鐵甲上一層褐色的霜,血腥味濃烈,如同一尊殺神。他到古鈺身前,忽然一拜,道:“聿文大仇得報,如今願追隨古鈺公子,效犬馬之勞。”

古鈺欣喜若狂,急忙扶他起來,“莊主能得君助力,如虎添翼。”

聿文擡眼看他。古鈺見他眼中星火止息,滄桑俱滅,仿佛能看到他踏平博南軍府時的瘋狂,和瘋狂之後的不知所措,最後心中重石落地,萬籟俱寂。

聿文淡然道:“昭告天下,隱王薨逝,津霽座下皆歸順楚莊莊主,安江侯。”

古鈺一算,湛雲侯若繼承王位,隱王之事便再壓不住,是時候持詔書而伐天下了,便道:“好。”

聿文點點頭,而後拿出一個包裹給古鈺。古鈺接過,只覺得沈甸甸的,打開一看,竟是傳國玉璽。他一驚,直直看著聿文。

聿文道:“行風讓我給你的。”

“他人呢?”

“最後決戰中戰死了。”

古鈺心下一顫。

玉璽側還有一封信,信沒有信封,沾了血,皺巴巴的。打開,上頭歪歪斜斜地寫著一行字:

“勿忘汝之諾言。”

成孝二十五年冬,延慶王薨逝,其子湛雲侯繼位,挾幼熙王而統領北方。

東海郡武侯弒父殺子,破制稱帝。

江城楚莊莊主承父位為安江侯,得先帝遺詔,持玉璽而討伐諸侯。

成孝二十五年年初,隱王迅速崛起,席卷半壁江山,當年年末,隱王薨逝,座下三大謀士,山雨自焚,津霽投奔安江侯,而谷風歸順延慶王。燎原之勢驀然熄滅,未能熬過這年嚴冬。

同年,延慶向東海宣戰,明月郡主做先鋒,報使者被殺之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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