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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此星辰非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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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此星辰非昨夜

古鈺傳信景門,要查鎮南將軍府往事。

這一次信終於傳到了景門家家主的手中。

家主仍健在,身子骨也比其子古鈺壯實許多。古鈺做了長公主的面首,令家族丟盡臉面,他便將古鈺剔除出了家主繼承人選。

因此,景門家的探子對於古鈺的請求是不怎麽理會的。只是如今楚莊勢大,控制了濼川沿岸的城池,而古鈺作為首席謀士不得不令景門家再次重視起來。

所以這次家主將他的需求放在了最優先。

廬城備戰緊鑼密鼓,景門傳來的消息也源源不斷。不過三五日,古鈺便知道了個大概。鎮南將軍府與博南幾代世仇,聿文的父輩都是死在與博南的交戰中。後,朝廷遠封博南,劃為藩鎮,鎮南將軍幾次上書抗議,均是被壓下。那時候,皇帝已招聿文入京,作為人質,鎮南將軍無奈,為這唯一的孫兒咽下了這口氣。但他不知道的是,博南願為附屬,其中一個條件便是要皇帝剿除鎮南將軍府,好在這皇帝還有一絲良知,用其他豐厚條件相抵,保下了將軍府。

可是後來鎮南將軍戰死,再者麟王離世,皇帝發難謀士,天下動亂,廬城被博南入主。博南控制廬城一帶後,派兵圍攻已是無人做主的將軍府,屠殺上下,並掘了將軍府的宗祠祖墳,一把火燒了,挫骨揚灰。這便是為什麽聿文流落民間,無家可歸。

鎮南將軍府一門忠義,幾代戰死沙場,卻落得如此下場。聿文心中,怕是恨意難平。

皇帝駕崩,朝堂上的仇人死了,博南那邊節度使也已年老,帶兵的將領垂暮。待天下平定,可以大軍出征時,他恐怕再不能手刃仇人。

博南那邊訊息不多,不過因為赤族的入侵博南正處於一片混亂,這個時候選擇開戰的確也是一個好時機。

古鈺讀罷信件,便讓人帶他去見聿文。

進了營帳,聿文正在擦拭鎧甲,那鎧甲銀絲編織,黃銅鑲嵌,胸膛正中是一展翅鳳鳥,正是鎮南將軍府的徽記。古鈺還未曾開口,聿文便道:“我前幾日見有鴿子飛出城去,本想叫人射下,後來見那鴿子是烏頭,便想起你在麟王府時曾告訴我,你的烏頭鴿子天下獨一,料想是你在對外傳消息,便放它飛去了。”

古鈺俯身作禮,“多謝。”

聿文便看著他,“你要查的一定是我與博南的恩怨。如今你來找我,便是知道了。所以,你是來勸說我放棄的,還是幫助我的?”

古鈺道:“我知道你的困苦和冤屈,可你為何會入了隱王的陣營,將整個天下做了陪葬?”

聿文道:“我本也死了心。可山雨找到我時,告訴我,博南不曾罷休,皇帝也不曾念及我祖輩宗親為他征戰的功勞,而是在潯洲一戰中,口諭督軍不予支持,並關閉城門,使我祖父獨力難支,四處奔走求援而不得,這才戰死,我將軍府的兵力也生生耗竭在潯洲。我一來,要滅博南,完成我祖祖輩輩幾代人的志願,二則,也要那薄情寡義的皇帝和他的江山社稷不得善終!”

他說著話,使勁抓著鎧甲,那上頭的鳳鳥磨得鋥亮,雙翅大展,面目森然。

古鈺道:“我不想你無辜送死,卻也消除不了你的怨恨。我幫你。”

聿文道:“那我便要聽聽,你能如何幫我?”

古鈺道:“你專心對付博南,解決你的恩怨。而我,願意出使東海郡,與武侯結盟,穩固後方。”

聿文道:“我也正有此意。”說著,他便倒了一杯水,舉杯敬古鈺,“你願意替我擺平後方,我無以為報。先以茶代酒,發下誓願,若我能報得世仇,得勝歸來,將來必效犬馬之勞。”

古鈺略一沈思,道:“你既知我心意。若能為阿楚再攬一員大將,我生足矣。”

聿文仰頭飲盡茶水,道:“若能踏平博南,我生亦足矣。”

古鈺雖不曾到過東海,但對武侯此人卻是熟悉。武侯原先在京城走動過一段日子,那時他已在麟王府,武侯時時去拜訪他,打聽麟王心意。古鈺當時便仔細試探過武侯,知他性情志向。若是無知,他也不會建議山雨將他推上東海王位。

東出廬城,穿過浮林山,氣候猛地一轉。廬城已是深秋天氣,幹風颯颯,萬物蕭索,而這東海之地仍是綠影蔥蘢,水汽氤氳,使人以為還在流火七月,天下仍是一片太平。

過山林,上鴻野,便見一座城池隔水佇立。江水自北而來,被水壩分割成兩處湍流,一處向城郊而去,澆灌一方沃野,上游鴻雁紛飛,稱之為鴻野。另一處流入水柵,淌成一彎護城河,圍著一高聳城墻,起伏馬面,便是洛城。

古鈺在城下說明了來意,並出示了隱王信物,便有人引他入城,安排驛站。當天,東海王的使者便用馬車接他入王府。

可見武侯此時正心急如焚,而東海局勢也是焦頭爛額。

古鈺下馬車後,替換了衣物,這才被帶至武侯面前,此時,該稱呼為東海王了。古鈺行了大禮,道:“草民拜見東海王。”

武侯原本坐在殿堂上,但他一眼便認出了古鈺,道:“可是古鈺先生?”

古鈺道:“正是草民。”

武侯便起身道:“先生快快請起。”

古鈺道:“今次我為隱王而來,乃他人使者,應以正禮拜見東海王。”

武侯便又落座,待他行完大禮再次起身想扶他。

忽有一聲音傳來,“隱王竊取廬城,枉顧皇家顏面行盜賊之事,今日何來顏面拜見東海王!”

古鈺循聲看去,見一人博南打扮,料想應是博南使者。而今博南失去廬城,想再北上,恐怕只有繞道東海,趁著東海與延慶鷸蚌相爭,趁虛而入。這使者此次前來,想來便是來與武侯談條件,以南邊穩固為條件簒取利益。而武侯叫他與博南使者同上大殿,意圖已是相當明顯。

古鈺便道:“博南之地,昔年不曾設立藩鎮,多有擾亂。東海郡縣不堪其擾,上京而進言借兵。如今朝廷分崩,爾等又出來趁火打劫,如此行為竟來談及顏面?我此次前來,便是結東隱之盟,南拒爾等蠻夷。”

武侯上座,毫無表情,道:“博南使者勞累,請先去驛館歇息。”

那使者甩袖一哼,揚長而去。

武侯便下了上座,到古鈺身邊,道:“先生來我東海救急,我當謝過先生。我在滄源亭設宴款待,請先生與我敘敘舊話。”

然後他回頭交代一番,便領著古鈺出了殿堂。

外頭園中綠柳鶯鶯,芳草萋萋。武侯登時卸下了嚴肅模樣,長嘆一口氣,道:“如今在誰面前都得端著,渾不自在。”

古鈺道:“多多端著,便也成了習慣。”

武侯笑道:“昔年與你相見,你還未行冠禮,垂發一側。以此美姿容名噪京城,引得貴胄子弟紛紛效仿,風靡一時。”

古鈺也笑道:“東海王見笑了。我還記得當時有人作文斥此風氣,說什麽垂發而化夷,斜冠看不正,野軍進城不需武,開門同是自家人。”

武侯笑意更甚,“想起當時我也曾仔細看過你的裝容,回府做了一回野人。現在是不能了。我繼承了這王位,你也成了隱王的使者,身負兩家重責,再不可胡來。”他說著,又嘆氣,“時至今日,我對你仍是仰慕,若有一日你在隱王帳下不能得志,我這裏可隨時歡迎你前來。”

古鈺道:“東海王切莫忘了,我此次前來是作為隱王的使者。若你願意與我敘說麟王府舊事,我便也說一些,可要說改投營帳,恐怕這並不是好時機。”

武侯便拍拍他肩膀,道:“你既知我心意就好。”

滄源亭在荷池邊,如今池邊殘花雕落,而池中碧葉卻仍亭亭如蓋。亭中三面竹簾垂下,熏香繚繞。古鈺仔細看去,亭中已坐著幾人,侍坐的是兩位美人,一襲藍衣,一身綠衣,笑靨如花。另有一人高冠蓄須,應是東海貴門士族,一人與他年紀相仿,也是錦衣華服,還有一弱冠少年,與一黃衣女子玩著投壺游戲,見武侯來了,忙正襟危坐,應是世子無疑了。

古鈺報上姓名來歷,然後落座,那藍綠兩位美人便湊到他身邊,替他斟了酒。古鈺可不敢喝這酒,便道:“請東海王恕罪,服喪期間不敢飲酒。”

那高冠士族忽地冷笑道:“先帝崩,未有謚號,國喪不開,禮樂無禁,只有你這面首為他服喪,倒是我們這些人的不是了。”

古鈺道:“你我都動幹戈,行兵事,本無服大喪之德。我既是面首,自然是為長公主服喪。”

武侯聽到,趕緊叫人撤了酒水,也讓兩姑娘退去一旁撫琴。

那士族並不罷休,繼續道:“公主在先皇之上,兒女私情在社稷報效之上,當年京城枉死三千人,卻獨獨將你留下,真是遺害無窮。”

古鈺不再理論,他怪罪的這一切,何嘗不是在問責武侯?他不必回應,而問武侯另一人,“這位是?”

武侯面色不善,道:“延慶王處來。”

那人便道:“在下鹽城三蒿縣人士,路霄,久聞古鈺公子大名,今日得見,名不虛傳。”

古鈺笑了一笑,不知他聞的什麽名,大抵是面首之名。便道:“在下隱居已久,孤陋寡聞,若有不敬之處,望路霄兄不要見怪。”

路霄便也一笑,而後對武侯道:“王爺,延慶王縱橫北疆數十年之久,兵馬強壯,名將濟濟,更何況延慶王是賜封親王,與王爺同是一家人,同一朝堂上相互扶持多年。若能歸順延慶王,不但能免除東海兵馬之禍,必能再行加封。”

武侯看古鈺,古鈺便道:“他姓之王,宗廟不合,祭天之時擺放的可是誰家祖宗?”

路霄道:“若世子能迎娶明月郡主,生下的孩兒便是同宗同族。”

古鈺還未開口,那世子急忙道:“那郡主幼時與麟王有婚約,結果麟王病故,後賜婚益王,益王謀反,再嫁與北溪,你且瞧瞧那節度使失城失地,這樣的禍星誰敢求娶?”

古鈺心中驚詫,他竟從不知道麟王曾與明月郡主有娃娃親。

路霄道:“世子莫急,郡主在北方聲望高懸,百姓歸心,更領一方精兵良將,馳騁無疆。能娶她者,必是大福之人,無福者自然不能消受。”

古鈺轉眼看武侯,怕他有所心動。假降延慶王,求娶明月郡主,不但能保東海之地,且能收入郡主手中的地域及兵將,一舉兩得。如今東海剛過動亂,百廢待興,應求喘息之機,而謀後動。

想到這裏,他心中一沈,道:“歸順而妄圖保有甲兵者中,可有倚仗子孫之勢而富貴終老之人?可有換代而分封前朝宗親位及親王之人?”

很簡單,隱王與東海王聯盟最大的優勢便是同宗血親,跪的是同樣的牌位。

古鈺又拿出扇子一遮,俯在武侯耳邊道:“聯姻為的是世子,富貴的仍是豪門士族,可曾有人想過,東海王該如何自處?”

武侯一怔,未及反應,那路霄又道:“古鈺公子為隱王而來,卻是兩手空空,不帶一錢一糧,實在看不出一絲誠意。”

古鈺收起扇子,道:“車載錢糧以入,不如我一人前來,這便是十足的誠意。”

那士族忽然笑道:“你當年號稱是麟王座下第一謀士,而今只是為公主服喪的面首,你在隱王處可有說話的份?隱王指你一沽名釣譽之人前來,何來的誠意?”

古鈺道:“我隱居十年間,曾得一高人指點,習得天象之蔔。幾日前,我見北鬥晦暗處有星隕落,掐算來,竟是北方之王命不久矣。故而毛遂自薦,出使東海。”

那人怒道:“一派胡言!延慶王身體康健,天下皆知。你出使我東海以求同盟,竟用謊言誑語哄騙,當我們是無知小兒嗎?”

古鈺道:“天道無常,我也只是論述天象。此乃天機,凡人難以理解。”

“面首之德行也配窺伺天機?”那人又是一番嘲諷,而後轉向武侯,“主上不要聽信此人胡言,應借勢聯盟延慶王,共謀大業。”

武侯並不說話。只是世子時不時打岔,似乎對北方風俗民情略感興趣。

路霄也不說話,神思沈重地看古鈺。古鈺便也回看了他一眼。

一場宴席在逐漸沈默的氛圍中不歡而散。

適夜,有人敲響了古鈺所住的驛館房門。古鈺開門,見外頭星月交輝,夜色朦朧,路霄手執一盞燈,道:“我深夜獨身前來,望能與公子一敘。”

鴉聲陣陣,露水濃重,晚風拂欄處,為誰風露立中宵。

古鈺點頭道:“請進。”

路霄進門落座,便問:“公子神機妙算,可否算出我此行的真正目的?”

古鈺道:“你若失來試探我,便請自行離去。”

路霄忙笑道:“好奇心作祟,請公子切莫怪罪。不過你我分屬不同陣營,我深夜來訪,你又迎我入門,東海這邊該會心慌了。”

古鈺道:“慌了也好,早些交出各自底牌,我也好早早回去交差。”

路霄接話道:“東海這般留著我們,又行優待,不正說明了他們左右搖擺,又想從中取得更多利益麽?我看不如你我回去勸說主公,我們結盟算了。”

古鈺笑道:“我在此說的話,開的條件,將來都作數,但你許的承諾將來可能兌現?”

路霄道:“怎麽不能了?我來之時,主公可都交了底了。”

古鈺道:“恐怕你這位主公對你說的是,盡管許諾,盡管信口雌黃,一旦延慶王死,這些條件反正也會隨著他的死煙消雲散。”

路霄猛地站起,道:“你兩次咒延慶王將死,到底是何居心?”

古鈺笑道:“你所開的條件本就不為北疆作長久之想,我可不認為延慶王已經糊塗到了這個地步。這樣想來,你的主公,也許並不是延慶王,而你的主公,便應是那能繼承延慶王之位的人,湛雲侯。”

路霄的神色似乎是一松。

古鈺又道:“真正的湛雲侯。”

路霄的表情再次凝重起來,目不轉睛地看他。

古鈺低聲道:“成孝十二年至十四年,世子流光臥病在床,閉門不出。後一年,他忽然痊愈,縱馬騎射,馳騁四方,上封為湛雲侯。你說,這世上竟有這樣的靈丹妙藥?竟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路霄嗆聲,“你休要胡言。”

古鈺再道:“只可能是真正的世子死在了成孝十四年。那一年,京城出了一件大事,先皇屠殺三千謀士,這流光便也是死在了這場浩劫中。”

路霄咬牙,道:“世子流光在北疆養病,怎會死在京城?”

“十幾年前,世子隱姓埋名來到京城,想必是為了奪嫡之事。”古鈺笑了一笑,“你如今站在此處,為他謀劃,也便是說,他活了下來。當今在北疆叱詫風雲的人物中,正有一人與謀士之屠相關,劫後餘生,又與郡主配合默契。”

此人名字呼之欲出,而古鈺卻驀然停住,仔細看路霄。

路霄不怒反笑,“公子當年號稱通天妖師,果非浪得虛名。”

聽到這個名號,古鈺有些詫異,當年他在府中推演布局,回神時,麟王在旁給他畫像,題字通天妖師,後這名號在王府內廣為流傳,但也僅限於王府內而已。路霄說出這個名字,便也是承認了古鈺對他主公的推測。

古鈺道:“我請你進門,便是知你底細。”

路霄抱拳,“既然同屬一個陣營,在下心中明了,告辭。”

“夜深露重,小心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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