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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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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鳳凰

從江城到泯山,多的是山間小道,景門家將宅子建在山裏,便是為了修身養性之用。十年前,古鈺從京城回江城後,心緒不寧,曾在那裏住過一段日子,後來陸陸續續又去那裏修養性子。雖然每年叫人打掃,卻也有兩三年不曾住了。

馬車趕了三個多時辰,才來到莊子外頭。木門緊閉,外頭雜草叢生,院子裏的樹木也胡亂地探出圍墻外頭,一派野趣橫生。

這次來,古鈺只帶了幾個貼身的下人,都是這幾年挑來的。以前和他從小一塊兒長大的那幾個都折在了那場京城浩劫裏。古鈺心中一直有愧疚,他們都是為他而死,而他卻只能替他們立衣冠冢,連遺骸都不能尋回。

古鈺讓人打開大門,看到裏頭荒草成片,就連鋪的石頭路都找不見。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常來打掃的下人,那人便趕緊認錯求饒。

古鈺嘆口氣,“罷了,一同打掃去。”

古鈺的腿腳還不太利索,只能將就寢的臥榻擦拭一下。那上頭積了滿滿一層灰,有些嗆鼻。臥榻用的是沈香木,不腐不蠹,倒是從來不用替換。他將帶來的被褥一鋪,便想躺上一會兒,忽然聽到外頭呼喚,說是千楚派了一隊人馬前來護衛。

古鈺雖不想接受他的保護,不過既然已經派了人來,他倒也欣然接受,便安排他們打掃宅子,隨便尋地方住下。

人一多,偌大個院子登時打掃得幹幹凈凈。可是如此幹凈了,卻教古鈺沒了入山修行性子的意思。

他坐在床榻上,想起幼時的點點滴滴。小時候,他常帶著人到這處宅院裏看母親,那時候,他總要抱著那個還在繈褓中的妹妹,叫書童裝上幾箱書。到了宅子,母親便抱著妹妹禮佛,他便坐在一邊看書,聽著木魚的敲落和佛珠的碾磨聲。

後來,母親徹底出了家,到山中一座佛寺正式剃度。妹妹漸漸長大,他還是時常帶著她來這座別苑。後來,他去了京城,那個明白他喜好的書童被刑部的人折磨死了,他自己也去了半條命。由於面首的名聲,他失去了繼承家主的資格,就連妹妹出嫁時都不能代父主持。

他有些自嘲地喃喃自語:“我這一生,盡做些令人後悔的事。”

他覺得疲累極了,便靠在被褥上沈沈睡去。

睡到半夜,忽然有些窸窸窣窣的聲音,大約是山鼠,古鈺睡得淺,一下就醒了。他正想起身,忽然有個人影撲來,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要出聲。”

古鈺感到有個冰涼的東西抵在脖子上,而那個聲音他卻異常熟悉,是那個博南的車夫!

古鈺頓時掙紮起來,卻感到脖子被人掐住,叫不出聲。那力道愈加加重,只一會兒的功夫,古鈺便失去了知覺。

千楚與幾人商討事宜至深夜,終於敲定了新政,各人退下,回去歇息。

千楚舒絡了下筋骨,準備回臥室躺下,正要開門,忽然看見一人站在他身後,他回頭一看,是言夕。

“什麽事?”

言夕著地一跪,道:“昨日明宗書堂有人刻意鬧事,我見鬧事者可疑,便叫人跟蹤查證,發現是有人出資找人鬧事。”

千楚眉頭一皺,“是誰?”

言夕猶豫了一陣,道:“是雪樓。”

千楚不解,“他是不是有什麽其他目的?他這人一直以來都很有禮數,不至於做這樣的事。”

言夕道:“我不知雪樓有什麽目的,但擾亂博學之士開堂講課,恐怕會壞了莊主禮賢下士的名聲,阻塞招賢納士之路。雪樓手上有兵權,我不能僭越查證,只能在此密報,望莊主知悉一二。”

千楚心中更是一團亂麻,雪樓在這個時候做出這樣的事,是不是別有居心?但他沈下聲音,道:“我知道此事,你暫且不要插手。”

古鈺醒來時,感到自己在一個袋子中,有人正背著他行進。

他忖著,奸細再次混入了千楚的護衛當中,說明千楚那裏有一個地位極高的內應。而博南再次來劫人,便說明任務還不曾失敗。並且極有可能,是山雨故意放走了他。

經過上次的失敗,這次他便會更加謹慎。

古鈺想了想,決定不如直接睡罷,省點力氣,等醒來見見那個非要擄他的人是誰。

不知過了多久,古鈺在袋子裏巔得渾身都散了架,忽然感到一震,似乎掉落在地。

到了?

那博南車夫打開袋子,將古鈺拖出。古鈺看了一眼四周,除了這車夫什麽人都沒有,還是在林子茂密的山中,看不見天日,尋不到方向。

他這是迷路了?

古鈺心中一動,上次挾持明顯計劃周密,而這一次他也許是臨時起意,怕錯失了機會,結果導致準備不足,竟在山裏迷了路。

車夫取出古鈺嘴裏的布,說:“別亂叫,萬一引來猛獸,就把你餵出去。”

古鈺道:“泯山林深無路,山勢懸旋,如今你在山中迷了路,我可以領你出去,否則你我都要一起死在這山裏頭。”

那車夫背得有些累了,便將古鈺腳上的繩子解開。古鈺試圖站起,卻根本無法站穩,重又摔倒在地,道:“你上次給我添的傷還未好。”

車夫便將古鈺綁在身後的雙手重新捆在胸前,並用刀砍了一段樹枝遞給他,道:“拿著,在前頭走。”

古鈺取過,道:“多謝。”便撐著樹枝走在前頭。

他認識這泯山,卻從未下腳走得這樣遠,藤蔓縱橫間,除了知道在下山,所有的林子看著都是一個樣子。他腳步虛浮,進程相當緩慢。

車夫催他,卻也是催不快。幹糧準備不足,很快便吃了幹凈。

兩人又餓又渴,在林間徘徊。

這時,古鈺看到一株灌木結滿了果實,便猛地撲上去,摘了幾顆塞入口中。

車夫見他開吃,便也上來吃這個果實。吃了幾顆古鈺便停了,看著那車夫大快朵頤。車夫吃著吃著,看他不動,說:“不吃就餓著。”

古鈺道:“身子弱吃不了東西,我恐怕走不出這山了,到時候我將出山的路口述給你,你自己出去罷。”

車夫猛地抓起他的頭發,道:“別耍花樣,想引我進陷阱?”

古鈺長嘆一口氣,道:“若真有獵戶的陷阱,倒也說明附近有人居住,便不用怕了。”

車夫放開了他的頭發,將他往前一推,古鈺便繼續朝前走去。

走著走著,他忽然聽見身後有一些響動,便回頭看去,看見那車夫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他眼疾手快,搶過他手裏的刀。車夫還想起身反抗,古鈺便一腳將他踢翻,拿刀往他胸口上一刺。

將刀拔出,再刺一刀。

那血和著白沫從車夫嘴裏噴出。

古鈺連刺了他五刀,直到他徹底斷了氣。這才坐在一旁的石頭上休息。那灌木的果實只有熟透了的才無毒,那些半青半紅的果子有麻痹的效用。上一次車夫挾持他時,要找驛站煎麻沸散,古鈺便知道他不懂藥理,如今只試了第一種草藥,他便中了計。

此人放出山去必是大患,還是死了讓人安心些。

古鈺歇了一會兒,將沾了血的外衣丟下,便去一旁躲著。沒過一會兒,山中熊羆聞著血腥味便來了。它吃了一頓,便悠哉離開。古鈺跟在那野獸後頭,隨它到了河水邊,而後沿著河水下山。

出山時,他已是精疲力竭。看到河水下游的人家,便迫不及待地過去。

他敲開了農家人的門,正要求助,卻發現喉嚨無法發出聲音,想許是那果子的毒性。便解下身上最為值錢的腰帶,交到農人手上。

這農家所在也非偏僻鄉裏,見到金貴的腰帶,知道是富貴人家的公子,便趕緊將人扶入屋內,遣家中孩子拿著腰帶去附近官府報官去了。

很快,官府的人便來了。

來的衙役識得幾個字,古鈺便托他傳信,聯絡雪樓。

雪樓連夜趕來,道:“山上傳來消息,說你忽然不見了蹤影,莊主焦急萬分,正滿山找尋,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快隨我回去,也好叫莊主安心。”

古鈺抓過他的手,在掌心中寫道:“你手上可有兵?”

雪樓一楞,“有。”

他又寫道:“撥出一千人,隨我到午橫山抓人。”

雪樓道:“我立刻書信一封給莊主……”他說著,便感覺古鈺攥著他的手緊了緊。

古鈺搖了搖頭,繼續寫道:“千楚不善巧飾,且身邊有奸細,此次行動不可告知於他。”

這一次,他決不能讓他跑了。

兵貴神速。

古鈺便和雪樓帶著一千兵馬上午橫山捉人。

江城一直有傳說,說午橫山中有個修行的門派,叫易橫派,建了非常奢華的莊子。常有人說京中有位貴人扶持這門派,也把這莊子當作別苑來住。

雪樓叫兵馬圍了這莊子,破門而入。打了一陣,便將莊子控制,進得裏頭去。走到前廳,士兵已將莊中人押在那裏。

古鈺踱步到一個錦衣人前,讓士兵叫他擡起頭來。

那人擡起頭來,果然是平王。

平王目光兇狠,問道:“你怎知我活著?”

古鈺看著他,面無表情,既然挾持了他,卻不除之而後快的,普天之下便只有平王了。當年能與麟王鬥上一鬥,今日也不至於這麽簡單就死在牢獄中。

平王見他不說話,又問:“你怎知我在這裏?”

古鈺身邊的雪樓接話道:“下連博南,上結北溪,妄圖趁亂占據中原,王爺真是打得好主意。不過這主意,不知要賣去多少城池換來這兩藩鎮支持,你這王位能坐得安心?我聽說平王府曾能與麟王平分秋色,這話雖是過了些,卻也說你府內曾經人才濟濟。怎麽到如今,你這平王府連一個勸誡的明白人都沒了嗎?”他說著,看著平王。

平王卻不看他,只看著古鈺露出猙獰地笑,“古鈺,我對你存了什麽心思你該明白,我得這天下還能少了你的不成?”

古鈺看著他,有一絲淡淡的喜悅。

平王覺得他心動了,便又說:“我千叮萬囑屬下要將你活著帶到我面前。只要你跟著我,我怎能虧待你?”

古鈺神色不變,只是看上去愈加輕蔑。他的嘴巴張開,似乎在用唇語說話。

平王瞪大了眼睛看他。

古鈺的唇語最後顯露了一個字:“死。”然後他的嘴角逐漸上揚,露出了一個笑容。

這一笑,笑得平王心驚膽戰。

古鈺抽出雪樓的佩劍,果斷割破了平王的喉嚨。

噴薄而來的殷紅的血仿佛天邊綻開的霞色,一日之末,王朝之終。

古鈺收劍入鞘,還給雪樓。

雪樓下令道:“把這人頭割下,保持新鮮了。其他的,都殺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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