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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行逢雨霽,歇馬上津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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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行逢雨霽,歇馬上津樓

青城回暖,北風止息,山勢擋去了東南來風,隨著日頭漸盛,水汽便積蓄在盆地中,萬物氤氳,日夜迷蒙。

從朝塞來的兵士受不住,總嚷嚷著要回去,可青城門不開,他們走不了。不少不守規矩的兵痞便開始在城中鬧事。終於在這一日,因為打酒不給錢,幾個兵痞竟將賣酒的店家當街打死。連日來受氣的百姓頓時爆發,拿起農具便圍在了兵營外頭,要求以命償命。

千楚得到消息,立刻趕去了兵營,但朝塞的人不願將鬧事的士兵交出,營外的百姓更是不肯善罷甘休。雙方僵持不下。

千楚問計言夕,言夕只說要正法士兵,再將朝塞兵馬另外安置。千楚知道言夕平日裏與百姓更為親近些,且他本就不滿朝塞進城。到了這種時候,他自然是要趁勢將朝塞兵趕出去。

正焦頭爛額之時,雪樓恰回到城中。他聽說了此事,來不及歇息便去見千楚。

白驤正調兵將百姓隔開,而千楚帶著人在軍營中。幾個兵痞已經拿下,卻有將士為他們求情。

千楚很是為難。

聽那幾個士兵說,是因為酒肆老板先用青城的方言辱罵了他們,原以為他們聽不懂,結果其中一個朝塞兵卻聽懂了,這才起了沖突。雙方都動了手,最後打死了人。

千楚想公正判決,卻怕不能服眾。言夕勸他安撫百姓為上,可若是朝塞軍心不穩,又恐生變故。

他有些猶豫不決,忽然見雪樓進來。他一身風塵仆仆的樣子,臉頰卻還是雪白。他便道:“你怎麽沒變黑?”

雪樓一楞,道:“你哪來的心思玩笑?”說完,一把抓住他的手,“衣食百姓,死生軍紀,莊主,切莫本末倒置。”

千楚反手將他拉近了些,“連你也要我嚴懲士兵?”

雪樓壓低了聲音道:“今後起兵,青城乃是後方,民心絕不可丟。而朝塞的士兵得帶出去,是你的兵,所做的一切都是以你的名號,若是軍紀渙散,百姓便會指責你,不能令行禁止,戰場上就會失利。你不如趁此機會,將軍中進行清洗,嚴明軍紀,加強控制,這些兵才會給你賣命。”

千楚的眼前逐漸清明起來,攥了一把雪樓的手,說:“多謝。”而後下令道,“暫且將人押下,將百夫長以上統統叫來,午時,平沙場,不得缺席。”

雖是春中,正午的日頭卻愈加毒辣,軍營外百姓喊著“殺人償命”,聲音只高不低。

平沙場,點將臺,千楚讓人數著,共有十餘位將領姍姍來遲。

午時三刻,人齊了。

千楚道:“這營裏的規矩該重新立了。”他說著一拄劍,讓人帶出了鬧事的兵痞,道:“殺人償命,斬!”

隨著命令的下達,周圍的士兵均是將長槍一跺,發出震地的悶聲。那些都是千楚帶來的兵,朝塞的將士被圍在裏頭,不敢說話。

在那幾人的求饒聲中,手起刀落,鬧事的士兵頭顱滾落在地,再沒了生息。

千楚再道:“將首級送出去給百姓們瞧瞧。”

便有人拾起頭顱,向外跑去。

千楚道:“我這裏的規矩很簡單,於百姓的生活,不可有僭越,於我的命令,不聽從者,斬!”他說著目光掃過那些朝塞的將士,道,“把午時後到的人給我帶出來!”

士兵便將那十餘人帶出。

千楚道:“斬!”

一時間,朝塞嘩然。

那幾個將士掙開士兵的鉗制,喊道:“殺了這狗賊,為侯爺報仇!”

話音剛落,一隊人馬從點將臺後殺出,迅速將幾個鬧事的將士斬殺。

千楚道:“這些人底下有幾個副官?”

沒多久,士兵和朝塞的將士拎出了幾人,也是十餘個。那幾人都哆哆嗦嗦的,直喊饒命。

千楚道:“他們的位子你們頂上,如果有哪個覺得做不到,趁早告訴我。”

那幾人趕緊搖頭,急忙表忠心。

千楚又道:“我知道你們背井離鄉,可你們捫心自問,這裏山青水綠不比朝塞黃土風沙強?待這青城穩定了,我就許你們回鄉將親人接來。這個地方,以後也是你們的家鄉。你們以前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我既往不咎,但從此刻起,我要你們和我一條心。你們願不願意?”

朝塞眾人面面相覷。可沒多久,嗡地一聲,場面喧嘩起來,眾人紛紛開始表忠心。

朝塞內部,終於徹底土崩瓦解。

平沙場上一直鬧到了傍晚才結束。

千楚騎馬回到高處的大營,感覺腦中隆隆作響,骨頭也要散了架。

進了營帳,他看見雪樓已經沐浴更衣,在裏頭等著,便說:“好了,說說你那處進展如何?”

雪樓道:“人已經答應來了,不過還需要交待些事物,過幾天我便去接他。”

千楚擺手,“我是說那些抓捕你的人有頭緒了沒有?”

雪樓道:“清楚了,是朝廷的人。”

雪樓出青城不久,便有人盯上了他,但那些人一直沒有動手。或許是命令改變,又或許是有所顧忌,他們一直偽裝成藥材商販跟著他。

入了簡郡,雪樓便佯裝與下屬不和,將人調離,只剩下一人護衛。當天夜裏,那些人果然動手了。雪樓正好帶人打了一個埋伏。

逼問下,這才得知這些人都是被人雇傭的江湖人。原本來抓雪樓的朝廷高手不知為何全回了京城,但抓捕他的目的沒有變,只是改成了江湖懸賞。

活捉雪樓,十萬兩白銀。

千楚又問:“發布懸賞的是哪個門派?”

雪樓道:“葉鉤庭。”

千楚一楞,“葉鉤庭表面看著是一個專門為富貴門第雇傭的保鏢門派。不過,這門派大有來歷,我父親在世時曾為先皇打理過江湖事宜,知道這葉鉤庭是皇家設立在民間的情報組織,為的是掌握朝中權貴的動向。先皇駕崩後,葉鉤庭應該歸順了當今聖上。”

雪樓一驚,“你是說,抓我的人是皇帝?若真是他,為何要偷偷摸摸抓我?”

千楚道:“原本我也疑惑,但你說朝廷的人已撤回了京城,便只能說明京城將有大變故,或許你的事,已經不重要了。或許我該問問古鈺……”他說著想起了什麽,“古鈺是不是給我送了東西?”

他急忙招人一問,古鈺果然有書信給他。他這幾日耗在青城的鬧事上,竟沒有及時查看古鈺的東西。

他將信件一展,讀完山雨的“何以殺瑜侯”,心中一怵,知道是山雨在責問瑜侯一事,而古鈺是去替他受責了。

他又急忙讓人去找隨行古鈺的幾個侍衛,回答說古鈺見過山雨後便離開了隱王營帳,只說往南邊去。帶去的侍衛他一個都沒帶走。

千楚很是擔心,回頭見案幾上放著一壇酒,便猛地喝了一口。報信的嶺冬原本想提醒他,那酒是作為兵痞鬧事的證物,可見他憂心忡忡,便只好看了一眼雪樓。雪樓擺擺手,先讓她退下了。

酒勁上來,千楚便道:“他總是自以為是,自以為一切都是為了我,可我不要他為我而活。只要他一句話,什麽江山大計都算不得什麽東西!”

雪樓搶過千楚手中的酒壇,道:“我陪莊主喝酒,但任性的話,莊主切莫再說了。”

千楚擡起頭,緊緊看著他,眼中有著隱隱的怒氣。雪樓便也擡頭看他。驀地,千楚探出了手。雪樓本想避開,千楚卻猛的抓住了他的脖頸。雪樓的呼吸一滯。千楚卻只摸了摸他脖子上的疤。

“你能為我死,可是他呢,心裏只有那個死了十年的麟王。”

雪樓道:“古鈺公子雖然總是喜歡獨自行動,但他不會害莊主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會害我,可我不喜歡他總是瞞著我,就好像我會拖他後腿似的。我不會的,”千楚拍著胸脯,“我是楚莊莊主,我是安江侯,我是這個世上唯一全心為他好的人!”

千楚勁兒上來了,捧著酒壇子不撒手。

雪樓道:“莊主那麽在乎他,他不該什麽事都瞞著莊主的。”

千楚便不再說話了。

夜半三更,千楚已醉得一塌糊塗。他猛地從案幾前站起,撲到了雪樓身上。雪樓剛想掙紮,卻聽到千楚在他耳邊喃喃地念了句,“鈺兒。”

山風既晚,拂枝過葉,垂然作響。有伶俐聲,有悉索聲,涼風所向,挾霧帶露,枝葉微顫。

冷然。

千楚醒酒時,只他一人躺在床榻上,似乎有人給他擦了身,去了滿身酒氣。便問營帳外守夜的士兵:“昨晚我喝醉後,誰來了?”

士兵答:“沒有人來。大人與雪樓大人喝了一晚上酒,淩晨的時候雪樓大人和小人要了一盆水,替大人擦了身子,就走了。”

千楚再問:“只有他在?”

士兵說:“只有雪樓大人出來過。”

千楚點點頭。回了帳中,他有些擔心自己的醉態被雪樓看見。他心中藏了許多事,有些話他從來不敢說,有些事更不敢做,不知會不會在酒後失言,全被雪樓聽了去。

他不該喝醉的。

這時,有侍衛來報,說是古鈺在隱王處見到山雨後,便往廬城去了。

千楚心下不好,便立刻去點兵馬,誓要追到廬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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