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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行逢雨霽,歇馬上津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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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行逢雨霽,歇馬上津樓

春過三月,節氣的景色由東到西擴展,在群山圍繞中的青城也漸漸回暖。細雨綿綿中,萬物都發了生機。古鈺濕氣入骨,渾身不得舒坦。青城又建在低窪處,終日水汽氤氳,他只得絮絮叨叨交待一番,不得不回江城養病。

收編了朝塞三萬餘人後,山雨便給古鈺送來了一封信,信中道:

“何以殺瑜侯?無可附降者。何以殺瑜侯?朝塞不歸朝。何以殺瑜侯?害我賢德名。”

三問何以殺瑜侯,山雨是動了氣。

古鈺盍上信紙,便對景秋道:“將信送去青城,讓莊主過目。我去見山雨,此事便不用同他說了。”

山雨此時遠在唐城,正與南疆的津霽一同威勢簡郡。簡郡王一向貪財而寡義,故而無一人肯出兵施以援手。

古鈺到達唐城,找到隱王的營帳,便請人通報山雨。等候中,他將上衣脫了,把荊條背上,跪地等待。

跪了一個多時辰,天氣陰郁下來,開始淅瀝落雨。

千楚的護衛道:“公子,他不見你便罷了,你又何必傷了自己身體。”

古鈺道:“我今日若見不到他,便會誤了莊主大事。”

護衛便不再勸。

古鈺擡眼看隱王的軍帳,不見任何動靜。山雨並沒有要見他的意思。眼看雨越下越大,泥水橫流,他也渾身濕透,凍得不住顫抖。他便對拒馬後的哨兵咬牙道:“替我問一句山雨,他難道不想進京了嗎?沒有我,他永遠也進不了京城。”

兩個哨兵面面相覷,其中一人便去通報帶話。

不出一時半刻,山雨便從軍帳中出來。替他打傘的,正是行風。

他走到古鈺面前,道:“你既無心為隱王做事,還來這裏做什麽?我們之間早有協定,本就該互不幹涉。”

古鈺道:“瑜侯謀奪青城,我實無奈,才於青城伏殺。一旦放他進城整兵,青城便要落入他手。”

山雨垂下眼睛看他,“要他入城的人是你,殺他的人也是你。從頭到尾,你只是垂涎朝塞那幾萬兵馬。我本來也不敢用瑜侯,想著他可以與你好好鬥上一鬥,誰知他沒進青城就灰飛煙滅。看來還是你道行高些。”

地上的泥水逐漸匯成一條溪流,濕了他的鞋子,也浸透了古鈺的下裳。

古鈺猛地擡眼看他,道:“你決定讓瑜侯進青城時,他不就是一顆棄子麽?我替你下了殺手,背了黑名,如今再來負荊請罪,天下皆以為是我嗜殺成性,而你依舊無可指摘。你與祭族交好,瑜侯既死,要想收覆朝塞,也不是難事。我現在回答你何以殺瑜侯?因他非誠心歸順,你我不能掌控。”

山雨看著他,似乎在透過他的眼睛看一個很久遠的過去。

看如今青城形勢,朝塞人馬卸甲種田,不聞兵事。似乎已被穩住。瑜侯此事若交給他自己處理,斷不會做得這樣幹凈利落。

這人真的十年不問世事?

山雨不信。

他道:“取下荊條,到我營帳來,我見不得血。”

說完,轉身回去。

古鈺身後的護衛便立刻上來將他扶起,解開繩子。那荊條從背上撕下,古鈺只覺得眼前一黑,而後緩緩恢覆清明。

他知道,千楚的道路還很長,仍然需要山雨的幫助。他們兩家的關系必須如常,即使要他背下所有罪名都在所不惜。

他將外衣披上,便隨著山雨進了營帳。

已經過了三月,山雨帳中還燒著火盆,天氣濕冷,他的身子也不好受。

古鈺渾身滴著水,濕了帳中鋪著的獸皮。山雨看著那張皮毯子失神,許久才想起坐下,道:“你為何說,沒有你的幫助,我永遠進不了京城?”

古鈺道:“京城北有延慶王,東有東海王,南有廬城博南駐兵。就算你兵臨城下,京城城門緊閉,不出五日,三路援軍趕到,你便只能退軍。不管逼近京師多少次,結局都一樣,你至多在城外徘徊而已。”

山雨道:“隱王進不去,你有法子進去?”

古鈺道:“當然有。我既然能說服延慶王助你入京,自然也能說服廬城按兵不動。”

山雨站起身,與他雙目對視,“那你要什麽?”

他道:“我去廬城,恐不能全身而退,要的東西自然也要多一些。”

“說。”

“隱王所控境內所有漕運和鹽田經營。”

山雨看著他,幾乎就要開口答應,卻突然道:“如此大事,我要請示隱王之後再做決定。”

說著,便出了營帳,前往隱王軍帳請示。

古鈺在山雨帳中處理了傷口,替換了衣物。剛將身體烤暖,山雨便回來了。

他將隱王手諭交給他,道:“虛禮就算了,我現在就送你去廬城,你要什麽東西盡管說。”

古鈺將手諭轉手交給千楚的護衛,道:“還是讓行風行雲跟著我罷。”

山雨點頭,“可以。”

廬城所在原本是麟王封地,古鈺曾陪同麟王巡游過廬城一帶,在那裏呆了三月有餘。麟王死後,在朝廷默許下,博南藩鎮派出兵馬駐紮,廬城便成了博南藩鎮遠深入中原的跳板。博南節度使暴虐,不善治理城池。十年過去,廬城百姓仍然思念麟王。

廬城是東南交界處最大的城池,與青城一樣,是個山城。東、南、西三個城門依山而建,城墻堅固,易守難攻,但北城門外是平原地帶,相對容易攻占。所以自古以來,只有從北面來的敵人能夠占據廬城,而鮮少有其他方位的勢力掌控此地。但如今,駐守在廬城的博南兵來自南方。

廬城所在京城以東以南還不曾卷入戰爭,城池間交通往來也相對容易些。故而,古鈺帶著行風行雲從北門進入廬城。

古鈺從車內向外望,這裏還如同十年前一樣,護城河自山上引水,圍繞城墻。馬臉突兀在城墻之外,雖不厚實,卻占據極好的視野。

自城門而入,兩側商鋪林立。廬城城墻與民眾居住地之間並沒有太大阻隔,守兵常與百姓混居在一起,而士兵大多也是從城內百姓中征召。

此地民風剽悍,抵抗外敵時從來都是全城皆兵。

廬城內最大的世家為懸楣世家,與江城景門一直交好。古鈺隨麟王巡視廬城時,便住在懸楣世家中。所以古鈺此次來廬城,第一個要拜訪的,便是懸楣世家的家主,威餘。

懸楣的宅府在城中的西北角,是一城地勢的最高處,引一道溝渠,上建十二座踱步木橋,象征歷任的十二位家主。自太祖開朝,懸楣世家便在廬城崛起,超脫於城主之外。不過博南接手廬城以後,極力打壓懸楣世家在城中的控制與勢力。若要論不滿,這世家定是第一個對博南節度使不滿。

再次看到懸楣十二橋,看到橋下流水橋頭垂柳,古鈺忽地似乎看到有人站在柳蔭下等他,錦緞衫玉骨扇。他向那處走了幾步,那人卻驀然消失。他這才意識到,當年他伴隨麟王來廬城微服巡游,也是這樣春雨初霽的天氣。古鈺那時年少貪樂,見城中有人表演戲法,便駐足多看了一會兒。麟王也不催他,而是站在柳蔭下等著。那時候麟王的身子還好著,古鈺也心高氣傲,每一日都充滿了生趣,感覺時光漫長。

多好的年歲呵。古鈺嘆了口氣。

他走過木橋,到了宅子外,遞上景門家的帖子,請家丁通報。

不多時,裏頭便來人領他進去。

十年前為迎接麟王巡游,懸楣世家專門改建修繕了一番,如今十年過去,當年的大修不曾改動,還是原來模樣。飛閣廊橋,十步一亭,雕梁畫棟,顏色依舊,只是麟王不再,光陰荏苒。

走到內庭,便看見一座流水小苑,當中遍植楓樹,起了一個竹制小亭,名曰望楓亭。家主威餘便在亭中休憩。他見古鈺來,便遠遠出迎,道:“十多年不見,古鈺兄別來無恙。”

威餘已年近不惑,兩鬢有了些花白的顏色。當年古鈺作為謀士隨麟王巡游廬城,他便稱呼古鈺為兄,如今古鈺再來,他的稱呼也不作改變。

古鈺急忙道:“威餘兄別來無恙。”

威餘笑道:“你我兩家百年交好,雖不常常見面,來往卻是不少。這次是何事怎麽勞你親自大駕光臨寒舍?”

古鈺道:“我在江城遇到一件不平事,便前來請教威餘兄。

近日江城中有一惡犬,常在城東酒肆前吠叫,害得那家酒肆門可羅雀。店主苦不堪言,便要找那惡犬之主說理。犬主道,犬乃皇家所賜,踱步至酒肆前,乃店主之榮幸,況犬不曾傷人,能奈之以何?”

威餘思考一瞬,道:“皇家所賜,該有皇家出巡之規矩,犬主怠慢,乃以下犯上之大罪。若此犬非禦賜身份,當街狂吠,主人不攔,便可打死,以贖其罪,主人當以欺誆之罪入獄。”

古鈺一笑,道:“威餘兄好主意,你我入亭詳談。”

入了亭子,見四下無人,古鈺道:“在下這次來,便是助威餘兄奪取廬城,南拒博南。”

威餘眉頭一皺,“古鈺兄退隱多年,為何突然來助我?”

古鈺長吸一口氣,而後緩緩道,“我景門乃商賈之家,在京城世家中不過二流,是麟王器重,才得以入住王府。當年麟王愛惜這座城池,我不想這地方落在蠻夷之手。”

威餘看著他,見他眼中情意真切,這才道:“我又何嘗不想重奪廬城,還百姓一個清明治下。但今日送走博南,明日再來其他藩王,都是魚肉百姓之輩,再無當年盛況了。這天下能有幾個麟王?”

古鈺道:“如今廬城東有東海郡,西有歷城隱王兵。可二者擇其一。”

威餘道:“廬城自古不在東海郡治下,東海郡王年老昏聵,子嗣爭鬥,廬城歸順,並非是好時機。隱王崛起一時,不知將來如何,不敢容易倒戈,毀了忠義之名。”

古鈺道:“若東迎東海王,駐兵入城,便是第二個博南。若西迎隱王,便大不相同。隱王不久前大破垣西藩鎮,新得五城,無有心力接管廬城,廬城只需接納一時兵力,接管城防,而後逐漸替換戍衛兵,便可自治。但看隱王中路所奪城池,多有自治者。”

威餘道:“古鈺兄如今為隱王麾下?”

古鈺道:“江城在隱王轄下。”

威餘點頭道:“便聽一聽古鈺兄之計策。”

古鈺道:“在下需威餘兄書信一封,聯絡歷城隱王軍。待時機成熟,便打開西門,關閉南門,借隱王之兵,除去博南勢力,控制廬城。”

威餘道:“南門有重兵把守,修築的工事也從未停止。這樣防衛嚴密,如何能關閉?”

古鈺道:“博南在南,城中修築的工事卻向南防禦,這防的是誰?”他說著一頓,見威餘若有所思,又道,“所以這廬城的守將與博南藩鎮之間必有嫌隙。城中若有□□,守將必然先行鎮壓,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調兵入城,以防止自己兵權旁落。這便給了我們奪取廬城的時間。我命人查探過,南門修建工事,征調的是廬城徭役。所以可使府兵混入,趁夜出來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威餘再問:“若兵力在南門,如何打開西門?”

古鈺道:“幾十年來,每逢春季,東海郡便會在廬城東郊開墾及練兵。你假意投誠東海王,使城門防衛偏向東側,到時候西門防禦薄弱,來一個聲東擊西。”

威餘道:“可畢竟博南駐兵不在少數,我區區幾個府兵,能拿下一處便是極限,如何同時攻打兩座城門?”

古鈺道:“你我應在城內鼓動,恢覆當年麟王之道。百姓心念麟王,當願意助你一臂之力。進攻當夜,召集城中百姓,一同起事。雇傭地痞搶劫駐兵府庫,混亂巡防衛兵。應先拿下兵器庫,補充物資兵甲,而後火燒博南兵府,造成聲勢浩大之假象,動搖博南軍心。百姓看勢頭十足,才能出門助你,便可事半功倍。”

威餘道:“可劫掠一事一旦發生,便難控制。”

古鈺道:“只要隱王入城,便可嚴厲懲治。威餘兄,做事不可畏首畏尾,即使機關算盡,也總有意外與偏差,但若遲遲不行動,便會錯失良機,永無成功之日。”

威餘道:“古鈺兄曾為麟王府中第一謀士,能得你襄助,是我之大幸。愚兄願意押上身家性命,搏一個廬城將來,望古鈺兄盡心盡力,全意助我。”

古鈺道:“定當盡力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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