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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習谷風,以陰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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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習谷風,以陰以雨

從青城去朝塞多是荒山和戈壁,即使是常年跑馬的車夫也容易迷路。第二日,古鈺他們的馬車便也在山裏打起了轉兒。

直到三日後才找到一個驛站,而驛站上頭掛著隱王的旗。

行雲下去一打聽,山雨正好也在這驛站內,便趕緊招呼古鈺下來,領著他進去。

古鈺看到山雨的時候,正見山雨臉色蒼白,坐在驛站後頭的遮陽亭裏,出神地望著遠處黃沙茫茫。

推演最是傷神費力,他定是耗費了不少心神。

行雲急忙跑上前,二話不說便取過他的手腕開始把脈。他來見他,便是擔心他的身子。當年山雨漂浮江上,也落下了病根。

行雲在一旁診治,古鈺便遣退了其他人,把曉天的玉佩交給山雨,說:“我在京城,替你造了天命。除此之外,還得了延慶王一個承諾,願意襄助隱王率先入京。”

山雨並未露出喜色,道:“這個承諾是用什麽條件來換的?”

古鈺道:“我在京到處游說,讓他們支持熙王,你應已聽說,熙王被立為太子。而熙王年幼可欺,雖有長公主等宗親在內、老臣在外扶持,但仍然鬥不過京中的大小王爺。我曾與長公主說過,太平盛世時都城應在天下正中,而亂世則宜偏都,以軍政要地為上。她深以為然。如今天下將亂,依長公主的性格,必然會送熙王出京,甚至遷都。而守在城外的延慶王,便可以挾天子以令天下。”

“長公主若知道你存了這番心思,豈不是要傷心欲絕?”山雨說著話,面無表情,“延慶王手中有太子,皇帝一死,便是天子。我所效力的只是隱王,得到的不過是一座廢棄的京師。這樣看來,你反而將天下送給了延慶王。”他忽的轉頭看他,眼中意味不明。

古鈺手上的詔書便是對付延慶王的法寶,但那是留給千楚的東西。他便說:“不至於。隱王入京,先行登基,然後將京城機樞搬出,找另一處地方建都。到時候,延慶王不過挾持幼主,而社稷正宗還是在隱王手上。延慶王擁兵自重三十多年,隱王還不是他的對手,還是先避其鋒芒的好。兩處分治,以後再爭高下,才是上策。”他說著一頓,“不過,我想你並不顧及這麽長遠的事。”

“何出此言?”

“我如今才知道了。”古鈺長嘆一口氣,“山雨,谷風,津霽,你們三人的名字到底是什麽意思。”

風驀地猛烈起來,卷起遠處沙丘,沙幕茫茫,如同吹起的雲煙,裊裊飄向天際。山雨瞇著眼睛,沈沈說道:“我不喜歡看見血,每次看見,便覺得頭疼欲裂。所以我不喜歡殺人,即使那些人要死,也不能死在我手上。我看不見他們死去,也就不會覺得頭疼。”

古鈺想他那麽年輕,受難之時更只有十幾歲年紀,見到那樣的場景,浮屍十裏,血流成河,一定是他永遠也不願想起的過往。所以他喜歡奪城兵不血刃,用計不費兵卒。旁人看來,是仁義所為。

“你見過谷風了?”山雨突然問道。

“是。”

山雨冷笑一聲,“他是個重情義的人。”

“是麽?我卻看不出。”古鈺道,“對昔日好友拔舌斷指,何來情義之說?”

山雨道:“他總是擅自以為,讓人活著,就是最大的仁慈。”他說著,轉頭看古鈺,“我剛收下瑜侯的朝塞兵,你就來了,說說看,想用延慶王的玉佩從我這裏換什麽?”

古鈺:“朝塞毗鄰宣城和青城,青城地廣人稀,自請將瑜侯的兵馬安置在青城,慢慢分而化之。”

山雨道:“第一,我大可以讓朝塞的兵馬為隱王打先鋒。第二,瑜侯帶兵入青城,便是占據青城,蟄伏在我後方,我為何要做這樣的事?”

古鈺道:“第一,在朝塞時,他便讓氐族之人作先鋒,他這般精明,即使你將他送到前線戰場,他也只會靜觀其變。不如接收他的兵力,架空他的位置,更換將領,將他的兵轉變為自己的兵。第二,既然決定要偷梁換柱,便要保存他的實力,讓他到後方卸甲種田。一個將領,沒有仗打,就沒有威望,到時候要替換便也方便許多。”

山雨道:“他願意卸甲種田自然是最好,願意守青城的規矩更是如你我所願。但如果他進入青城,用兵直接接管青城防衛,豈不是等於白送了他一座城?”

古鈺道:“所以我來,還有另一件事,便是向你借兵三千,自可收服他。”

山雨道:“延慶王的玉佩值三千精兵,我可以借你,不過,”他忽然一頓,“你可別忘了,我們是老對手了,你在想什麽,我一清二楚。”

從離開驛站開始,古鈺便開始仔細思考山雨的話,他非常疑惑,“老對手了”,到底是什麽意思?若是以前在京城遇到過他,還與他交過手,他應該有印象才對,可他一點也記不得。

從山雨那裏借調的三千精兵已從宣城趕來,早一步在邊界等候。

帶領這支軍隊的,是一名二十多歲的小將,臉色黝黑,滿是風霜。他的精神頭很足,聲音洪亮,遠遠看見馬車便吼道:“隱王座下虎嘯營已在此集結完畢,受命聽從古鈺公子指揮。”

古鈺到他身邊,道:“放輕松些,我並不會行軍布陣,將你們借來只是做些簡單的事,真要動起手來,還得靠你們自己判斷。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他還是用吼的回答:“常宜郡阪城人士,破盡。山雨大人說了,公子問什麽我就答什麽,不能誤了公子大事。”

古鈺禁不住笑道:“你能帶著我騎馬嗎?我想快些趕到青城,以做好布置。”

破盡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我這兒有備用的馬匹,你大可不必……呃,公子不會騎馬嗎?”

古鈺道:“會倒是會,但不熟練,怕拖慢了行程。兵貴神速。”

“那好。”他便俯下身子,把馬磴子讓出一個,再伸出手,道,“我扶你上馬。我騎馬很快,你不怕顛著就行。”

沙卷風颯沓,一日過千裏。

重山塵漫漫,俱是無根丘。

山雨看著眼前的風沙,緩緩道:“祝緹並不知道你會解十日歸。”

一旁的行雲頓時臉色煞白,“我這是壞了他的事?”

山雨道:“他給古鈺的解藥我會收著。”

行雲的面色這才逐漸好轉,他猶豫了一陣,道:“你想解毒的話,我可以幫你。”

山雨擺手,“不用。我這幾年一直在服食,已經習慣了,我的身體已經少不了這個藥了。”

行雲皺眉,“毒藥哪有好的?”

山雨見他疑惑,又說:“更何況萬一被他發現,你我都有危險。”

“師叔不會殺我的。”行雲肯定道。

山雨看著他,見他神色真摯,便露出一絲笑容,道:“你心善,所見一切都是善。所以我在你眼中也是善的,他人惡,我便也是惡的。”

騎馬要比馬車快上許多,加上破盡的馬速同他所說一般迅猛,一天的路程只花了三個時辰便到了。古鈺從馬上下來時,整個兒頭腦發昏,下半身一點知覺也無。

他歇了一會兒,趕緊叫來嶺冬,讓她去打聽瑜侯那邊的情況,然後領著三千精兵入青城。

瑜侯有兵三萬五千人左右,青城入口處的狹道算來大概能容納五千人。

嶺冬回來報,瑜侯軍隊裝備精良,輜重在後。

古鈺想了想,對千楚道:“攀山入青城要經過瘴子林,你去準備五千個抵禦瘴氣的香囊,讓朝塞兵每五千人上山入城。瑜侯若問起來,便說隱王那邊命令下達匆忙,來不及準備。當然,所有人去見瑜侯,都必須佩戴香囊,不得有誤。”

千楚說:“抵禦瘴氣的香囊裏放什麽?只要是香草就可以麽?”

古鈺點頭,“瑜侯必然會派探子在青城城外蹲守報信,你需要準備些食糧和水,等軍隊到了城下便給他們分發,並回收香囊。待五千人進入,再關上城門,就說是為了防止瘴氣進入城內。等軍隊進了城,便一切看你了。”

千楚道:“看我的。”

然後古鈺又對言夕道:“瑜侯那邊,便靠你穩住他了。”

言夕皺眉,“我不明白,我們既然已經進入青城,為何還要受制於隱王,朝塞的軍隊入城實在是一大麻煩,我們何必招來這樣的禍水?為何不回絕了隱王?”

古鈺看了千楚一眼,便對言夕解釋:“我有辦法,朝塞兵能置於我們掌控之中。況且治理水患,修葺棧道,重建青城,都需要大量勞力,這些士兵能為我們所用,必將是一大助益。”

言夕有些無奈,“我只是這幾年安定慣了,變得有些惰怠。望莊主和公子莫要怪我。”

古鈺道:“計劃是否能成功,全靠你是否能穩住瑜侯。”

言夕道:“在下盡力而為。”

一行人等待了三天,瑜侯的大軍終於到達青城山下。言夕帶著制好的香囊於山下迎接瑜侯,而千楚則親自帶著食糧和水在城門口分發。

朝塞的兵來青城,一定會覺得賓至如歸罷。

而古鈺則在懸崖上等待。

青城以易守難攻聞名天下,入城處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朝廷的政令常不能到達此處。自由慣了的青城城主為了能夠徹底擺脫朝廷的掣肘,甚至殺害朝廷設在城內的督官,在青城以西自立為王。朝廷花了極大的代價才再次建制。在雙方的不斷交鋒中,這座通往西域的古城逐漸建成了堅實的要塞——城門狹道的兩側懸崖上鑿挖了隱蔽的溝渠。乍一看懸崖突兀,亂石嶙峋,實則卻能藏下千軍萬馬。

日頭正中,時辰剛好,青城的城門便打開了。湧入狹道的山風猛地吹起,但又迅速停止,阻滯在另一道城門下。

瑜侯的兵馬穿著整齊的盔甲,排成陣型而來,但金屬的撞擊聲非常淩亂,士兵們拿著手中的食糧,有的在吃,有的在查看,看上去非常懶散。不多時,狹道中便擠滿了士兵,人頭攢動。

背後的山門一關,古鈺便讓破盡舉旗,埋伏在狹道兩側的士兵紛紛露出弓箭,對準了他們。

朝塞那處為首的將領罵道:“不守信用之輩,我們已歸順隱王,為何要埋伏我們?”

古鈺囑咐破盡,他說一句,破盡便跟著喊一句。

“歸降應該卸甲,自古以來的規矩,你們穿得如此齊整,是來攻打我們的嗎?”

那將領道:“隱王讓我們入青城,聽見沒有,我們可不是降兵!識相的,趕緊讓我們過去,要不然得罪了你們的主子!”

破盡繼續:“你們要是卸了兵甲,我便相信你們,放你們過去!要是不卸甲,就統統死在此處!”

那將領似乎有些勇猛,道:“你倒是敢殺我們!”

古鈺對破盡道:“射死他。”

“好嘞。”破盡回答得無比愉快,拉弓搭箭,一箭斃命。

剩下的士兵紛紛解下盔甲。

古鈺便對身後的伏兵道:“派人下去收兵甲,收完了就開門,讓他們入城。”

懸崖上便垂下繩子去,將盔甲和武器收起,然後內城城門打開,將朝塞的士兵引了出去,再將一地的甲兵收拾幹凈。

不多久,第二批朝塞兵便也上來了。

為瑜侯打頭陣的將領是個橫沖直撞的主兒,後幾個便要識趣得多,一旦形勢不對,便將盔甲脫得幹凈。

破盡喊了一嘴風沙,啐了一口,道:“怎麽還不能殺個痛快?”

瑜侯隨著最後一批人進入青城狹道。此時日頭已在山後,狹道內一片昏暗。走在前頭的瑜侯已命人舉起火把。他正想著如何攻下青城,迫不及待地要和早前進入的隊伍匯合,打一個不備,入主此地。

懸崖上的古鈺看得真切,整兵帶甲,輜重押後,若不是存了拿下青城之心,便不會這樣氣勢洶洶而來。

重騎兵在前,盾甲兵其次,他自己則藏在軍陣的最中間。

破盡正要起身喊話,被古鈺一把制止,對他說道:“重甲兵不怕弓箭,你不用和他們說話,直接用滾石,潑火油,消滅他們。”

破盡一驚,但臉上的那一絲驚訝很快過去,便笑道:“好嘞。”

舉旗一揮,喊殺聲震天動地。滾落的山石發出巨大的響聲,伴隨著慘叫,整條狹窄山谷都開始震動。而後火焰騰起,黑煙滾滾,就連古鈺所在的溝渠裏也炙熱起來,熱流帶來的風浪一陣又一陣吹起,裹挾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炙烤的焦臭味。

自古以來,有無數人喪命於這條天塹之道上,而今天這幾千人也要葬身於此。

古鈺躲在工事中,不敢擡頭看。

這時,有個人影出現在他身邊。是破盡,他一臉失落,對古鈺說:“有些惡心。”

古鈺疑惑。

他又說:“你為什麽不看一眼,下面就如同煉獄一般。這仗打得我惡心。”他說著一頓,“你們這些謀士都喜歡這樣不擇手段嗎?”

古鈺皺眉道:“你在胡說什麽?”

破盡道:“我一直有個疑惑,為什麽皇帝要殺光謀士?現在我總算明白了,當你們這些人想要算計別人時,是沒有人性的。”

古鈺站起身,道:“若非必要,沒人想做無謂的殺戮。但今日這些人不死,死的就是你的同族親人戰場袍澤!休要滿口血腥卻又假仁假義!害人害己!”

他有些慍怒。

古鈺平日裏很少發脾氣,千楚指派給他的幾個護衛驚訝於他的發作,趕緊護到他身前,防止破盡再近一步。

破盡忽然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

“抱歉,本想讓這小子歷練一番,卻沒想到你和顏悅色幾句,他就蹬鼻子上臉了。”破盡的副官忽地上前來,“他只是一名新近提拔的校尉,年輕了些。在下隱王座下虎嘯中郎將,寒單。”

這個男人面色沈穩,正是不惑之年,雙目間毫無殺氣,卻令人膽戰心驚。

古鈺道:“既是你在領兵,便帶好你的部下。”

“在下明白。”說完,寒單便提起破盡,遠遠離開。

大火燒到夜半停止,狹道中再無生的氣息。青城的城門這才再次打開。千楚帶人舉著火把從城外進來。

不知是不是被那味道熏著了,古鈺聽到了隱隱的嘔吐聲。他從懸崖上下去,感到熱浪撲面而來,雙腳陷在黏膩的泥沼中,燙得仿佛踩在火爐裏。

千楚向他走來,他也想向他而去,但不知腳上絆住了什麽,便趕緊扶住山壁。山壁上更是黏膩,或許是未燃盡的火油,又或許是從士兵身體裏燒出的東西。

如此一想,他便泛起一陣惡心,自己死後,也是要下這樣的煉獄罷。

千楚見他頓住了腳步,便有些擔心,趕緊幾步到他身邊,扶住他道:“這裏行走不便,你沒練過武,又大病初愈,還是我背你過去罷。”

古鈺沒有出聲,便讓他背起,往內城門去。

火把燒得通亮,腳下是燒幹的血肉,屍體淩亂不堪,掙紮扭曲。

千楚輕聲道:“閉上眼睛,莫要看了。”

古鈺道:“看與不看,這裏也不會變了模樣。”

他想起以前,每次他伏在千楚背上,都是生死攸關。他將要死去,而千楚為了救他行步匆匆。有時候他想,在千楚的背上這樣令人安心,即使死了,便也無甚要緊。但這次他背著他,小心翼翼地走,古鈺卻難以心安,這樣多的人盡數死在他面前,是第一次。

他想著,摟住千楚的脖子,不住顫抖。

千楚似乎感到了他的恐慌,道:“從小我就覺得你見不得打打殺殺,所以我就想,那我習武好了,省得你動手,也免得你見這些場面。這一次不該讓你在這裏指揮的,以後這種事能免則免,不能再讓你見著了。”

古鈺道:“無礙,一會兒就好了。”

千楚便嘆了口氣,說:“我知道的。要不是我不能壓制住瑜侯,你本來並不想殺他們。你出此下策,都是為了我。”

古鈺沒有說話。

千楚又說:“是我沒用了些。“

古鈺輕聲道:“不是。“

千楚道:“十三歲那年,你離開江城上京,我就在想,是不是我太沒用了,你才不願意再與我一文一武相當。後來你進了麟王府,我又想,果然只有麟王,才配得起你的才華和計謀。你這樣的謀士當選擇輔佐麟王那樣的人。後來,麟王薨逝,你在京城九死一生,我趕來救你。但那時我卻在想,太好了,幸虧趕得及將你救下。我無比慶幸,慶幸你還活著,並且重新回到了江城。這十年來,你身子骨時好時壞,完全沒了當年的心氣。我看著著急,但是現在想來,你一直那樣生活著,也挺好。只要你一句話,我們就在這青城定居下來,把城門一關,皇帝管不著咱們,任它外頭風大雨急,城裏頭風雨不侵。我們把這裏治理好,好好地窩在這裏一輩子,如何?“

古鈺道:“你真的是那麽想的嗎?”

千楚道:“我們若要出去,這樣的場面還會不斷出現。”

古鈺看著眼前被風吹得忽明忽暗的火光,道:“無礙。我這人活著,便是為了他人而活。十年前,我為了麟王而活,如今,我為你而活。你盡管向前走去,走的每一步,我都要為你鋪好路。”

這時,冗長的狹道終於走到了盡頭,放眼望去,城門下東西兩山谷中篝火旺盛,朝塞的士兵聚集在那裏。而谷外的青城城池正沈浸在黑夜之中,喑啞而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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