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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習谷風,以陰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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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習谷風,以陰以雨

青城的開口在兩山之間,城門高懸在山腰,馬車要想進去,便要在山道上轉上幾轉,爬上半山腰,才能真正看到城門。

從懿山高臺往下望,山道不過幾個羊腸小道,路程似乎不長。可是坐在馬車中真正往山上爬,才感覺到山道陡峭,前進艱難。古鈺本想下車騎馬而行,莊中的醫士卻告訴他,外頭叢林密布,瘴氣較重,他大病初愈,還是待在車中的好。

然後醫士將車窗和門簾都封住,並潑上了水。

他嘆了口氣,楚莊的醫士們受了炎水老先生的影響,都覺得自己是個極不聽話的病人,不但言語之間不太客氣,就連行動都是非常強勢的。

古鈺只好乖乖呆在車中,外頭的樣子一點也看不見。車子行進了一個多時辰,潑了水的簾子上漸漸泛黑,像是蒙了一層塵埃。醫士說,這些就是瘴氣了。若是身強力壯的,吸入一些也沒有什麽關系,要是身子骨弱,恐怕就要死在這山裏。

古鈺有些驚訝,他單只知道青城易守難攻,卻不知道竟是這般屏障難入。

“入城受檢。”

車外傳來金器的碰撞和士兵的喝令聲,便是到達了城門。隨行的醫士將水淋在絲綢上,讓古鈺捂住口鼻,這才打開車簾,領著他出去。

外頭是疊嶂層巒,兩山高聳入雲,遮蔽天日,將城墻緊密夾住。四周都是林子,樹木高大伸展,將身後的道路完全遮擋。墨綠色從山間一直蔓延,延展至整個視野,就連城墻上也長滿了青色的苔蘚。但在這滿翠之中,彌漫著一股朦朧的霧氣,或濃或淡,纏繞在林子間。或許就是瘴氣了。

車夫交出通關令牌,士兵退去,城門便緩緩打開。望入城門,只能看到一片陰暗。古鈺坐上馬車,不顧醫士的勸阻,探頭向外看。

城門裏是夾道的高聳懸崖,遮天蔽日。行進其中,總有一股森森然涼氣。但懸崖上沒有樹木,巖石突兀。瘴氣倒是一清,入眼幹凈許多。

古鈺想,青城這般難入,難怪向來不把朝廷命令當一回事。城門一關,便是山高皇帝遠。而青城對外,也只靠這一線山道疏通,能被城主委以守將重任的,必是心腹。能煽動守將謀殺城主,定是下了一番功夫。

整個山道長約一裏,盡頭處還有一座城門。這城門一打開,便是一層一層淡淡的綠色,像花一般盛放在深色的山間。如今是春種時節,那些淺淡的綠色便是新種的稻苗,整齊地鋪在梯田中。兩邊農作繁忙,一派生機。

山巒以下,便是青黑色的城池,城中建築倚仗山勢,密密布局。即使在高處望,也難以看清道路,若到了城中,無人領路,非常容易迷失方向。不過好在城主府邸就在最中央,直往裏走便是。

進入城中,道路忽高忽低,頓時失了東南西北,古鈺一行人只好左右問人,才找到城主府的所在。

府邸最外頭,一眼便能看到一農婦正在分粥。城主府在前一次動亂中損毀,目前仍在重建中,府邸前的空地上支起了不少營帳,還有一口大鍋煮著吃食。那農婦身強力壯,舞著腰粗的大勺子,舀著鍋裏的粥湯,正扯著嗓子喊:“排好了排好了,一個一個來,少不了誰的!”

這時,言夕從府內出來,倒了碗水遞給那農婦,然後便要搶過那鐵勺,農婦一把將他推開,吼道:“你細胳膊細腿的,這事兒我來。”

古鈺不禁笑出聲,這位神力無窮的婦人,恐怕就是言夕的妻子了。聽聞他被人救起後,便娶了那戶人家的女兒,日子過得其樂融融。

言夕被婦人推開後,將婦人身邊的女娃兒領過,抱著坐在一旁。古鈺走到他身邊,他正顧自和孩子玩耍,竟沒有發現。

“令千金不知叫什麽名字?”古鈺蹲下身,問他。

言夕這才發現身邊有人,連忙起身道:“公子怎麽來了?我帶你去見莊主。”

古鈺道:“不急。”然後伸手想抱言夕的孩子,結果那孩子一下躲到言夕身後,朝他做鬼臉。言夕抱歉一笑,然後便聽得那農婦罵道:“小嫻,快打招呼,是不是想討打?”

那女娃子這才到古鈺面前,竟大大咧咧地撲進他懷裏,說:“你真好看,比我爹還好看。”

古鈺笑著道:“這些話都是你娘教的?”

她道:“我娘常說我爹好看,叫我將來要搶一個比爹還好看的。”

“搶?”古鈺看著言夕大笑起來。

言夕急忙擺手,“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古鈺道:“有這樣直率能幹的妻子,可真是你的福分。”

言夕笑道:“也是。”

古鈺不禁有些感慨,京中女子婀娜萬千,言夕那樣的相貌也是惹眼,當年說媒的人幾乎踏破門檻,他卻是一個都看不上。卻沒想到如今竟被收得服服帖帖。

他對那女娃說:“你要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公子,古叔叔幫著你搶,如何?”

女娃子說:“好呀好呀。”她一邊說,一邊扭著身子鼓掌。她身板胖實,古鈺竟有些抱不住。言夕趕緊過來抱回自己懷裏,說:“實在愛吃,餵得胖了。”

“古鈺。”

有個聲音從遠處傳來,古鈺一聽便知道是千楚。他朝府裏一看,千楚帶著一群人從殘垣斷壁間向他跑來,如同一陣疾風。古鈺躲閃不及,被他一把抱住。

他炫耀似的對眾人說:“看看,這就是老子的第一軍師,你們要謝,就謝他!”

古鈺有些茫然。

千楚便放下他,拉著說:“走,我帶你去看。”

進入府內,便是一個巨大的車輪。說是車輪卻也不是。千楚道:“這是倒流車,還記得冊子上的倒流車嗎?”

他這一說,古鈺才想起,楚莊的先人曾記載了一種倒流車,就像水車一樣可以把河裏的水抽到岸上去,但這倒流車更加厲害,幾個連接在一起可以將河水直接抽到山上,水流越大,抽上去的水越多。

見他點頭,千楚又說:“青茫川那邊,只要下雨就急劇漲水,幾乎每次都會演變成山洪,我不如多造幾個倒流車,山洪來的時候,借著水勢將水抽到兩側山頭的池子裏,用來灌溉梯田,便也省得百姓挑水上山。這樣梯田便能再往高處了建,糧食便也能產得更多。

“像青茫川這樣的河流,在青城周圍還有很多,如果能成功,我就想把這些河岸都裝上倒流車,山洪之患便能減輕許多。”

古鈺道:“山洪是一則,但青城最為嚴重的還是瀾江泛濫吧?”

千楚說:“治水我不擅長,不過雪樓推薦了一人,這幾日他出城去請了。聽說是治水世家,築壩疏導都是好手。這幾年旱多澇少,朝廷便怠慢了水患治理,他也受了不少氣。如今有個地方能讓他大展拳腳,他應該會來。”

“那便最好。”

“所以你這次來,是為了什麽?”

千楚說完他的傑作,終於想起要問古鈺來的目的。

古鈺道:“入室詳談。”

他們便進了府邸深處,打開前城主留下的密室,只兩人點燈落座,對膝而談。

剛一落座,千楚便問:“你從哪兒弄來這麽多錢財?”

古鈺一笑,故作神秘道:“山人自有妙計,取之有道,無需擔心。”

千楚見他不肯說,也不好追問,便道:“不久前雪樓擔心治水花錢,會耽誤了其他事宜,我雖寬慰了他,卻也覺得疑惑,故而有此一問。”

古鈺不想多說此事,便轉了話頭:“言夕與雪樓兩人,用得如何?”

千楚道:“雪樓熟稔政令運作,能分輕重緩急,什麽事被他一說,都能捋得明明白白,立刻便能對癥下藥。而言夕此人攻於心計,我們初來青城時,鄉紳土豪都不配合,言夕一個一個前去拜訪,不出半個月,竟都來主動歸順,這些人裏一旦有了爭執,只要言夕出馬,輕輕點撥,便能化幹戈為玉帛。你推薦給我的這兩人,實在是能幹。”

“也便是說,這青城形勢穩定,已在掌控之中?”

“假以時日,必能大治。”

見到千楚點頭,古鈺這才放心道:“瑜侯帶領朝塞兵馬投奔隱王,我想說服山雨將這些人馬安置在青城。這些都是真正打過仗的人,你要好好吸收拉攏,為將來出兵做打算。但是這瑜侯不好惹,他的手下也不是善茬,若是青城不穩,我不敢輕易引狼入室。”

千楚問:“有多少兵馬?”

古鈺道:“估摸著應有三五萬。”

千楚道:“青城人口三十萬,常駐守軍八千,衛兵、府兵、衙役等在內應有一萬。加上我莊內帶來的五千兵馬,勉勉強強打個平手。瑜侯這一來,恐怕會占據半座城池。”

古鈺道:“這也正是我所擔心的。現在正是治理青城的時候,應政令暢行,上下一心,一旦有人阻撓,便事倍功半,立足不穩。到時候,丟了青城,可就丟了大局。阿楚,我再問你一次,是否有把握壓制住瑜侯?”

千楚沈默了一會兒,長長的嘆了口氣,“我不過一個山野莽夫,而瑜侯是皇親國戚,他進來青城,官銜在我們所有人上頭,明面上得聽他的。不過我可以在下頭攪攪渾水,殺殺他氣焰。”

“我明白了。”古鈺站起身,“我需見見山雨,等我消息。”

千楚給古鈺調了兩個護衛,備好馬車和車夫,要把他和醫士一同送到山雨那處去。

醫士很不高興,待古鈺一上車,就把簾子封好,說:“來的時候都看過了,沒啥好看的,給我乖乖待著,等出了瘴子林再說。”

古鈺無奈,只好乖乖待在車內。

有了千楚的令牌,馬車出青城一路暢通無阻。

不久便聽見城門的開關聲,伴隨著凜冽的山風,吹得車簾都鼓脹起來。

古鈺驀地往後一靠,露出疲憊的神情。

醫士急忙給他把脈,“這是怎麽了?”

古鈺道:“沒事,休息一下。”

醫士仔細查了一番,確定沒事,這才松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古鈺再次端坐起來,拿著扇子輕輕敲著車窗,似乎在思考。

對於千楚來說,山雨是盟友,可對於古鈺來說,這人是敵非友。山雨暗中的動作古鈺是有所察覺的,他雖發下誓願說不害古鈺性命,但難保他不會壞了他的大計。所以他每一次見山雨都如臨大敵。

車子行進至夜幕降臨,忽然停了,外邊有人喊道:“你出門怎麽不喊上我,我正好與你同路。”

古鈺一聽,正是行雲的聲音,便叫車夫請他上車。

行雲一上來便擠開醫士,給古鈺把脈,說:“我看你們都好得差不多了,就想回到山雨那裏去,正巧一起走,有個照應。”

古鈺問他:“你怎麽知道我要去見山雨?”

他說:“你往北邊去,不去見他還能見誰?”

古鈺道:“你跟蹤我?”

行雲笑了一笑,湊近道:“我這是關心你的身體狀況。”

古鈺道:“那我便要問問,為何平王那處會有你們附子門的毒藥?”

行雲道:“這還不簡單,因為平王府上有我附子門的門徒。他這樣狠毒的人,喜歡用毒,我爹覺得他要用毒,還不如用我附子門的毒藥,到時候傷了自己人還好解些。這不,你不就受益匪淺麽?”

古鈺隱隱覺得不對,可一時又說不出,想了想,只能換了話題,道:“明月郡主那邊,你什麽時候找人提親?”

行雲一楞,“她一廂情願,與我何幹?”說完把脈結束,“餘毒清得還算幹凈。你現在這身子倒不是餘毒的問題,而是陳年舊疾在,等開春雨水多的時候,有你好受的。”

古鈺知道他的意思,當年那一百杖責打得他骨頭都散了架,別說春雨綿綿的時候,偶爾一場刮風下雨,都是渾身酸疼。

他嘆口氣,道:“多謝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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