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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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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風滿樓

楚莊閉莊,斷了山道,工事從莊內一路築到山下,封鎖了整個山頭。

又等了一天,不見兵將前來的跡象,只是來往的船只被勒令不許接近那處渡口。

而此時江城那邊正鬧得沸沸揚揚。舊城主攜全族上了新城主府衙,要求新城主出兵,合力捉拿千楚,血債血償。

但那新城主並不見他,而是遣人在城頭說道:

“若當街欺淩弱小的殺人者無罪,救助無辜者之人反而有罪,天理何在?江城治下,此風不可長。”

那舊城主立時便糾集府兵整將出發。還未出門,府邸便被新城主的兵圍了,府兵被收編。帶兵的正是徐衍,他道:“江城已易主,留下你原有府邸府兵是讓你頤養天年,今日這般不知好歹。一城不可有二主,城中更不能有他姓之兵。”立時便叫人砸了舊城主兵馬之印。

舊城主氣急,揚言要上書朝廷,彈劾西南水司。

徐衍便著人取來筆墨,看他寫完,然後調一騎驛兵,替他送去。

這些事都寫在了山雨給千楚的信中。

讀信時,千楚坐在古鈺身邊大笑,道:“這老東西,以為江城還是他的城,天下還是那個太平的天下。寶座上的皇帝自顧不暇,哪有時間管他。”

古鈺道:“回信。你畢竟傷了人命,便請罪去陵廟思過修行半年。”

千楚應了,立即回了信。

不出半日,新城主渾案便來了音訊,曰:“善。”

古鈺這才松了一口氣,便整了莊中人等,陪著千楚去陵廟。

大隊人馬盤山而上,九轉十彎了兩個時辰,到達懿山高臺。

高臺正中,溪水盤踞之地,有一座石壘的高大陵廟。廟中徒有四壁,只牌位存放處層層屏風,高築香臺。

陵廟東邊有座小廟宇,近旁有塊兩畝大的菜地。守陵人常年住在山裏,便辟地自給自足。千楚一行人到達時,守陵人出來迎接,共十三人。

千楚吩咐了白驤將人手安頓,自己便去尋找已往後山去的古鈺。

陵廟後山是一片茂密的林子,都是千百年的樹齡,每一棵都遮天蔽日,這倒使林間少有灌木草叢,易於行走。千楚見有樹枝折斷的痕跡,便知道古鈺往林子裏去了。

這林子看上去雖密,卻不深。他倆幼時跟隨家人上陵廟祭祀,便常偷偷到這處林子裏玩,他知道這林子後頭是個斷崖。

他穿過林子,果然見古鈺站在斷崖邊。

放眼望去,天高地闊,白雲浮繞。他看著古鈺,看他似乎在思考什麽。他時常覺得他是貶謫的仙人,尤其是他面向無垠的蒼穹時,衣袂翩飛,仿佛就要乘風而去。

古鈺見他來,笑著指著崖下一處,說:“你可知道這是什麽?”

千楚走近了些,俯身看到一大片紫紅的野花,星星點點,幾乎遍布了整座山頭。他不明白,“這是什麽?”

古鈺笑道:“銅草花。”

千楚一怔。

古鈺再道:“我原先是不知道的。後來在王府中聽一位醫士說起,才知道這懿山高臺下有處銅礦。”

千楚有些驚訝,“銅礦可是亂世必爭之地。”

古鈺點頭,“你莊子裏有不少采礦和打制武器的工匠,可以將人遷來,為將來做準備。”

千楚似乎隱隱能察覺到古鈺在為他謀劃什麽。

古鈺繼續道:“我受你庇佑日久,無以為報。世道將亂,是大亂,我身子不好,若他日先你一步而去,我也要你在這亂世裏立足。”

千楚忙攥住他的手,“別說這些不吉利的,有我一天,我買遍全天下的藥材,也要叫你活著。”

古鈺笑道:“人各有命,強求不得。”他說著,指著懸崖盡處,“你且看一眼。”

千楚便站到崖邊,放眼望去,雲淡風輕,高臺下山林原野一派清明,大小城池或依山靠水,或四路通坦,盡收眼底。

古鈺道:“你若在這高臺安定下來,也不過是一山頭大王,我向山雨討要這地方,別有用意。”說完,他再用手一指。

千楚順著看去,那裏群山巍峨,叢林拱城,方圓百裏,只有這高臺一處可淩駕於它。

古鈺道:“這是青城,倚靠虎嘯山脈,易守難攻,城後是大片沃土和荒地,叢林半壁,江水淺灘又半。你若占據此處,退可興修水利,發展自身,進可集結糧資,東入平原。但這地方閉守,自古易進難出,所以你必須要牢牢控制住高臺,維持江城勢力,才可進退自如。

江城在前,青城在後。

如今各地勤王之師都希望早日進入京城,好挾天子以令天下。但我們反其道行之,西入青城,險阻便會減小許多。中原這場混亂,四方豪強並起,你爭我奪,四五年乃至數十年不能平息。而我們便在青城及其後方三州勵精圖治,休養生息。不出五年,青城富庶,接納四方難民,你我根基深厚,無論誰端坐朝堂,都不可小覷於你。

待你強盛,四方羸弱,你亦可出手,一舉奪得這天下。”

千楚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你要我爭天下?”

古鈺自己也是一驚,他心中那些根深蒂固的東西,不經意便洶湧而出。

他忽地想起麟王府受難那日,士兵圍了王府,將府裏的謀士都捆起來,栓在一根繩子上,一個一個地拖出去。這時,他身後的白泉道:“王道不昌,皇族羸弱,麟王雖死,若聖上仍采用我等計策,推行政令,這江山還能穩固幾十年,甚至百年。但聖上一意孤行,大興殺戮,這大好江山茍延殘喘十年,必改朝換代!”

他這一喊,眾人都呼喊起來:

社稷崩毀!

天下大亂!

改朝換代!

那時的古鈺驚慌失措地看著聿文,他也正看著他,道:“我們之中若有人能活下去,承我們之志,定要讓那皇帝老兒知道,我等若真想毀他社稷江山,也不至於落得今天這下場。”

句句含冤,聲聲訴怨。

聿文之言辭,猶在耳畔。

兩年前,大旱,朝廷雖賑災,餓死仍有百萬。從此以後,流言四起,說王座之側有妖魔作怪,各地勤王之師先後而起,要求入京師斬妖除魔,但妖魔不曾找到,倒是殺異己,弄權術,把朝廷搞得烏煙瘴氣。朝廷無力,四方霸主便開始掠奪城池,劃分勢力。

十年未到,社稷危如壘卵,江山分崩離析,正應了白泉那句話。

中原之鹿老頹,四方虎視眈眈,將分而食之。逐鹿者,或能得一杯羹,逆道者,必將中亂箭而死。

故而這渾水不得不趟。

千楚見他不答話,又問:“你要我爭天下?”

天色將暮,蒼穹上正飛雲逐日。

古鈺點頭,道:“還記得小時候,你我約定,你從武我從文,立於君王左右,安邦定國。而今國將不國,不如我們自成一旗,我奉你為主上,如何?”

千楚登時便怔住了。不久前他還在頭疼找哪個能依靠的勢力,最近又是闖下大禍還在思過中,可是現在古鈺卻要他爭天下?

楚莊雖是一方雄莊,但要爭天下,談何容易?

不過,千楚不在乎。他笑了一聲,“既然你都替我想好出路了,我此時退縮,豈不是顯得特沒種?”他說著攬住古鈺脖子,“小時候的約定我一直記著,後來你入京侍奉麟王,我以為你忘記了,便沒再提,沒想到你居然還記著。我這人行事不會瞻前顧後,也不愛聽人勸,就喜歡聽你的。你說咱們反了這朝廷,咱們就反了這朝廷。但我不能做你的主上,我要做你的將領。”

古鈺道:“我是長公主的面首,名聲在外,可沒人甘願聽我差遣。”

千楚駁道:“那是當年為了保全你的權宜之計。”

“可天下人不知道。”

“你當年的才學天下皆知,世人怎麽會信你是不學無術的面首?”

古鈺道:“世人當然更願意相信我是一面首,為他們混沌的日子添些談資。”

晚風大起,滿耳俱是林梢聲。

千楚道:“你不問世事的時候,我喜歡替你做主,我總想著能多擔當一些,讓你過得輕松一些。但你既然想做主了,從今往後,我都聽你的,我會竭盡全力完成你的一切謀劃。”

古鈺笑道:“我這是被你小看了麽?”

千楚趕緊擺手,“當然不是。”他嘴邊泛起一絲苦笑,“我只是不想再被你甩在身後了。”

古鈺十三上京那年,千楚阿母在病中,千楚在旁侍疾,他得到消息趕忙騎著馬去追。他那時年少心氣高,只想追到古鈺後問他,還記得兩人一文一武的約定嗎?

可當他快追上古鈺一行時,看到的是一片歡騰的景象,景門家百年聲譽之下,儀仗喧鬧張揚,江城百姓也是一片歌舞,紛紛從家中出來望一眼這難得的盛況。

這可是古鈺啊,是江城裏人人稱頌的神童。而他千楚算什麽,憑什麽要求與他站在一起。

千楚悵惘地停下了馬,看著古鈺逐漸遠去,直至夕陽落山一點兒影都看不見。

他失落地回去,病床上的阿母便對他說:“人生得失,親友聚散,都是無常的事。像古鈺這樣的人,那是天上下凡的神仙,你與他一段緣分便是修來的福分,如今神仙回到天上去,該高興才是。”

千楚便撲進阿母懷裏哭了許久。

後來,楚莊的事漸漸交到他手中,雙親辭世後更是獨立支撐,鮮有離開江城的時候。

直至有一天他聽說古鈺落難,這才不顧一切飛奔去了京城。

那麽多年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他能與古鈺站在一起便已滿足。若說還有什麽害怕的話,他只怕某一天古鈺再次出世,又將他遠遠甩在後頭。

他看著古鈺,古鈺也在看他。

古鈺有些怔楞,他從未想過千楚居然也有患得患失的時候,他從小便是豪爽的性子,古鈺以為他從不會糾結這些。

他沈下聲,道:“不會了,這次我站在你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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