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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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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風滿樓

過了兩天,江城的事漸漸平息,天氣也稍稍轉暖了些。高臺上的風裏也夾雜了絲濕漉漉的氣息。

這時,雪樓來了。

他來,是找古鈺答疑解惑的。

他追查西疆的鳥販到宣城郊外,卻發現那兩販子竟落水死了。西疆少水,宣城多水,那兩家夥見到河流興奮,竟忘了自己不會鳧水,跑到河中戲耍,結果上游漲水,將兩人淹死了。

古鈺聽完他的述說,問他:“這是你的猜測還是他人告訴你的?”

雪樓道:“當日有村民親眼所見,那兩人在漲水時到河中撲騰,村民勸告不及,眼睜睜地見兩人被水沖走。”

古鈺說:“不對。”

雪樓點頭,“我也覺得不對。再三詢問下,村民說他們兩人在水中形似癲狀,但當時以為二人見水興奮,沒有多想。”

古鈺想了一瞬,便道:“你是否聽說有一種藥草,吃了之後使人口渴,便瘋狂飲水,見水之後興奮異常。”

雪樓一皺眉,“我知道此種藥草。也對,商隊雖來自西疆,但跋山涉水定是見過世面,怎會見到河流便失了心智?這樣看來,便是有人使計殺了鳥販。”他擡頭看古鈺,見他平靜如常,便知他心中有了計較,問道,“到底是何人?”

古鈺不答反問:“宣城中有何變故?”

雪樓嘆氣道:“宣城易主了。西南水司的兵在一位名叫山雨的謀士帶領下進城,接手了宣城。他進城時,宣城已近一座空城,城主的兩個公子殺紅了眼,寧可將城送於他人,也不願便宜了對方。山雨進城,嚴刑整頓,將鬥毆之人都殺了,城裏出逃的百姓才又紛紛回去,對他感恩戴德。”他說著一頓,“宣城也易主了。這西南水司不過一個水道兵營,背後不知是哪個主子,兩月不到,已得到兩座城池,時運鼎盛。”

古鈺說:“山雨入城,不費一兵一卒,這才是最不可小覷的地方。”

雪樓聽他這麽一說,頓時清明,“你是說,是他的計謀?”

古鈺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默了一陣,才道:“是誰的計謀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今要去哪兒呢?”

雪樓嘆了口氣。他雖在宣城多年,受城主重用,但也不至於為此拼上性命。他不曾成家,也沒有家人,安身立命之地不過一屋一榻而已。新城主這次擺明了要掃除舊城主勢力,他可不願回去觸黴頭。便道:“如今已沒有我回去的地方了。”

古鈺便抓住他的手,“在找到下一位主君之前,你便屈就在安江侯這裏,省得卷入那些紛爭,圖個清凈。”

雪樓看著他,道:“莊主的為人,我是極佩服的,俠義仁心,在這世道中尤為難得可貴。若能侍奉他這樣的人為主君,定然死而無憾。”他的聲音沈了一沈,”可惜,莊主不爭。”

聽雪樓這般說,古鈺的心也就定了一半,便說:“這世道這麽亂,不是他不想爭便能不爭。”

雪樓正欲說話,突然,千楚興沖沖地闖了進來,口中喊道:“查清楚了。”

古鈺擡頭看他,“查清楚了?”

千楚這才發現屋內還有雪樓。他看了眼雪樓,又看古鈺。

古鈺正想給他引薦雪樓,便道:“這是雪樓,我摯友。”

說到摯友,千楚眼神明亮了起來。

雪樓起身道:“見過莊主。”

千楚忙扶住他,“坐,雪樓兄弟,不用多禮。”

雪樓這才又坐下了。

古鈺道:“但說無妨。”

千楚不再顧慮,直接道:“我著人打聽了西南水司軍費來源,說是從溪山王府而來。可是溪山是佛山,根本沒有什麽王府。我叫他們繼續查,才知道那溪山王府指的是隱王。原來這山雨和西南水司背後是隱王。”

古鈺聽到隱王名號,眉頭緊皺。轉頭看雪樓,他竟怔在那處。

隱王何許人也?那是先王最小的皇子,是當今聖上的兄弟,幾十年前就入了溪山,剃度出家。先王惱他不顧皇家體面而落發,直到臨死前才給了他郡王封號,還給了個寓意很不好的“隱”,連塊封地都沒有。

這人隱世太久了,久到人們幾乎都快把他忘了,他怎麽忽然出來了?

古鈺覺得很不對勁,“那這隱王如今在何處?”

千楚道:“前段日子在北原攻打顯、無二城,已得勝,駐紮在無城。”

古鈺不自禁地敲響了案幾。

顯城在草原上,百裏平川,單只這一座城,幾十裏外便能看到,故稱顯城。而無城沒有城墻,是圍繞著一汪泉眼而建。北原缺水,無水不能駐紮軍隊。楚莊的神器到了那兒,必然如同天降神兵。

果然,這神器要用到幹旱的地方去。

如此謀算,這真的是一位剃度出家的王爺嗎?

“可還有隱王的消息?”

千楚搖頭,“這隱王神秘得很,只有幾個親信能入帳見他。我的人沒法查證。”

“是真的隱王嗎?”

“他有隱王的印璽。而今溪山建了王府,有不少達官貴人來往。不至於是假的。”

古鈺低了頭,仔細思索了一陣,最後道:“兩個月,四座城。”

“不對。”千楚矯正道,“你不是說還有一位叫津霽的謀士麽?這人現在南方沼澤,已靠巫術收下三座城池。”

“巫術?”

千楚點頭,“是個巫師,手下的軍隊號稱什麽神鬼軍,行蹤詭異。”

古鈺眉頭緊鎖。

千楚又道:“我聽溪山那邊的人說,隱王已經成佛,是帶著眾神仙下凡來救世。有不少人拜他。”

兵分三路,又造聲勢,這隱王是有備而來。

古鈺轉頭看雪樓,雪樓已經從怔仲中回過神,道:“兩個月,七座城。”

這動靜,七路勤王之師莫能與之爭。

古鈺嘆了口氣,道:“如今明明白白打著勤王旗號的共有七路兵馬,北方延慶王兵精將悍,北溪藩鎮如狼似虎,朝塞藩鎮野心勃勃,南邊博南藩鎮已長驅直入,垣西藩鎮正調兵遣將,東有東海王老謀深算按兵不動,而中原腹地有簡樂康三郡聯合。

“隱王要在北方對付延慶,南邊攻打垣西,又要在此處制衡濼川沿岸,雖三路挺進,實則每一處都不具有絕對優勢。不過,隱王新近鵲起,他人還摸不清他的底細,不敢輕舉妄動,但將來必會遇到聯合圍剿。”

雪樓道:“三線作戰,回援不易。”

千楚看著古鈺,問道:“這隱王什麽來歷?難道果真如傳聞一般成佛了?”他自己說著,笑了笑,“我腦子轉得慢,你慢些說。”

古鈺道:“先王在位時,有位皇子,雖生在皇家,性情卻出世。不行冠禮,入山修行,剃度出家。先王分封子嗣,封他為郡王,號隱。雖沒有封地,卻也是皇室血脈,勤王正宗。”

千楚一怔,“他又是勤王正宗,名正言順,又時運鼎盛,摧枯拉朽的,為何會被聯合針對?”

古鈺道:“這些勤王起兵的人,可不是真的勤王。他們要的是分疆而治,要的是逐鹿天下。若有人能一統江山,還是同姓天家,那他們這些不臣之人會是什麽下場?況且勝負遠遠未定,隱王沒有封地,又擴張過快,頭尾難顧,根基不穩,真要對他下手,有的是時機。”

千楚深深看著他。

古鈺笑了一笑,他知道千楚的滿腔熱火已被引燃,爭雄之心呼嘯而出。

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轉口問:“朝廷那邊,有什麽動靜?”

千楚道:“皇帝病了,半年沒上朝。京中來信,怕這病好不了了,皇子爭儲位互派刺客,京城宵禁,人人自危。”

恰在這個時機,隱王崛起了。

隱王這方的人,必然有人在京城與他們裏應外合。

古鈺低頭想了片刻,道:“得去京城好好查一查。”

他說完,心中竟有些慌亂無措。十年了,他可以在濼川看淡人事起落,世間離分,卻還是不能面對來自京城的消息。每一段訊息,都包含著他曾經熟知的點點滴滴,那些烙刻的人,有些還在,有些已經去了。

他眼前仿佛又隱約出現了他們的影子,白泉、然彌、聿文……還有,麟王。

千楚是不知道古鈺在京城所經歷的人和事的,但是他看到了古鈺那瞬間苦澀的神情,便道:“京城的事,你先別管了。”

“不。”古鈺道,“你身邊的人之中,只有我最了解那裏,我不能不管。”

千楚想說些什麽,但又將話都吞了回去,半晌才道:“好罷。”

雖是那樣說,但忽然想到麟王,古鈺心中還是愁緒難解。他站起身,道:“大夫要我多走動走動以便身子恢覆,今天坐得也乏了,便出去走走,不多奉陪。”說完,便轉身出了陵廟。

千楚需要一些時間再思考古鈺分析的局勢,便隨手拿起紙筆開始比劃。

可剛動筆,雪樓卻道:“你我都是來找他的,為何他卻丟下我們自己走了?”

“嗯”千楚聽見頓時皺起眉,這雪樓是在責怪古鈺招待不周嗎?

雪樓又道:“他獨自一人忍受慣了,一旦有難以排遣的苦悶,便要獨處。”

千楚沒想到雪樓竟說出這番話來,很是擔心,便放下紙筆,道:“恕在下招待不周。”說完便也起身追了出去。

山中氣候比山外更冷一些,又恰巧山風鼎盛。古鈺本想獨自在山中走走,舒緩下心中郁結。但沒多久,他的頭便開始疼痛。

“回去罷,別亂竄,這山裏有野獸。”

古鈺回頭看去,見是千楚來了。

“現在不比十多歲的時候,出門也不戴個帽子,等下身子又不舒坦。”

古鈺道:“這十年來,我的身子何時舒坦過?”

千楚嘆氣,“當時就想帶著你遠遠離開京城,沒想到耽誤了治療,才讓你落下了病根。”

古鈺道:“雖然那時候我有些神智不清,但也知道你我離開京城不久,又有追兵來殺我,要不是你日夜不停趕路,我也活不到今日。這十年來,我無數次地想,總有一天我要殺回京城,剁了那皇帝的狗頭。”

千楚聽著大笑起來,“他人起兵,好歹還打著勤王的名號,你倒好,要剁了那皇帝的狗頭。”

古鈺說:“勤王,清君側,可那皇帝才是一切的禍源。禍源不除,天下不得安寧。但是,”他說著一頓,“他快死了。”

兩人都沒有說話,默然地,聽著山風呼嘯,樹叢作響。

山雨欲來風滿樓。

千楚忽然問道:“你看這隱王,能成大勢嗎?”

古鈺道:“現在山雨在宣城,隱王在無城,津霽在南沼澤,他們對京城是呈一包圍之勢。這陣仗看上去聲勢浩大,但也好破解。只要全力攻打山雨這一方,斷絕南北聯絡,再各個擊破,隱王便不能成勢。”

千楚猶豫道:“我們要出手嗎?”

“不用,有的是人出手。我們只要避其鋒芒便可。”

千楚又道:“要是他們阻不了他,我們要臣服他嗎?”

古鈺道:“莫急,等上一年。只要隱王挺過下一年,或許他大勢可成。但成大勢並不意味著他可坐擁天下,你別忘了,隱王畢竟有一個大缺憾。”

“什麽?”

“他是皇帝的兄弟,可不是皇子,他在先王時,就已經失去了繼承王位的資格。”

“可他畢竟是皇家血脈,同姓宗親。”

古鈺笑道:“你見隱王成勢,而自己漸無出師之名,又不願將自己的成果拱手讓人,你會如何做?”

千楚想了一會兒,道:“找一個更有繼位資格的皇子。”

古鈺點頭,“他們和你同樣想法,若皇帝駕崩,接著,才是這個王朝血脈真正的災難。”

千楚道:“那我們就什麽都不做,在一旁看?”

古鈺低頭,緩緩道:“隱王對京城的包圍之勢,其實最重要的是山雨這一方。那麽,抓住山雨的把柄便等於扣住隱王的喉嚨。山雨拿下江城和宣城。方法截然不同,江城平和,但宣城卻可算得上狠毒。用這樣的計策,似乎與宣城舊主有過節。所以你可遣人去查,必有蛛絲馬跡。”

千楚點頭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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