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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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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風滿樓

古鈺再次醒來時,已過了一夜。

風雨止息,萬籟俱寂。千楚守到淩晨便去指揮山中工事修築了,雖然山雨說江城那邊已安排了,可他仍然不想懈怠,以防生變。昨夜那一場風雨來得也是時候,就算舊城主真要上山,看到那狂風暴雨也會猶豫不決。

古鈺睜開眼時,看到的並不是千楚,而是山雨。

山雨見他醒來,便要餵他喝水,說:“我收信,以為你有遺言交代,便急忙趕來。沒想到吉人天相,已無大礙了。”

古鈺只定睛看著他,將他手中水碗推開。

山雨又道:“你不說話,我可走了。”說著,作勢便要起身離開。

古鈺平靜道:“鬼面鳥。”

他的聲音嘶啞。

山雨的腳步驀然頓住,定睛看他。

古鈺閉上眼睛勉力喊道:“阿楚,幹什麽呢!我醒了!”

千楚的幾個下人這才從屋子外頭進來。

山雨將水碗放下,默默退到一旁,尋了椅子坐下。

他坐得那般閑適,袖下的手指卻狠狠掐著手心,這個號稱不問世事的家夥,難道已經察覺了什麽嗎?

又歇了一個時辰,古鈺才恢覆了些力氣。

山雨在一旁靜靜地擺了一副棋,自己與自己廝殺。

古鈺喝了藥,感到嗓子好了許多,才將眾人一並遣退,只剩山雨一人。

山雨抱著棋盤走近,置於榻前,道:“我有一局棋,不可破,可否請君入局?”

古鈺伸手將棋子抹去,道:“此乃無解之局,對奕無趣,不如邀君獵鳥?”

這時,山雨臉上常帶的笑意逐漸變冷,問道:“你怎麽知道鬼面鳥?”

古鈺道:“那日,若不是我識破你們偷運神器的計劃,你們下一步想幹什麽?總不至於把辛苦到手的神器還是原樣奉還罷?”

山雨答非所問:“既然你能找到那些木材,自然知道那只是贗品。所以我不如立即將東西還來,也免得你們與我公開為敵。”

古鈺發出一聲冷笑,道:“你不說,我便我替你說。你們為了得到楚莊神器,費盡心機,又為了讓宣城大亂,從西疆商隊那裏買得鬼面鳥。下一步,便是要借刀殺人。

“你會將千楚的神器換給西疆商人。西疆缺水幹旱,這神器到西疆必然是一國之器,商人怎能抵住這誘惑?後,你再將消息透給千楚。得知消息的千楚,必然向商隊討要,但商隊大價購得,豈能輕易脫手。千楚不依不饒,和商隊定起沖突,而此時西疆商隊裏販鳥的商人在一片混亂中死去,既沒了鬼面鳥的線索,也正好將人命嫁禍給千楚。最後,你再出現,擺平人命,將神器歸還,從此千楚將視你為恩人,言聽計從。”

山雨神色不變,淡淡道:“然後呢?”

古鈺說:“你再讓千楚鼎力助你,拿下江城,而後拿下混亂的宣城更不在話下。”

山雨道:“可我現今已拿下江城。宣城內亂,拿下它也不過探囊取物。”

古鈺再笑,“那晚進軍營,火把燒得通亮,連營數裏,不知兵丁數目。後入城,雖取數萬粟,補資又數萬。不過,軍營竈火炊煙卻不過千。”他一頓,“幾千甲兵,布疑兵之計,騙過舊城主,誑得江城。而江城十萬戶,守兵上萬。若不得人心,卻要在城內強征兵丁,恐怕不易。得了江城,不得民心,空有一座城池,要來何用?更何況宣城乎?”

山雨看著他,神色愈加凝重。

古鈺繼續道:“楚莊幾代經營,頗得民心。若能掌控千楚,便也算有了江城戶籍民丁。可千楚身邊有我,你為防露出馬腳,不得不除。我二弟受舊城主那邊挑唆,讓我耳根不得清靜。你便挑撥舊城主與我家族關系,更教唆那禾莽當街殺我。”

山雨面色不善,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你那日在軍營中設宴我便覺得不對,我本以為你想握千楚把柄,卻沒想到原來這局是為我所設。”古鈺又道,“如今,千楚為救我,殺了那莽夫,這楚莊與舊江城勢力之間已隔一條人命,他要自保,自然要與你聯盟。”說著,他聲音逐漸平靜,“我可以不計前嫌,說服千楚與你聯盟。但既然要與你聯盟,這江城自然也要平分。財富兵丁是你的,但唯有陵廟所在懿山高臺必須由千楚控制,千楚是江城人士,占有陵廟也是應該。”

“既然有所求,便好辦。”山雨這才露出笑容,“這懿山高臺在江城最高處,居高臨下俯瞰全城及整個山林平原,可攻可守,攻可扼住四方道路,守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如果莊主得到高臺,又占據濼川源頭,再加上你有心輔佐,那這濼川以下平原十四城,可都要以莊主馬首是瞻了。”他說著意味深長地看著古鈺,“可莊主身背人命一條,我和舊城主自可鼓動人心,前來攻打莊子,拿下這殺人者正法。你憑什麽向我討要陵廟?”

古鈺道:“憑楚莊在江城的百年聲譽,憑千楚在江湖中的俠義名聲,也憑我先一步讓人找到鬼面鳥。”

山雨再次沈下臉來,“那西疆鳥販已經死於意外。”

古鈺道:“鳥販死了,可鬼面鳥還活著。只要宣城那邊知道有人布了此局令他們自相殘殺。你猜他們首先會做什麽?”他說著坐起身,“自然是先扒了你的皮。”

山雨一怔。

古鈺繼續道:“為了千楚,我不會做這等魚死網破的事。但你畢竟差些要了我的命,我要報了這仇也無不可。”

山雨眼簾一垂,繼而又看著他。

天已白亮,油燈卻仍點著。有夜行的蛾子不知怎的白天出來,忽地撞死在燈火上。那微弱的燈光一抖,騰起一縷青煙。

山雨警覺,轉眼看到一只蛾子落在燈油中,浮著,卻已經死了。

“我也有一個條件。”

“說。”

山雨緩緩道:“你我永不為敵,你不可害我,我自然也不會再害你,否則,挫骨揚灰,不得好死。”

古鈺一怔。

山雨又說:“我主上手下有三位謀士,我只是其中之一,還有兩位,谷風和津霽。”他邊說,邊在空中寫下名字,“我們三人不現於人前,自然知道我們的人也不多。我們三人一體,你若要對付我,便得對付我們三個。”他說著露出一絲笑意,“我不怕你知道這些,你也遲早要知道的。最後,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不知怎的,古鈺的手莫名顫抖起來。

只聽見山雨道:“古鈺,你到底是當年麟王手下的首席謀士,還是當今長公主的面首?”

這句話,讓古鈺猛然間感到了撲面而來的腥風血雨。

青黃荏苒,江山依舊。麟王有野心,那是一個皇子該有的野心,這是所有麟王府的謀士都知道的事,若不是他當年被一場大病奪了性命,這天下必然是他的。

他死後,麟王府群龍無首。

當今寶座上的皇帝說了一句話,

“麟王有不臣之心,皆是他府內謀士挑唆,謀士,乃謀私之士,結黨營私暗中使計其心不正,上天以麟王之命相告,我便承天意,殺盡天下謀士。”

此後,便連續十日抓捕屠殺。凡是舉報謀士藏身之處便可領取賞金。一時間,整座京城哭喊聲震天。京中在冊三千謀士,幾無漏網,皆被趕至江邊溺殺。

長公主為救他不顧名節,說他不過是麟王替她藏在府中的面首,並不是什麽謀士。府中識得他之人也是咬牙斷定,古鈺不過一無知面首,以謀士之名假食俸祿而已。無人指證,長公主又以命相搏,皇帝念及兄妹之情,並沒有溺殺他,而是以行止不端杖責一百。

一百刑杖,也能將人杖斃。

但那時候,古鈺的身子骨硬朗,沒有當場死了,卻被丟在刑場上奄奄一息,無人敢救助。是千楚從江城一路趕來,將他帶走。馬匹跑死了,周圍的鄉縣為了撇清關系,拒不賣馬,千楚便背著他跑了五十多裏地,直到接應的人到來。

離開京城,九死一生,舊心盡逝。

從此他只在洛川邊住著,等著故人們順著江水來看看他。

在無數個日日夜夜裏,他只要一閉上眼便能看到故人的樣子,看到他們渾身是水地站在濼川邊上。

他們手裏總也拿著棋盤,放在濼川的薄霧裏,等著與他對弈。

就像十年前一樣,整整齊齊,只是缺了他……

他將心中千頭萬緒壓下,苦笑道:“我並不是什麽謀士,也不是面首,只是江城一百姓,曾與長公主尺素往來而已。那我也問一句,你是誰?是麟王府中故人,還是京中受牽連的謀士?”

山雨笑道:“十年前,我不過一黃毛小兒,哪來的本事入王府當謀士?”

這山雨實在年輕,十年前最多不過十三四歲,若是年少成名,古鈺該是知道的。

“十年前,我也只是在王府中混沌度日罷了。”

山雨笑意漸消,道:“景門家長子,十歲時,神童之名便滿譽江城。十三歲進京,得麟王親睞,入住王府。那可是整個京城都知道的事。最後你能活下來,可真是奇跡。”

古鈺看他,“若說你當時不在京城,我是怎麽也不能信的。”

山雨道:“你得知我的陰謀,我了解你的過去。所以我們不能成為敵人。”

古鈺道:“也好。我不害你,你不害我,一言為定。”

山雨道:“一言為定。”他說著起身,“既然你我主意已定,我便回城了結殺人之事,算是結盟禮。”

“靜候佳音。”

山雨剛走,千楚便迫不及待地開門進去。他見古鈺遣退了其他人,要與山雨單獨說話,他便在屋外等了一會兒。

進了屋,他看到古鈺靠在床榻上,臉色蒼白。他趕緊過去,摸了摸古鈺的雙手,果然冰涼。

不等他開口,古鈺道:“我不會再讓他算計你。”

千楚有些茫然,“誰?”

“山雨。”

千楚笑起來,“他怎麽會算計我呢?他和他的主上都是仁德之人。”

古鈺驀地緊盯著他,“你投靠他們了?”

千楚點頭,“為什麽不呢?”

古鈺有那麽一瞬間失神,而後慢慢恢覆清明,緩緩道:“既然你做了決定,我自然是站在你這邊的。”

“你別想太多。山雨答應我會把禾莽的死壓下去,你就放寬心,好好養病。”

古鈺道:“既然你決定投靠他們,那麽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好好調查下山雨和他主上的來歷。”

“怎麽查?”

“你是否想過,山雨若要作為一名謀士助他主上奪得權勢,為何不去扶持當今王公貴族?而是在遠離皇城處為一水司統領作參謀?”

千楚不明白,“縣官不也有師爺嗎?西南水司統領的官位也不低。”

古鈺忽地露出冷笑,“你可知道落雁關的水賊是如何被西南水司平定的嗎?”

千楚低頭想了想,“我聽說是那統領徐衍帶人入了水泊,找到了水賊老巢,一番陳詞慷慨激昂,感動了賊首,當下解散水賊,不再劫道。”

“你信嗎?”

千楚心下有些發虛,搖了搖頭。

“我看那水賊本就是他人豢養的兵,如今出來攪亂天下了。”

千楚一驚,“那可是西南水司啊。”

“所以,他們必然有人能在京中說上話,給這水兵謀了個正當番號。”古鈺道,“這人必然是身份特殊。就算不是當今王公貴族,也必然是沾有皇家血親的。”

“會是誰呢?”

古鈺有些猶豫,“京中勢力錯綜覆雜,我多年不回那地方了,猜不出。不過,倒是可以從西南水司下手。你可去查查最近突然消失的落雁關水匪。”

千楚道:“這落雁關內是個草莽江湖。真要查,也不好下手。”

古鈺仔細想了想,“他們陣營中,除了山雨,還有兩位謀士,一人叫谷風,一人叫津霽。你遣人去打聽,或許就能得知山雨幕後真正的主上。”

千楚點點頭,“好。不過你剛醒,別太勞心費神了。養好身體要緊。”

古鈺的神色並沒有放松,“阿楚,山雨是從京城來的,他知道我的過去。”

千楚忙道:“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別想太多。”

古鈺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的影子又多了起來,便又重重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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