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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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少爺,到了。”司機繞到後座打開車門,對裏面的人說道。

宋知言默然不語,他抱著雙肩包走出車門。

六月炎熱,熾烈的陽光立刻照在他的身上。他垂下薄薄的眼皮,眼眶和眼瞼都還紅腫著,但臉色卻格外蒼白,看起來脆弱又可憐。

他站在旁邊看著司機岳斌取出後備箱的行李,司機的動作很麻利,說道:“少爺,外面太陽大,我們先進去吧。你的其他東西,今下午都會送過來。”

說著,他指引宋知言走前面,自己推著行李箱走後面。

面前是一棟三層的花園別墅,宋知言邁開沈重的雙腿往裏面走。還沒走到門前,便有一個中年婦女推開門:“少爺,快請進。”

她說著就要去接過宋知言手裏的東西,卻被宋知言躲過。少年停住腳步抿緊嘴唇,岳斌連忙上前:“少爺,您的房間在樓上。”

等宋知言往前走後,岳斌對著阿姨搖搖頭,快步跟著往樓上走。

阿姨看著穿著白襯衫和黑短褲的少年背影,手足無措地握住雙手。她提前問過少年的身份,知道他剛失去了母親。

“少爺,這裏是您的房間。”岳斌推開一扇房門,他把行李箱推進門口,識趣地說道,“您先在這裏休息,有什麽需要叫我就好。”

說完,他順手打開燈,就關上門離開了。

宋知言看著陌生的房間,米白色的墻面,整潔的床鋪,淺色的落地窗簾。但他無暇顧及,只抱著雙肩包滑坐在地面上。

門外的腳步聲遠離,他無聲哭泣。

自母親葬禮之後,他回到家裏已經哭了三天。昏昏沈沈分不清晝夜,就連葬禮上母親的黑白照片都記不清了,唯獨那些刺耳的言語留在記憶裏。

下午,萍嬸給他收拾的行李陸陸續續被送到周家。裏面裝的都是衣服,其他東西都留在原本的家裏。

岳斌把他的行李都放在樓下,並未去打擾他。

陌生的環境,安靜的氛圍讓宋知言感到壓抑,他一個人待在偌大空曠的房間裏,除了未知的害怕就是失去最親愛之人的悲傷。

盡管早有預料,還是無法接受,壓抑不住難過。

一直到黃昏時,別墅外再次響起汽車的聲音,樓下傳來些微聲響,好似有三兩道聲音在交談。

片刻後,宋知言的房門被敲響,周淮之的聲音傳來:“小言,睡著了嗎?”

宋知言連忙擦幹面上淚痕,他快速眨動眼睛,起身打開了門。因為雙腿僵硬麻木,他不得不依靠著門把手。

房間一成不變,他連行李箱都沒有打開。

周淮之掃視一圈,隨後垂眼去看面前這人。

他從宋蕙毓口中得知,宋知言身體一直不太好。這幾天折騰下來又消瘦許多,皮膚蒼白,薄薄的眼皮腫成水紅色,淺淡茶色的眼眸微微斂下,嘴唇也被自己咬破了。

宋知言長得像宋蕙毓,雙眼偏圓,淺淺的雙眼皮,鼻子和嘴巴都偏小。瘦了這麽多,下巴都尖了,就像是易碎的陶瓷。

“今天晚上想吃什麽?”周淮之放輕語氣。

宋知言握緊門把手,他搖搖頭,說道:“我不想吃。”

因為長時間的沈默和哭泣,他的聲音早已沙啞得不成樣子。面對陌生的人,他下意識地不想表露太多。

回來之前,周淮之已經從岳斌口中聽說了。葬禮之後的這三天,宋知言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什麽都不吃,就悶在被窩裏哭。

“我讓阿姨給你煮粥,吃一些好嗎?”周淮之稍稍彎下腰,他平視著宋知言。

但宋知言根本不看他,只撇過頭看向別處。

“那你先好好休息。”周淮之無可奈何,他只好先離開。

等他走遠,宋知言才擡眼去看周淮之的背影,看樣子對方是剛從公司回來,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來看宋知言。

青年很高,肩寬腿長,後背挺直,周身氣質沈澱平穩,看起來很可靠。聽說他今年不過二十一歲,就早早接受周氏集團。

但這些對宋知言來說沒有關系,他關上門,重新擦了擦眼周的淚水。

房間內的燈開著,行李在他手邊,但他渾身都沒有力氣,也沒有心情去整理。

他被母親保護得太好,現在除了哭泣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他甚至不敢輕易相信周淮之,寄人籬下的現狀讓他孤立無援。

雙腿沈重,就好似被逆流而上的洶湧潮水包圍,冰冷而沈重。

迷迷糊糊地,他昏昏沈沈地陷入半夢半醒之間,還夢到前幾天的葬禮。

葬禮的那天,滬市郊外下著濛濛細雨。

宋知言獨自撐著一柄黑傘站在最前面,傘沿壓得很低遮住了他的表情,唯有捏緊傘柄微微顫抖的泛白指尖洩露了他的心情。

目光所及之處,只有宋蕙毓的黑白照片和白色的菊花,身後是其他人的竊竊私語。

母親死後,宋家便只剩下宋知言一個人了。他還沒滿十七歲,還需要監護人,也不能接手宋氏集團,所有人都盯緊宋氏這塊肥肉。

“知言,你現在住哪啊?要不要上姑媽那裏住著?”

這人是他父親的姐姐,但他的父母十幾年前就離婚了,宋知言也從未見過這個人。

沒等他說話,另一個人連忙上前一步,生怕再被搶先:“知言,來伯父這裏住吧,伯父家裏有個和你年紀差不多的哥哥,你倆一塊也能……”

“誒,再如何也該去我那裏吧?我和他好歹還有血緣關系。”

無一例外,都是宋知言沒見過的人,這場葬禮也根本沒有邀請他們。這些人來這裏,無非就是想要趁虛而入試試能不能撿漏宋知言的監護權。

撫養宋知言能得到宋蕙毓留下的巨額撫養費,說不定還能分到遺產。

“知言,來姑媽這……”

“砰——”

沒等那人說完,宋知言猛地把手中黑傘砸在地面上,傘面上殘留的雨水濺起。

周圍的人都震驚呆楞住了,顯然沒想到宋知言會當眾發脾氣。

雨勢加大,雨水淋在宋知言身上,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離開。在雨中站立太久,他的雙腿都變得麻木僵硬,但他無暇顧及。

身後的助理撿起黑傘,擡眼看著宋知言脆弱消瘦的背影,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喊出聲,只能看著他快步上樓,消失在樓梯口。

宋知言身上沾了不少濕氣,他終於承受不住背靠著門滑坐在地面上。

門外一陣聲響,隨後傳來陳律師嚴肅的聲音:“有關於他的撫養權,宋小姐已經在遺囑中交代清楚,我們會按照她的要求處理。”

還有人追問,門外喧鬧不斷。

“憑什麽?他爸是我表哥,我家和他也有血緣關系的,宋蕙毓為什麽把他的撫養權給了一個外人?”

“無可奉告。”陳律師拒絕回答,轉而看見廊道盡頭走來的周淮之,連忙喊道,“周總,您來了。”

那些人立刻又纏上周淮之,話語之間無非就是表示周家跟宋知言沒有半點關系,監護權也輪不到他的頭上。

還有人說周淮之年輕,還在打理周氏的分公司華榕,不能照顧好宋知言。隨後又說自己家裏的情況,表示自己更合適。

宋知言躲在門後聽見外面的話,只覺得惡心。他捂住嘴巴忍住嘔吐的欲望,一時間淚流滿面,他料到過這種情況。

外面的人根本不是為了他好,只想要錢。

“抱歉,宋小姐把他托付給我,我必須守約。”周淮之的語氣很冷淡,簡短一句話否決全盤後,又說道,“另外,我記得葬禮並沒有邀請你們,請盡快離開。”

陳律師連忙說道:“若是各位再糾纏,我就要叫安保了。”

說完這句話,他又覺得心寒。

宋蕙毓方才下葬,屍骨未寒,這些親戚就跑來爭奪其繼承人的撫養權,隨便誰都可以一眼看穿他們的算盤。

幾分鐘後,外面的聲音才終於消散。

陳律師松了一口氣,擡手去給周淮之開門。擰開門把手,門卻無法推開。他有些納悶,第三次想要用力的時候被周淮之攔住。

目光下垂,只見隙開的門縫裏露出一點黑色的衣擺,有人坐在門後。

想到方才站在雨中的宋知言,陳律師面色一驚,下意識地去看自己的老板。

周淮之面色平靜,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他在門外蹲下身子,輕聲跟門後的宋知言說道:“小言,回家好好休息,三天後哥哥來接你。”

宋家只剩下宋知言一個人,他傷心過度,這幾天的事情都是周淮之在幫他處理。之後幾天還有些閑雜瑣事等著他收尾。

宋知言並沒有說話。

身後的門慢慢合上,周淮之和陳律師換了個地方說話。

“那些人都是宋小姐前夫那邊的親戚,兩位十幾年前就離婚了,因為男方婚內出軌。”陳律師說這些,同時又覺得宋知言可憐。

他也是宋蕙毓的律師,之前見過宋知言,男孩顯然是被護在羽翼下長大的。

皮膚白嫩,雙眼澄澈,跟在宋蕙毓的身邊,會像個小孩子一樣跟媽媽撒嬌。但如今再看他孤身一人,饒是見慣了生死離別,陳律師也憐憫他。

想到方才周淮之跟宋知言說的話,陳律師稍微提醒:“他被保護得太好,如今失去母親,心情肯定很低落。”

“我知道,”周淮之先前跟宋蕙毓見過面,他對宋知言的情況略有了解,“宋小姐跟我說過,他是個情緒敏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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