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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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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罪

濱濠晚宴設在寧城的海灣,早在二十年前這裏就被企業集團購入並投資建設了旅游度假區。仿佛是一種排外,每年年末的時候寧城當地的財閥和集團會如期舉行一場晚宴,方便他們核算今年的投資與合作,以及為下一年的預計搜刮做出決策。

從大學畢業開始程溪山每年都會跟著程競參加這場聚會,哪怕他不喜歡這樣的場合。

正如現在他站在海景酒店裏,透過一塵不染的玻璃看沙灘上忙碌的工作人員架起舞臺樂池,然後將空運過來的花朵妝點在白色的矮羅馬柱上。

不久以後在這座人力搭建的舞臺上,跳梁小醜粉墨登場,各自唱著各自的戲,像完成任務一樣完成虛偽的社交。還有一些費盡心思拿到入場券的“花朵”則會打扮精致,等著小醜們伸出手將它摘走,然後回到這間酒店播種。

靜海報業派了播報員前來全程直播這次晚宴,他看見了名單裏有李言升這三個字。

李大記者雖然是被“逐出京城”,但在寧城社會板塊他算得上二把手,沒理由不到現場。又或許是總部對他拖欠新聞稿這件事情已經厭煩了,希望通過這次晚宴大做文章。

程溪山收回落在沙灘上的目光,手機有來電顯示。他忽略了對話框裏無數個消息框,按下了接聽。

電話那頭的人很客氣,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些請求,並表示他要辦的事已經辦妥。程溪山禮貌地道了謝,對面倒顯得有些受寵若驚表示只是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

程溪山掛掉電話後表情淡然,不動聲色處理掉一個人對於北方那片的老爺確實是舉手之勞。郝耀華靠資歷爬到CFO的位子就開始得意忘形,忽略了這個社會的一部分規則。

就算是國有企業,在公司制之後也存在外部董事。對於他們而言挑一些毛病換掉CEO都是小事,何況只是對付一個搞財務的。他只用一紙無關緊要的商業合同就換了郝耀華身敗名裂,這就是李言升口中窮兇極惡的資本。

這本來是他要送出手的禮物,雖然李言升並不需要。

就像數九寒天裏送花掙跑腿費一樣,李言升的自卑和自尊就像是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從小就已經高高築起。學校的獎學金他用排行榜的榮譽去換,而他那筆資助也是建立在李言升出色地完成了一場對程玉林的騙局之上,他習慣於以物換物,並且樂此不疲。

一顆機敏聰明,極富自尊的腦袋不可能不給自己留下退路,程溪山對此有清楚的認知。

然而在他提議用一場陰謀和金錢做交換時,他看見那顆一直驕傲的頭顱在眼前低下,然後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和當初他玩性大發讓李言升去欺騙程玉林一樣,看似堅硬的外殼之下唯獨對他永遠是順從。

李言升確實需要錢,但沒有這麽著急。

他的工資足以負擔房貸這個不算輕但也絕不算重的擔子,加上荀藝和他的計劃,重新爬回去只是早晚的事。

但是李言升還是答應了。

他像個乖巧的未婚夫那樣任自己擺弄,甚至用一些老道的手段讓自己失去判斷力。

有那麽幾個瞬間他甚至認為李言升是真的放下了,並且願意留在他身邊。因為這些瞬間,他去定制了那枚戒指,如願以償地套在撫摸過的手指上,最後得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

他無意阻止李言升升官發財,甚至願意幫他掃掉一些障礙,但沒想到李大記者喪心病狂到還想在後面加個“死老公”。

程溪山冷笑了一聲。

濱濠晚宴名流聚集,程競程思包括即將生產的馮柔都會來湊熱鬧。焰火晚會和走秀是最後的重頭戲,到時候會有無數簇煙花從那些仿制的羅馬柱裏升起,然後像美術館的時候一樣,將這些人凝結成美麗的藝術品,永遠留在這場浮華虛假的展會上。

在風波平息之後,程思一家包括這場濱濠晚宴都將成為靜海晚報的頭版頭條,成為所有人茶餘飯後興奮地談資。

程溪山揚手拉上了窗簾並在心裏劃下一道界限。

兩天,距離宴會還有兩天。

這兩天是他給李言升的最後一次機會,他在久無人應答的對話框裏定位了海景酒店的地址,然後關機將手機丟在了一邊。

程家老宅內,程競親手給石墩子魚池裏的魚餵飽了糧,然後他咳嗽了兩聲,挽起袖子拿著掃帚一點點清掃著從老天井落下的灰塵。

陶爐裏烹著湖州送來的茶,裊裊煙氣讓這座古院落更顯得安靜。

他從小時候起就很享受這樣的寧靜,以至於成年儒雅內斂,喜怒不形於色。他曾認為程溪山是自己最完美的覆制品,但後來他逐漸認為程溪山比自己更適合操縱大局。

程秋眠留下的遺產數額龐大,從一開始就已經劃定了給程老三的那一份,然而程老三安分守己了這麽些年,終於在馮柔的肚子一天天變大的時候有了動靜。

程競看了看那壺茶,從鼻腔裏嗤了一聲。先是送來一個做明星的丫頭,後來又是買通護工在他的茶裏放慢性藥,就跟馮柔一個德行,人不入流手段也不如流。

害得他現在得自己打掃庭院。

他有時候真覺得程思這一家腦子都是豆腐做的。程玉林死在樂游網吧這件案子可以有無數種天衣無縫的解決方法,他們非選了最蠢最後患無窮的一種。

當年的監控不完善,但放在解剖臺上的屍體會說話。屍體告訴所有人她生前曾發生過一場沒有反抗的性關系,避孕套潤滑液的存在更是將所有的疑點集中到了走出網吧大門的前男友身上。

再後來落實到了和程玉林混在一起的許曉宏身上。

他當時站在警察局裏看程老三一家耍猴,順便問身邊盯著審訊室的程溪山他覺得兇手是誰。程溪山翹起嘴角,目光落在審訊室的少年身上,淡淡道,“反正不是他,他不會願意和程玉林上床。”

接著他又補充道,“兇手大概是樂游網吧裏的所有人吧。”

每一個人都有嫌疑,嚴格來說除了許曉宏,網吧裏的每一個人都有能力買到那盒劣質避孕套。又或者許曉宏在睡完程玉林後離開的時間裏,有人再次進入了那間封閉的網吧房間,把仍然沈浸在醉生夢死裏的女孩送上黃泉。

“是我。”程鑒水站在程家的大堂裏,她朝著父母伸出雙手,眼神如死灰。

“我跟蹤她到樂游網吧,然後我去找她。她心情不好,把我罵了一頓,所以我把她掐死了。”程鑒水冷淡道,“把我抓起來判死刑吧。”

馮柔和程思僅剩這一個女兒,他們徹底崩潰。那一瞬間,他們的任務從找到真兇變成了包庇真兇。

在許曉宏出現之前,他們的第一個選擇是李言升。

前男友,出現時機,犯罪動機都是最完美的,唯一不足的是十三中排行榜上408分的高考成績和老刑警石平安信誓旦旦的保證。

再後來,許曉宏成為第二個選擇。

他們陷入狂喜,這無疑是一個比李言升更適合的替罪羊。一個成績極差,家境貧寒,有體弱的奶奶和一個未成年的妹妹的混混,隨後潤滑液檢測結果大白於天下,證明了與程玉林發生關系的人也是他。

一個承諾可以換來一個人十年的青春。他們承諾照顧許奶奶並且給予許曉麗一條康莊大道換許曉宏認罪入獄。

結果毫無疑問,青春不值錢,尊嚴也不值錢,狼心狗肺之輩的承諾更不值錢。

程競“嘖”了一聲,他覺得塵土粘到手上有點麻煩,就像老三一家一樣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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