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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幕-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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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幕-執著

黎士南突然被噩夢驚醒。

連續幾個晚上都做一樣的夢,夢裏鋪天蓋地的白皚皚大雪,他跪在雪地裏,懷裏抱著一個人,輕得羽毛一樣,好像是死了,幾乎要融進雪裏一般白生生的臉,只可惜看不清模樣。

他在夢裏慟哭,吶喊,仿佛有震天徹地的悲傷。

這一夜他醒來的時候,發現眼角竟然有淚。深深的恐懼糾纏著胸口,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剛才夢裏好像喊了誰的名字,到底是誰呢?

黎士南雙目痛苦地緊閉在一起,連想一下都要頭痛欲裂。

他在黑暗中走出房間,夢裏殘留下來的恐懼仍在,走著走著,突然感覺腳下涼得刺骨,仿佛是走在雪地裏——事實上並沒有雪,只是他眼角閃過一片白光,白光來自於水晶燈折射出來的光塊,晃了他的眼睛。

那燈光場景十分熟悉,他一時半會竟想不起來,回過神時,手中突然多出了兩杯白蘭地。他盯著玻璃杯內焦黃色的酒,忽然聽到四周響起了掌聲,掌聲盡頭是一方寬闊的演講臺,所有人的目光,以及慘白的射燈都照向了講臺中心的一個少年。

那少年西服筆挺,虛虛握著話筒坐在輪椅上,神采飛揚地侃侃而談著什麽。

他長了一雙很好看的眼睛,好像天生瞳孔裏就籠著霧氣,在光線的映射下熠熠生輝。這一雙漂亮的眼睛像火舌一樣點燃了黎士南的血液,看不見的火勢迅速蔓延至全身,燒得他猝不及防地跪在了地上。

張開嘴,嗓子像燒壞了般叫:“白……瑾?”

他是知道這個地方的,觥籌交錯的酒會,刺目的聚光燈——分明是他第一次遇見白瑤的地方。

為什麽同一個地點,站在這裏的卻不是記憶裏的白瑤,而是白瑾?

他在恐懼中深吸了一口氣,可雙腳卻不受控制地朝少年走去,少年的臉在他眼前無限放大,果真是白瑾,他笑著接過自己遞出的一杯酒,開口說了什麽,聲音全都攪在一起,發出“呲——”“呲——”的聲音。

黎士南猛地抱住頭,雙手狠狠紮進頭皮裏,他瘋了般的揪著自己的頭發,試圖用這種方式驅散眼前的幻象,果真演講臺和酒會都消失了,四周一下靜悄悄的,他一擡頭,看見了一輪潔白圓月。

場景變幻,月光浸泡著空曠的星野,另一個自己和白瑾站在前方,那一個自己神情冷漠,淡淡對少年說了句什麽。

少年臉上驟然露出錯愕的神情,只有一秒,下一秒,那張臉便隱匿在陰影裏,只有一道水痕在月光裏閃了一下。

黎士南站在那,怔怔看著白瑾臉頰上的淚痕。

這是什麽?

他何曾說過那樣令人傷心的話,何曾讓那人掉過眼淚?

甚至在某一個瞬間,他看到同一輪圓月下,傷心欲絕的白瑾沖自己崩潰地大叫的畫面,連喊叫也有不同的表情,仿佛是幾十個片段拼接在一起,仿佛同一件事被重覆做了無數次,每一次都以白瑾絕望的表情終結。

“白瑾……”唇齒間喃喃地念著,這個仿佛魔咒一般的名字。

黎士南捂住心口,終於明白從前那仿佛被阻隔了一般的不適到底是什麽,那原來是心痛,竟然這麽痛,原來他每次看到白瑾的時候,都是這種感覺。

這麽劇烈的痛,為什麽之前從來沒有感覺到呢?

陌生的畫面還在他眼前一遍一遍地回放著,黎士南看到最後,終於意識到,那些畫面竟是九十九段相同的故事拼湊起來的。命運的紅線將他和白瑤纏在了一起,鬼使神差地纏了九十八次,可他卻偏偏對那最初的,僅有的一次印象深刻——那一次,他的所有視線,聽覺,全都鎖在了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少年身上,猶如被生生撕裂了胸口,硬埋了什麽進去,仿佛山洪爆發也無法平息的感情在“轟”的一聲中結束了——他完全不知怎麽收的場,就已經在下一段記憶中摟著白瑤跳起了舞。

他忽然感到了一種無意識的恐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是在最初的晚宴上和白瑾談天說地的黎士南,還是在晚宴上和白瑾擦肩而過的黎士南——每一個都如此鮮活分明,仿佛親身經歷過一樣。

這些記憶全都自那個晚宴而起,並在他和白瑤離開天津衛後戛然而止,他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麽,更不知是什麽使那一段故事重覆了一次又一次,想都不敢想,嘴唇哆嗦著,又念了一遍:

“白瑾。”

兩排牙齒咬合在一起,黎士南臉頰一涼,抖動的嘴唇含住了突然落下的淚。

墻上的老鐘滴滴答答地擺個不停,他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像在混亂的記憶和時間裏盹住了。可下一秒,他渾身猛然一震,耳邊聽到“叮”的一聲,是老鐘的時針轉了一圈,指向了午夜零點的位置。

剎那間他渾身一冷,模糊的心靈感應仿佛一陣颶風掠過了他的心肝五臟,他突然站了起來,瘋了似地朝客廳跑去,沒命地奔跑著,在漆黑的大廳裏一把摸到了電話機。

剛撥出一個數字,一只冰涼的手突然按住了他。

“誰?!” 他大叫。

“我。”

吊燈“啪”的一聲點亮了,映出白瑤慘白的一張臉。

“你——”黎士南喉結抖動了一下,剛說了一個字就捂住頭:“白……”

白瑤朝前逼近了一步,悠悠道:“看你這個樣子,是都想起來了?”說著不慌不忙地上下打量他,又笑著搖了搖頭:“不對,如果真的都想起來了,哪還會這麽鎮定呢?”

黎士南愕然地看著她,如同經歷了一場五雷轟頂:“你說什麽?”

白瑤將頭歪向一側,笑得幾乎是天真無邪,黎士南心口禁不住地發涼:“你——你知道?你怎麽可能知道?難道那些……是真的……?不、不會的,你告訴我!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麽?!”

白瑤似乎是很喜歡看黎士南發瘋發狂的樣子,臉色都和悅了不少:“過去?過去發生了什麽,你不是都看到了嗎?”

“不可能——!你一直在我身邊!你知道的!那些事情從未發生過!我也從不曾……”黎士南一頓,神色忽然痛苦起來:“……說過那樣傷人的話。”

白瑤回應了他一聲冷笑。

她以最憐憫的眼神看著黎士南,同時又以最惡毒的口吻道:“不可能?怎麽不可能?你看到的那些事,說過的那些話,每一件,每一樁,都確確實實地發生了。你對哥哥的每一次傷害,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刻在我的骨頭裏,永生永世都不會忘。”

“我不信……”黎士南恐慌地抓了下胸口,他看著白瑤的眼神散了:“不會的……如果是真的,那我怎麽會什麽都不記得?哪怕只有一點點……”

白瑤笑著朝他一指:“因為你沒有心呀。”

“沒有心……?”黎士南想起那些碎片一樣的畫面,月光下白瑾絕望的眼神像一把劍刺穿了他的胸口,他強壓下喉頭的一口血,機械地重覆道:“你說得對,我沒有心,我的心不聽話了,有人,在操控著我的心。”

他突然擡頭,目光牢牢地將白瑤釘在原地,第一次感到了恐慌——太奇怪了,即便是真相即將大白於天下的現在,這個少女在他眼中仍是如此動人,他到底愛她什麽呢?他為什麽會如此愛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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