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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幕-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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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幕-電話

黎士南急迫地想知道真相。

再一次拿起聽筒的時候,白瑤在耳旁悠悠道:“你要打給誰?”

“白瑾。”黎士南飛速撥動著號碼。

“白瑾?”白瑤“嗤”的笑了,目光突然變得怨毒起來,透過劉海紮在黎士南身上:“你也配提這兩個字?!”

黎士南繃緊了脊背,第一次對白瑤產生了恐懼——那是怎樣可怕的一張臉,她居然一直都是這樣看著自己的?

“我……”聽筒順著他的手一滑,白瑤眼中再不刻意掩飾的恨讓他不寒而栗,他不相信這恨意竟會來自他“愛”了九十八次的人。

更出乎意料的是,他對於“愛人”的這一變化,在內心深處,竟沒有感到絲毫的在意和難過,甚至平靜到了令他絕望的地步——他是希望自己能難過一下的,難道要他承認,他持續了九十八次的荒唐戀情,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嗎?

他猛地仰起下巴,燈光在他湧出的淚水裏起起伏伏,猶如他曾經自欺欺人的舊回憶,猶如他視而不見的千萬個白瑾的身影——白瑾,他背棄了一百次的人,他用嗎啡和欺騙毀掉的孩子,那一雙雙無助的眼睛織結成一場彌天大霧,將他困在其中。

他像個傻瓜一樣被世界蒙在鼓裏,而世界在撕開真相時,也充滿惡意得到了無情的地步。

他不肯相信,仍垂死掙紮般地向白瑤確認道:“其實你從沒有愛過我,是不是?”

同時卻在心中自問:他其實從沒愛過白瑤,是不是?

白瑤大笑起來。

“愛你?”她狠狠地“呸”了一聲,“黎士南,這世上唯一愛你的人,被你拋在了天津,你忘了?”她鄙夷地睨著他,掃過他握住電話的手指:“現在你又想起他來了?哈!你當他是什麽?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一條狗嗎?!”

她的臉孔驟然嚴肅了,幾乎要哭出來:“他是我最愛的哥哥啊。”

她千瘡百孔的心在這一剎那暴露了出來,黎士南猛地避開她的視線:“不是的……我只是想要……想要……”他不住地搖頭,巨浪般的恐懼讓他渾身顫栗不止,他甚至能感知到體內的脈絡都在慢慢地麻痹和凍結著,仿佛是料到世界末日即將到來,條件反射般的開始自我保護。

對他黎士南來說,世界末日是什麽呢?

他突然在白瑤面前跪了下來。

白瑤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毫不動容:“你這是幹什麽?”

“我求你。”黎士南的面孔抖動著,爬到她的腳邊:“把真相告訴我……”

白瑤冷笑:“黎士南,你的尊嚴呢?你不是最看重你的尊嚴嗎?”

黎士南含混地嗚咽起來,他把頭壓得那麽低,頭發那麽長,好像曾經向老天乞求來的時間都失效了,他忽然看起來那麽老,滄桑的眼睛埋在發絲間,看得白瑤一怔。

她茫然了一下——明明只會在最後一刻求她的黎士南,居然現在就跪在了她面前。她登時變得煩躁不堪,撿起聽筒一把摔到了黎士南的臉上,擡高了聲音狠狠道:“不是說要打電話嗎?打啊!”

聽筒擦過眉角,立刻顯出一塊碗口大的淤青,黎士南完全不知道痛,只是將話筒一把抓在手心,手抖得篩子似的。

白瑤滿懷惡意地笑道:“快點啊。”

黎士南終於撥通了白宅的電話。

“嘟——”

這是停留在他腦海中的最後一段記憶,烙印一樣燙在身上。他雙手攥著話筒,全神貫註地聽著電話,不敢動,也不敢出聲,甚至產生了臆想,覺得白瑾已經接通了電話,只是聲音太小,他聽不清,於是便將耳朵貼的更近,連鐘聲都變成了噪音,“咄咄”地狠狠踩在他焦慮不堪的心口上,他張著嘴一開一合,是在和幻象中的白瑾對著話。

白瑤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這樣的黎士南,翹起嘴角,覺得真好看,真痛快,真過癮。

而就在這時,電話終於通了。

“餵?”

黎士南的太陽穴狂亂地跳了起來,發出幹澀的一聲“啊”,他突然不會說話了,然而電話那頭卻繼續道:“餵?我、我是阿冉,我——”

“我找白瑾——”黎士南喊了出來,“白瑾在嗎?”

“白瑾……少爺……”阿冉喃喃地重覆了兩遍,突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傳到了白瑤的耳朵裏,她的臉忽然抽動了一下,“咚”的一聲仰頭靠在墻上,身體被燈光切割成了一塊一塊,像一座生銹的雕像凝固住了。

“哥……哥……”

她輕輕說,心裏比任何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而黎士南卻仍在吼道:“少爺怎麽了?白瑾怎麽了?!”

“血,全是血,桌上,椅上,地上……”阿冉的聲音聽起來像一臺跳針的留聲機:“二爺說,要和少爺一起自殺,哈哈哈,少爺已經死了,連二爺也要……這個白家,完了,完了……”

之後的話,黎士南再也聽不清了。

他的腦內發生了一場大爆炸——阿冉的那一個“死”字,融化了封鎖他記憶的最後一層堅冰,誰也不清楚他究竟看到了什麽,竟能讓一張英俊的臉孔慢慢地變成腐灰色,黎士南不知自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破敗著,直到腳下一涼,面前的景色變成了皚皚白雪。

白雪裏躺滿了人。

所有人都長得一模一樣,有一張雪白的,水晶樣漂亮的小臉。

他們躺在不同的位置,看上去都像是睡著了,和鋪天蓋地的大雪融為一體,有的被雪覆蓋住全身,有的趴在大門口,身後一道長長的爬行痕記,伸出一只手,仿佛想要在虛空中抓住什麽,這樣的人有很多,他們都睜著眼睛,不能瞑目。

然後黎士南看到了自己。

那麽多自己,在少年身邊呼喊,求救,臉上布滿了淚痕和血痕,然後天光出現,希望和絕望交織在他的眼裏,一個少女沖到他面前,淒厲地沖他嘶吼著。

“黎士南,我詛咒你——”

黎士南死灰般的臉上突然有了波動,瞳孔縮成小小的一個點,在上下游移地顫動著。

懷中透過一陣冷風,他低頭,左胸開了一個血肉模糊的洞。他摸了摸,那裏本該有顆心臟的,什麽都沒摸著,卻有難以形容的劇痛從胸口蔓延開來,他痛得跪到在地,正跪在其中一個死去的少年身邊,黎士南一伸出手,少年就和雪中上百個沈睡的小人一起化作冰晶,突然全都消失不見了。

只剩下少女獰笑地看著他。

少女的臉和白瑤慢慢重合在了一起,黎士南站在客廳裏,握著電話,阿冉瘋狂的聲音仍持續不斷地回響在半空。

黎士南悄無聲息地記起了一切。

一寸一寸地擡起脖子,他的喉嚨裏發出了幹澀的“嚇嚇”聲:“我,我……”

白瑤冷笑著朝他走近了,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說:“是,是你,你又把他忘了。”

“我把他忘了,又把他忘了。”

黎士南俯伏下去,胸口被這致命一擊的悲傷穿透,眼淚無聲地淌在他的臉上,他看到白瑾在眼前晃來晃去,笑著,哭著——那孩子這次那麽努力,曾經藏在心裏的話這一次都完完整整的說給了他聽,他多麽愛他,連身體也不惜給他。

可他呢,第一百次了,還是忘記。

他永遠也記不起來,他被詛咒了,他也不想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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