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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幕-二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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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幕-二月二十

“嗯。”

白瑾雲裏霧裏地應了一聲,其實根本沒聽見白念波在說什麽,因為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白瑤。他想阿瑤一直都是個貪嘴的姑娘,最後和他一起受苦的那段日子,一天三頓燒餅米粥地湊合,一個女孩子,心裏一定覺得很辛苦。要是阿瑤在就好了,聽說現在家裏的師傅都是白念波從上好的館子裏請過來的,這麽多菜,阿瑤一定愛吃。

他的妹妹,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不知現在過得好不好。大概是不好,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了……白瑾想到這裏,看了看墻角的掛鐘,又看了看白念波,白念波這樣提心吊膽數分數秒的過日子,想必也是心知肚明的了。

只有黎先生被蒙在鼓裏。

黎先生。

仿佛這三個字,就足以表達他全部的感情。

他洪流一般,足以淹沒全世界的感情,到頭來,也只剩下三個字而已。

黎先生。黎先生。黎先生。

白瑾握著阿冉遞來的果汁,大腦隨著鮮紅的果肉旋轉起來,他又想起最初的那場舞會,他可悲愛情與無盡噩夢的起點,又要回到那裏了,然後一遍,又一遍地循環。

莫名其妙的,他一直滯塞的鼻腔忽然通氣了,有什麽液體流了他一手,白瑾盯著手心,聽見頭頂傳來“咚”的一聲,木鳥從時鐘裏探出頭,叫道:“布谷——布谷——”

時分指向了十二的位置。

下一秒,他剛剛還五彩斑斕的世界,這一刻像被人驟然徒手撕碎了似的,只剩下了黑與白。

他分明還好好地坐在餐廳裏,耳畔卻突然響起了急促的鳴笛聲,他下意識地瞇起眼睛,身體被呼嘯而來的汽車撞飛了,撞成了稀巴爛,碎成一團團的四肢還盤在地上,頭頂卻聽得轟隆隆一聲,失控的起重機垂下巨手,從背上狠狠碾過——就如他前幾輩子經受過的那樣,全部疊加在一起,痛到他眼前驟然一黑,連一聲呼喊都發不出。

有人朝他撲了過來,瘋狂地吼道:“弟弟!”

這就是二月二十日的世界,不遺餘力地要將他趕盡殺絕。

白瑾在劇痛中咧開了嘴,心中竟由內而外地透出了喜悅。

“別笑……”一雙顫抖的大手將他攔腰抱了起來,嗓子裏傳來明顯的吞咽聲,仿佛是要把淚和血都吞下去:“以後,以後你還可以慢慢笑,現在……就先別笑了,求你。”

白瑾還在笑,笑聲變成了輕微的氣流,哧哧的。

阿冉聽到喊聲跑出來,他好像還在夢裏,盯著白瑾口鼻間不斷湧出的鮮血,嘴唇蠕動著,忽然尖聲嚎叫起來。

他不敢上前,哭腫了的眼睛望著白念波:“二爺,少、少爺他……”

白念波像是這才醒了一樣,抱著白瑾轉過身,他忽然變成了身經百戰的戰士,安定地訓斥道:“亂叫什麽?再叫給我滾出去。”

他一腳踹開白瑾的房門,臉色煞白地摸索著床底下的嗎啡針劑,可當針頭對準白瑾千瘡百孔的皮膚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已抖成了篩子。忽然有誰一把奪過針管,訓練有素地找準位置一針紮了下去。

白念波偏頭望著阿冉,說不出話,阿冉露出一個傻呵呵的極苦的笑:“二爺,這種事,讓我來做就行了。”說罷替白瑾掩上棉被,悄然出去了。

白念波還是沒說話,默默擦凈了白瑾臉上的血汙,他坐在白瑾身邊,眼睛發直。

癥結根本不在於嗎啡,他和阿冉都知道。是時間把他們所有的人困住了,二月二十日被老天爺狠狠地塗下了紅叉,即便白瑾前一秒還能正常的呼吸,它也能在下一刻緊緊地扼住他的喉嚨,他做什麽都沒有意義了。

而事實上他也什麽都沒做,除了嗎啡,他什麽也給不了——之前他來的時候,白瑾已經死了,他一邊傷心欲絕地處理後事,一邊還懊悔不已,嘆老天爺多麽不公平,若能讓自己早一點趕來,或許一切都會發生改變。

可他現在才知道,那才是老天爺給他的最大的恩賜,此時此刻,他除了眼睜睜地看著白瑾一點點走向死亡,什麽都做不了。

原先他不甘,想著最後的最後假如能陪在白瑾身邊,或許能讓那個傻瓜明白過來,自己和黎士南到底誰才是真的對他好,他直到上一秒還在計較,還沒有舍棄最後的一點尊嚴。

他哽咽起來,望著白瑾痛苦的模樣,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黎士南,你在哪兒呢?

要是黎士南在就好了,黎士南在的話,白瑾起碼會走得很快樂。說起來,黎士南又有什麽錯呢,錯的是他和白瑤,他們每一個人,都在絞盡腦汁地把他帶向那條不歸之路。白念波想起黎士南離別時的那個轉身,他歷經百世麻木,竟仍曾試圖清醒,大概他已將那孩子烙在了靈魂深處,刻骨的愛,心就算忘了,骨與血卻還記得。

想到這裏,他立刻拿起電話,手指顫抖著停滯在號碼盤上,竟是按不下去。

他忽然記起不久前,自殺未遂的白瑾曾緊緊抓著他的袖子,僅有一次的清醒,讓他在最後的那一刻不要打電話。

現在這最後的一刻正一分一秒地折磨著他,他同情白瑾,早已決定再也不會害他,可誰又能保證,自己下一個輪回,是否還會像這次一樣記著前世的種種?

腦海中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讓他放下,讓一切都走向終結,他會把死去的白瑾埋到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結束那可悲的循環輪回。

可是……白念波低頭看著白瑾,他又愛又恨相互折磨了近一百次的弟弟,假如他再也見不到他……

白念波摔掉電話,緊緊擁住了白瑾,眼淚順著鼻尖滴到白瑾的眉心上,他真的很少哭,一生一次,只在白瑾死去的時候。

忽然白瑾動了動眉頭,半擡起眼皮,往日裏最是靈動的眼睛也黯淡了,問道:“你哭什麽呢?”

白念波哽咽了一下,說不出話來,不知從何時說起,太晚了,太晚了。

白瑾聽著房裏座鐘滴滴答答的聲響:“幾點了?”

白念波擡頭,望著鐘表盤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的聲音顫著,低啞地從嗓子裏扯出來:“十二點半了。”

“真的?”白瑾臉上浮起了笑容,笑容越來越大,粘稠的血合著喘氣在嗓子眼發出“呼呼”的聲音:“哈……好,好……”

“下一次,下一次會是……什麽樣呢……真期待啊,哈……哈哈……”白瑾眼裏閃著光,拉住白念波遲疑不定的手,放在了電話的撥號盤上,聲音裏透著瘋狂:“快呀!”

白念波緊咬著牙關,他那因常年微笑而擠出來的笑紋,現下卻只盛得下淚水了。

多麽不一樣,他心裏想,可同時他又比任何人都明白,無論面前人是什麽樣子,那都是白瑾,是無數次絕望下誕生的,他的弟弟。

他能為他做些什麽呢,他到底應該怎麽做呢。

如果他也能從頭開始,他發誓再不會讓他落淚了,他要溫柔地拉著他,再不欺負他,再不嚇唬他,再不將他喜愛的玩具扔掉,再不摧毀那些他和父親妹妹一起種下的玫瑰花。

至少,讓這個傻瓜知道,哥哥一點也不討厭他,他愛他啊。

“弟弟。”

過了許久,白念波臉上漸漸浮起了大徹大悟後的祥和表情,聲音在黑夜裏輕得好似一只搖籃曲:“我陪你一起死吧。”

“這次不是玩笑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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