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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幕-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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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幕-月亮

黎士南沒見過這麽興奮的白瑤。

她抱著黎士南帶來的那本畫冊,飯菜碰也不碰,將那件她花了幾小時才定奪下來的禮服指給白瑾看。從樣子到布料,每一處無傷大雅的細節都能讓她津津樂道許久。若被旁人看到,還會以為白瑤將要嫁的並非他黎士南,而是她緊挨著的,一母同胞的白瑾。

“哥哥,你瞧這兒。”

白瑤顫抖著指尖點了點裙邊的蕾絲,腦袋像爆炸一般。不清楚自己正在說些什麽,只知道她正在討論自己的婚姻大事,討論她的結婚禮服,而對象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哥哥,這個世界上她最最深愛的人。

這個事實讓她紅了眼睛,眼淚在眼眶子裏搖搖欲墜,白瑾忽然摟住她肩膀,揉著她的頭發道:“阿瑤,禮服選的真好,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白瑤打量著他的側臉,隱隱的覺得有哪裏不對,這時白瑾拉著她走到黎士南面前,微笑著將兩人的手重疊在一起。白瑤眼裏還帶著淚,卻與黎士南一同擡起頭來,看著他,都想說話。

白瑾溫柔地註視著這對璧人,被酒漿染紅的嘴唇薔薇花一樣艷麗。

“祝你們幸福。”他笑著說。

“哥——”

前所未有的恐懼席卷全身,白瑤打了個寒顫。她記得白瑾從不會說這樣的話,曾經的曾經,他說“祝阿瑤幸福”,卻不擡眼看她身邊的那個人,她無所不能的哥哥,那時居然膽怯到不願看一個人的眼睛。

都是因為那個人。

她松開了攥的緊緊的拳,一個笑容就將眼底的恨意藏得幹幹凈凈。而這突然膨脹的恨讓她在接下來的夜晚興奮起來,甚至在黎士南臨走前,眉飛色舞地將大衣往白瑾身上一披,大聲提議道:“哥哥去送送黎先生吧!”

她只是沒想到白瑾會皺著眉猶豫起來,連黎士南都沒想到,而猶豫過後他居然拒絕了:“還是阿瑤來送吧。”

黎士南不點頭也不搖頭,他其實根本不需要人送行,可今天卻莫名其妙地執著起來。白瑤見了,笑著催促白瑾道:“去吧哥哥,出去走一走,對你的身體也有益處。”說罷一歪頭,額發垂下來遮住眼睛,瞳孔閃閃明滅地道:“叫阿冉也一起跟著照顧,我也好放心。”

黎士南道:“有我在令兄身邊,白小姐不必擔心。”

“呵。”白瑤突兀地笑了一聲,轉頭喊道:“阿冉!”好像沒聽見黎士南的話似的。

阿冉展現出前所未有的伶俐,迅速將輪椅搬到門口,然而白瑾誰也不看,一面向門口艱難邁步,他一面說:“我想試著走走。”

外面天都黑透了,只有一輪冷月掛在雲間。

白瑾走在小徑上,除了擡頭望一望月亮,並不肯與黎士南交談,好像真是看在白瑤的面子才出來送送他。

黎士南怕他摔,時不時就要伸手去攙扶,可白瑾走得雖慢,卻還算穩,五分鐘後,白瑾毫無征兆地轉過身:“黎先生,就送到這裏吧。”

擦身而過的一瞬間,黎士南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白瑾笑了一下:“怎麽了?”

黎士南盯著他在月光下微微顯得慘白的面孔,深吸一口氣:“你要是走不動的話,我背你。”

“……背我?”夜色下白瑾為難起來,睫毛額發全都變成濃重的剪影遮住了眼睛,黎士南倉促地靠近一步,竟真的要蹲下身去,白瑾忙拉住他,手指著天空道:“黎先生,你看月亮。”

黎士南擡頭,只見天上一輪彎彎冷月,除此以外什麽都沒有。

“月亮怎麽了?”

黎士南一陣心慌,閉上眼睛又睜開,仰著頭仔細地看。這一回,四散在月亮四周的薄雲慢慢散開,仿佛記憶的面紗撥雲見日露出一角,看得他一楞,心中涼颼颼地空了一塊。

他莫名就覺得眼前景色十分熟悉,越看越覺得不安,仿佛曾在這裏做過什麽無法挽回的事情。

“我們——”他急切地擡頭,眼神突然怔怔的:“我們以前,是不是曾經見過?”

白瑾在月光下看著他,冷冷道:“黎先生,你每天想那麽多事情,頭不疼嗎?”

他的話魔咒似的,竟真的讓黎士南眼前一黑,太陽穴爆炸一般疼痛起來,然痛也只痛了一瞬,等他緩過來時,月色早就黯淡了下去,連方才牽引著他的記憶浮出水面的流霜,也被風吹得不見了。

“我剛才……”

他的世界仿佛空白了五秒,五秒前和現在恍如隔世,“我剛才,好像說……”

白瑾審視著他,確認他是真的什麽都沒想起來,才彎起眼睛笑道:“沒有,什麽都沒有。”

“可我記得你讓我看月——”

胸口“撲”的一聲,白瑾忽然一頭紮進了他的懷裏。

黎士南的眼前好像發生了一場大爆炸,他來不及做出回應,白瑾也並沒打算久留。眼見著他要抽身而去,黎士南猛地張開雙臂,將對方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抱得不能再緊了,像是要彌補曾經的某種遺憾似的,要將白瑾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去。

他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這股沖動,也不想知道,月色這樣好,想多了頭痛,何必要為自己找什麽借口呢。

可白瑾這時卻笑道:“黎先生這麽大的人了,還要撒嬌嗎?”

黎士南忽然鼻子一酸,他知道自己虧欠了白瑾,想正正經經地說出一句安慰話,可到頭來,他卻咬牙切齒地道:“你別死。”

白瑾笑了一下:“不會的。”

“真的?”

“真的。黎先生不想我死?”

“不想。”

“好,那我就不死。”

黎士南微笑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因為這種單純的快樂而笑過了。

“不過,黎先生不用為我感到內疚,也別替我覺得不值。人都是自私的,我也不例外,得不到黎先生的心,但我得到了黎先生的身體,你看,這不是也挺好的嗎?”

黎士南的手臂僵硬起來,不是的,不是因為內疚——他在心中吶喊了一聲。

那又是什麽呢?胸口傳來空蕩蕩的心跳聲,他徹徹底底地茫然起來,幾乎對自己有點失望。

白瑾慢慢推開了他,眼見黎士南的臉色變得鐵青,他道:“我真的要回去了。”

黎士南望著自己空空的手掌,慌忙將外套脫下來,強笑道:“是不是覺得冷了?穿上這個……”

“不用。”白瑾略生硬的推開了黎士南要給他披外套的手,撫了撫自己禁不住顫抖的身體,說:“我只是,需要打一針麻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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