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詰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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詰俄牙

虛無的黑湖,讓漂浮在其中的閻曈恍惚中感覺五臟六腑都像註入了大量的空氣,沒有任何一個點可以依托,恐懼、膽怯像是海嘯一樣洶湧地沖進了他的四肢百骸,他謹慎地環顧四周還有腳下擺弄光脈的那些巨大的縫人,如同一只蜉蝣窺視著直通天際的扶桑巨木,卑微的如同一個單細胞。

閻曈越是這麽想,他就越往下沈,腦海中沈積已久的愧疚、憤怒、悲痛……接連不斷的蜂擁而至,在他沈浸其中的時間裏,沁進他魂魄的青苔蟲正在已一種近乎瘋狂地速度從他的腳踝骨、開始向上繁衍。

“咚!咚!咚!”

沈悶地三聲敲擊,通過水的傳播如同炸雷一樣,將閻曈從灰暗的記憶中猛然震醒,閻曈凝神一看,他從極高處看到的光脈,實際上,是一個深深的溝壑,似曾相識的、無增無減的水源。閻曈還想要仔細看看的時候,原本低頭的縫人一個個的、緩緩擡起了頭來,“看著”閻曈……

鄭元書在一個井口,狠狠用木桶在下面的水面上狠狠砸了三下之後,再沒有看到閻曈的身影,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靠著井沿冷靜了下來,周圍的人也陸陸續續再休整,自從進了“陽門”,他就發現了不對,光不對、環境不對,他所見、所聞、所觸都不對,但卻沒有一個人提出天氣的異常,沒有日頭,卻亮的有些刺目的空間,只有樹林當中或者水源邊才稍稍好些。鄭元書看向不遠處的那些人,自從他被那個即墨指著說讓這一群人跟著他走,他就發覺到,這是一場監視,因為那個即墨根本不確定自己到底是不是這邊的自己,而他帶走了死人,在他們經過的那些地方,死去的人,而他們,還沒有死所以……

“水族記載中,每當家裏鬧鬼,只有林子是最安全的。”鄭元書閉上眼睛,仔細回想這自己瀏覽過的關於水族的一切資料,找到和當下狀況符合的只言片語呢喃。“鬧鬼……鬧鬼?!”

也許對於水族人來說,接連不斷出現的自己,就是家裏的鬼。

鄭元書慢慢將地圖收好,跟著自己的這一群人,他們或坐或立,時不時看著自己在井邊的動。

“怎麽了,小書,不會離開小識你就這麽魂不守舍吧。”江謹笑著打趣,但眼睛卻沒有笑意。

“剛手滑,東西臟了。”鄭元書察覺到這是試探,也是警告。他回過頭,平靜如常地回答,而後重新在井裏打了一桶水,開始洗自己弄臟的手帕,心裏卻還在想水族與林子的關系。

水涼的像是冰一樣,手一放進去就沒知覺了,走神的鄭元書冷不丁接觸,就倒吸一口氣,抽回了手,隨即指甲一陣刺痛,他瞇著眼睛,看見有什麽微小的東西鉆進了自己的身體,鄭元書一怔,立刻猛地用繩子勒住自己胳膊上的近心端,而後靠近一束光想仔細看清楚,結果卻發現自己被光透過去了,光照射的地方成了透明的狀態,而那抹綠色正在指尖慢慢繁衍,往手腕彌漫過去。

這時候,鄭元書才突然意識到為什麽剛剛江謹突然和自己說笑,他們,從來沒靠近過這些水源。

鄭元書換看四周,距離不遠就是一片樹林,按地圖上來看,穿過這片林子與山澗水交錯的地域,就到了水族的棲息地,但地圖並不完整,仍舊缺失了一塊,那一塊正是在這片林子當中,如果說進入林子之後,才是純粹的他們自己,那麽……

鄭元書用彈勾掛住一根細魚線,朝著林子邊緣的一棵樹彈射過去,而後用另一端掛在自己的腰間,隨即立刻用水瓶盛滿了井水,他慣用一個壓力瓶,這樣一捏瓶身就能喝到水,他拎著那瓶水,停留在距離江謹、初青還有褚庭他們不遠的地方,沒等他們有什麽動作,鄭元書就將水瓶舉起來,用力壓了下去,水猛沖出來,淋了他們一身。

他們的表情瞬間就變了,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驚恐。

“抓住他!”初青脫口而出。

鄭元書用力一拽腰間的魚線,彈勾猛地收縮,魚線扯著他就往樹上掄,鄭元書半空中一個轉身,在撞到樹幹前用腿勾住粗壯的樹枝,站穩,俐落地解開魚線,而後沖進林子當中,沒多久,重新用魚線在樹林裏勾出絆線,而後就往深處走去,沒多久,他就到了那片地圖空白地的邊緣。

那是很小的湖,或者稱之為水泡子更合適,這泡子上面浮著白花花的一層,有一個看不清臉的小人兒正圍著這個泡子來來回回滾著一個木桶。

事出反常必有妖,鄭元書沒敢靠近他,就攀爬到裏的最近的一棵樹上,一邊小心聽著初青那些人可能過來的動靜,一邊用一個單孔望遠鏡朝著湖上看。

那泡子上面的白花花的東西,巴掌大,薄薄的一片,一張一張的鋪滿了整個泡子,不仔細看,就像肉湯涼了後凝結出來的、白色的讓人垂涎的油脂,但這些東西上面有細微的深淺顏色的分別,泡子邊上那個小人推著的木桶裏還時不時自己飄出來不太規則的一片,像落葉一樣摞在上面,砸出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順著漣漪,這些白花花的東西開始微微飄移、起伏,深色的潭水從它們上面的孔洞透出來,像是突然睜開了無數雙眼。

鄭元書這才驚覺,那些白花花的、薄薄的物件,是一張一張鋪開的人的臉皮,它們隨著誰的波紋漂浮、碰撞,扭曲像在笑的表情擠皺又舒展,從那些漣漪縫隙裏,能看的見裏面的水仍舊清澈見底,那些人的臉皮在水下投下去長長的陰影,這些陰影隨著它們的漂浮像是蟲子一樣來回扭曲,讓鄭元書止不住的惡心。

他幹嘔了幾下,仔細辨別那下面陰影,直到他整個人被一個什麽東西纏住腳腕猛地一甩,整個人摔在泡子旁邊,頭差點紮進泡子裏時,他才發現那些扭動的不是陰影,是層層疊疊從極深的地方延伸上來的人皮臉。

不遠處,一群騎著馬穿著純黑鑲銀服飾的人,正在剛剛鄭元書所在的樹下,他們臉上都帶著一塊繡著蜘蛛的蓋頭,上面銅飾鑲嵌,薄薄的,只有黃豆大小,用紅線穿貼於馬尾繡片裏,時不時被光晃過,像是田野裏星星點點的油菜花。領頭是一個年邁的女人,她手上拿著一根長且細的鞭子,正是她將鄭元書從樹上甩了出去。

滾著木桶的小人正一步步朝他接近過來,鄭元書猛然記起即墨到自己家中幫家裏去掉臟東西時,讓他們將後院廊下的一個木桶換掉,當時,即墨的表情就很古怪,只是跟他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了一個典故。

《述異記》有載:石門朱石年司理平越,時戊申歲,滇黔全省延至楚勳、襄間,有妖人抹臉怪術。其人衣服言語與人無異,或數十人同入城市,或數人散行郊野,時隱時現,去來莫測,或戎服乘馬,馳於顛崖絕壑之中,或變成彈丸,從屋漏而下,旋轉漸大,裂出人形。人與交臂而過,忽然仆地,就視之則面目已失其半,僅存後枕顱骨而已。城野山僻,邃暗密室,多受此患,不知取為何用。作崇八九月方止,被抹者數千人。文武官棄,夜巡之,家戶擊鼓鳴金以備之。曾有數妖異大木桶入城,兵卒圍之,忽然不見,棄其桶,開視之,則有人面目百餘,以石灰腌之。或雲:取人面以為祭賽邪鬼厭勝之具,或雲苗蠻瑤鬼,遇閏年輒出,亦宇宙間怪異之事。

電光火石之間,鄭元書突然明白了家裏的那個一直不用卻始終放在廊下的木桶的用意,裏面的也許就是數不清的人面,是水族厭勝的暗棋。即墨,當初已經提示的那樣明顯了。

餘光看著木桶馬上接近自己,鄭元書,回過頭朝著不知什麽時候和那一隊人馬站在一起的初青的人,想要扶眼鏡,卻摸了個空,而後,他猛地自草地拽起一根魚線,而後他整個人就往人面泡子裏紮了進去。

魚線自草地上猛地繃緊,先前鄭元書布置下的套索接二連三扯了起來,拖著好多人跟著他一起滑進了水泡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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