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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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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殿·上

屋頂上,即墨凝視著不遠處像墳包一樣的山不知道在想什麽,月光將他的影子映去遠處。

“子不語怪力亂神……子不能語,免得亂神。”即墨晃蕩著腳腕,腳腕上原本毫無生氣的南紅瑪瑙如今在鈴鐺與宮燈旁流淌著血一般的顏色,甚至還順著他的動作緩慢旋轉。

“墨墨。”褚庭走了上來拎了一壺酒,而後給了即墨一碗粥。

“哥哥。”即墨抱著粥碗,忽然一滴眼淚就掉了進去。“這次好像,真的來不及了。”

褚庭扯開領口的扣子,猛灌了一口酒,揉揉即墨的頭發。

“我不信這路就這麽絕了。別擔心,墨墨,會有辦法的。”褚庭手緊握著酒瓶,看著身邊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弟弟,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哥哥一定會找到辦法的。”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今天十七,為什麽看月亮還是圓圓的。”

即墨擦掉臉上的淚痕,而後回過頭,望著天上的月亮,沈默了良久,在褚庭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的時候,他忽然又開口。

“我其實,松了一口氣。”

褚庭看著他被月光照得明媚的臉,有一種莫名的恐慌,酒瓶順著他的手骨碌碌滑下屋頂,啪地摔在地面上。

“我終於不用一次又一次的覆習怎麽樣去做一個人了。那樣真的,好辛苦。”即墨勾起一抹笑意來,虎牙迎著月色,陰惻惻的。“模仿怎麽去和人相處真的好累,我要重覆無數遍才拿捏到一點感覺,什麽對我來說都沒那麽重要。”

“墨墨。”褚庭總覺得即墨的情緒有些不對。

“沒關系。”即墨一次又一次重覆,他深深地呼吸,表情整個冷淡了下去。“沒關系。不過是,重新回到過去那種日子。”

皓月長街,已經沒有多少人家亮著燈了,爛柯人店前的左側槐樹下,有著一點火星明明滅滅。

初青抽著煙和拿著冰袋給自己消腫的閻曈靠著樹幹默默無言,兩個人從樹冠的縫隙看著即墨的側臉。初青有些煩躁不安,連煙燒到手都後知後覺地甩開。

即墨輕輕把手裏的粥放回到褚庭手邊,原來還有些滾燙的粥,已經涼的接近冰的溫度了,他輕輕站起身,店裏的編鐘聲幽幽傳了出來。

十二點了。

即墨張開雙手,像是被月色推了一把,直接從屋頂栽了下去。

“小鬼頭!”閻曈把冰袋一扔,就往過跑。

“大爺的,這小兔崽子在幹什麽!!”初青眼神瞬間尖銳,也跟著沖了過去。

在他們要接到即墨的瞬間,即墨的身影卻猛然潰散在月光裏。

“墨墨!”褚庭看著這一幕,臉都嚇得沒了顏色。

店裏的人聞聲都沖了出來,江識慌得連鞋都沒穿好,跌跌撞撞四處尋找,而陸微往屋頂看過去,卻只看見褚庭驚惶的表情,鄭元書緊緊抿著嘴唇盯著閻曈和初青。

“他人呢。”鄭元書慢慢松開嘴唇,嘴角有一明顯的血泡。

“在河裏。”裴菀櫻抱著孩子緩緩走出來,她看著小梔丁安穩的睡顏,皺了皺眉頭,而後平靜地覆述著事實。“三天後,他自然會回來的。”

裴菀櫻說完就轉身回了店中,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樓去,進了即墨的房間關上了門,床前香案上的博山爐香霧裊裊,有什麽影子在其中若隱若現。

“蛉蜻姐姐,我想見您,請允許。”裴菀櫻跪坐在香爐面前。

霧氣繚繞之中,一面鏡子隱隱約約浮現了出來,一個臉上勾勒著覆雜圖騰的女人朝著裴菀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墨墨的味道。”

“是兄長的味道。”裴菀櫻摘下遮住眼睛的抹額,擡眼看向蛉蜻。“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是交易吧。”蛉蜻嘆息著摸上小梔丁脖子上佩戴的長命鎖。“為了墨墨。”

隨即,裴菀櫻抱著小梔丁踏入了鏡中……

一群人徒留在傾倒大片月光的空地上,像是沈默的雕像,忽然江識動了動,擡頭嗅了嗅。

“這是……墨墨房間香爐的味道。”江識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其他人。“就是,每個月十五的時候才會有的……”

初青罵了句臟話,就往樓上跑,一把推開即墨房間的門,繞過屏風後發現裏頭空無一人,燭光微弱,映掛在時隱時現青銅鏡子上長命鎖,長命鎖一晃一晃地,發出詭異又清脆的聲響,讓周圍一下子就冷了下去,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江識最先回過神來,來來回回將所有屋子找了個遍,最後一臉煞白地跑了回來,沖著所有人搖了搖頭。

“等。”閻曈舔了下後槽牙,起身坐在了香案前。“午時之後,她們總是要回來的。”

初青直接坐在了他對面,有些不老實地擺弄著這個鏡子,被褚庭一手拽住,警告地搖了搖頭。鄭元書、江識幾個也陸續找到熟悉的位置坐了下來,沈默地盯著香爐與青銅鏡子。

陸微靠在窗邊,忽然伸手推開了窗,月光猛地傾瀉進來,香爐中升起的香霧隨著晚風游走,圍繞著所有人兜兜轉轉,漸漸的,速度越來越快……

“我怎麽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江識用力眨了眨眼睛。“我怎麽感覺,整個屋子都在轉啊……”

“這不是錯覺。”初青整個人都緊繃著,像是即將出鞘的利刃一樣,他拉住一旁的褚庭,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靠墻閉目休息的鄭元書聞言,立刻起身按住躁動不安的江識,陸微起身站在了閻曈身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

閻曈扶住香案捂住了刺痛的眼睛。“快把香爐熄了!”

初青拿起床頭一杯殘茶就要澆上去,在他拿起來的瞬間香霧忽地濃稠起來,整個房間頃刻就顛覆了過去……皎潔月光的暖黃色褪色成了極冷的蒼白,眾人起身,發現居然是在戒室當中,一座祠堂在房間正中若隱若現,江識想看不清附近一切,想喊,卻發現居然發不出聲音,隨即他反應過來,是周圍都沒有聲音,他像是喪失了聽力一般,寂靜的讓他整個人都發空。江識慌張地朝著附近摸過去,就被人一手拉住,是鄭元書。鄭元書用手裏之前沒來的及的本子用力扇了扇,他們身周的陸微和閻曈,初青和褚庭就坐在不遠處,正在靜觀其變。

突然,一個女子慢悠悠地從祠堂中走出來,揮袖撩開沈霧,像是撩開一層遮簾,隨著她的動作,她指尖帶起的一滴水落在了地上,叮咚,而後滴水的地面慢慢汩起一小灘水,朝著四處蔓延。流淌的水聲一下打破的凝固的寂靜,他們終於能聽到了聲音。

江識和鄭元書卻在觸碰到水的瞬間,變了臉色,身體不自覺地向後躲。

“怎麽了?!”陸微和閻曈各自扶住他們兩個人。

“這是那條河!”江識整個人都在不自覺地抖。

鄭元書死咬著嘴唇,面無人色。

閻曈趟過已經快要沒過腳踝的河水,走到他們身前,看向站在祠堂門內的蛉蜻。“不知閣下之意是?”

“你們是自己闖進來的。”蛉蜻冷著臉,諸多幽深的目光,慢慢從祠堂後游蕩出來,是鏡中的惡魂。“我只不過是,順勢而為罷了。”

“裴菀櫻和小梔丁呢。”初青的聲音從一旁傳了過來,他一邊問話,一邊和褚庭戒備著那些惡意的目光。

“積夜河畔。”蛉蜻輕輕放下自己的裙擺。“那個孩子,在墨墨被送去的瞬間,就追過去了……”

“誰?梔丁?!”江識被嚇得聲音都變了調兒。

“所以裴菀櫻是去找他們去了?”鄭元書輕輕吸了一口氣說道。

“是啊,那個三只眼睛的小怪物付出了我很喜歡的代價。”蛉蜻輕輕摸了摸自己有些血色的嘴唇。

“我要去,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褚庭趟著冰涼的、已經漫過膝蓋的水,紅著眼睛,一步一步朝著蛉蜻走過去,卻被初青和閻曈死死拉住。

“冷靜!”初青有些陰鷙的眼睛不斷掃視著四周。

“放開我!那是我弟弟!”褚庭曾見著母親一步步走去自縊的模樣和即墨在屋頂消失在月光裏的樣子不斷在他腦海中閃回,再一次無能為力看著至親走向末路的沖擊,讓他幾乎瀕臨癲狂。

“那也是我哥唯一留下來的血脈!”初青握住褚庭手的力氣更重了。“我比你更加著急!但是現在!先保全自己才能救他!”

“你們其實,已經靠近他了。”蛉蜻搖了搖頭。“他還是……”

蛉蜻還想說些什麽,最後只留下一聲說不清道不明的沈默,隨即隱沒在了霧中。

他們往前追了幾步,卻發現再也看不到祠堂的蹤跡,反而在水流越來越湍急、光線越來越昏暗的前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墨墨!”江識猛地撥開擋在自己身前的陸微和閻曈,仔細去看那個身影。

“不、不要過來……嘶嘶……”即墨的聲音摻雜著不知名的瘆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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