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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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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殿·中

江識有些不受控制地想要從河灘上到河中的即墨身邊去,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的安全感都是來自於這個比他小幾歲的男孩。甚至連哥哥都沒有方法保全他的時候,即墨的店居然是他最後的避風港。所以當他在看到即墨的身影、聽到他說話的一瞬間,難以承受的恐懼幾乎快把江識吞沒了,他立刻就想要到他的身邊去,卻被鄭元書死死抱住。

河水沒過即墨的胸口,他頭頂的斷橋的邊緣垂落下來兩條沈重的鐵鏈將他的雙手高高吊起,拷住手腕的地方向內有些一圈尖銳的倒刺,紮透了他的手腕,已經幹涸的血跡徒留在手臂上,像是松樹上結晶的琥珀一樣。

初青看著即墨聳起的肩胛骨上和自己哥哥幾乎一模一樣的朱砂痣,心口一痛,死死咬著嘴唇,可經年混過的直覺讓他未輕易動作半分,另一只手還扯著不知所措的褚庭。

“別過來……”即墨用盡全力地側過頭,一半的面孔已經濕漉個透,腐蝕地只剩下裏頭慘敗的骨頭,和如同厲鬼一般翠綠的瞳孔。“別過來!”

無數半透明的魂魄從即墨的身體裏穿過去,它們魂魄裏糾纏的汙濁與晦氣就留在了即墨的皮肉裏,而後慢慢地向四周腐蝕過去,即使即墨將鱗片布滿自己的身體,延緩自己皮肉被剝削腐蝕的痛處也沒有用,而且激流一遍遍沖擊著他單薄的身體,沖出大量的血,又被稀釋變透明。迦葉若火被河水沖刷著在經脈裏亂竄,原本已經凝實的心臟,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扯斷、崩析……

斷橋的對面,並肩而立的兩個男人帶著詭異的面具,還有懶懶散散側臥在岸邊石頭上的一個男生,他雙目上系著輕薄的綢布,是裴澄瀾。

江識剛想開口喊即墨,就看見對岸的一個男人忽然就擡手,食指樹在唇前。

“噓……”

“蜇螢!”即墨很慌張地朝著裴澄瀾那岸看過去。“不要!”

“呵呵……”被稱作蜇螢的男子輕笑了一聲,擡起的手放下,搭在另一個高貴男人的手腕上。“情根歷劫無生死,看到底終相共。塵緣倥傯,忉利有天情更永。不比凡間夢,悲歡和哄,恩與愛總成空。”

這聲音幽幽傳過來的瞬間,鄭元書不知怎麽的,猛地扯著江識往後退了一步,完全不同於往常淡定理智的模樣,他另一只手劇烈地顫抖,捂住自己的喉嚨,像是溺水一般大口喘息。而一旁的江識整個人都是僵硬的,像是骨頭和魂魄都被抽走了一樣。

在意的、看重的……都會眼睜睜感受著這些從身體裏慢慢被抽空出去,不論曾經多麽珍惜、努力、費盡心機獲得的一切,都留不住,什麽都做不了,無能為力。鄭元書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驕傲自持,如同淩遲一般被剝離,只留下一種令人躁動不安的空洞,讓人感覺頭特別重,身子卻發麻發軟,讓他怎麽折騰都找不到可以落腳安心的地方。

其他人也同樣能感覺到那種讓人無所適從的空,似乎自己能把握住的自己在在流失下去,那種唯一支撐自己的脊柱慢慢溶解的感覺,幾乎能把人逼瘋。

初青兩只眼睛爆紅,褚庭整張臉都是木的,江識整個人都在抖,他們都在那種巨大的無法壓制的恐懼下,不自覺的往後退。

“蜇螢!”即墨的聲音幾乎是氣音,手腕上的鐵銬因為他的掙紮,將傷口重新撕裂,血不斷迸濺在他的肩膀和面孔上,即墨深吸一口氣,雙手死死攥住束縛自己的鐵鏈,忍下疼痛,深深地閉了一下眼睛。“我同意了。你說的,我同意了!讓他們離開。”

戲聲輕輕落在在磅礴的大河水聲之中,漸漸虛無。

“你知道該做些什麽。”男人聲音像是綢緞突然浸水結了冰。“別忘了,你做的選擇。”

即墨原本緊緊攥著鐵鏈的手,聞言猛地松開,他垂著的頭緩緩擡起,嘴唇微微張開,一團霧氣從他口中飄忽出來,像是他最後的一□□氣,原本護住身體的堅硬鱗片也慢慢收斂回心口去,暴露出來的皮膚瞬間像是被強酸腐蝕,徒留焦黑卷曲的皮肉殘存附著在骨架上,可是骨架也在慢慢扭曲,還有即墨曾經積攢多年才終於構造出的心臟,他作為人的證明,慢慢被這河水吞噬……

即墨的意識在逐漸消失,整個人都往下沈。

“小鬼頭!”

有一雙手接抱住了即墨,讓即墨整個人坐在他的肩膀上,讓他被蠶食的心口脫離出水面。是閻曈。

“你他媽的不是最會耍滑頭了嗎!這時候這麽老實做什麽!”

閻曈臉色慘白,整個人咬牙努力穩定地漂浮在河面上,找不到越過門的魂魄在他身體裏不斷穿梭,沒多久就讓他身體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沒多久,他們頭頂傳來砸鐵鏈的聲音,是江識他們。鄭元書跟褚庭拽住江識的雙腳,讓他倒吊下來,用一塊尖銳的石頭在砸手銬的銅鎖。

“兇他幹什麽!”初青游到閻曈身前,踩水穩住自身,而後幫閻曈托住即墨的後背,讓他傷痕累累的雙手不必再承受身體的重量。

“還有……一天。”即墨勉強開口,大灘大灘濃稠的獻血從他口中掉落出來。“你們快離開……這條河……”

“江家那小子!動作快點!”初青單手撕開自己身上有些禁錮他動作的西裝,胸口上展翅的渡鴉顯得特別猙獰,他仰著頭朝著江識吼,脖頸上金蟾抱月的的掛墜像是螢火蟲一樣散發著幽光。

閻曈抓緊即墨已經有些露出白骨的腳腕,而後發現即墨腳腕上的南紅瑪瑙血色流動的像是湍急的河水,鈴鐺劇烈地搖晃,宮燈從銀白色在一點點的變深。

“行行度橋,橋盡漫俄延。身如夢裏,飄飄禦風旋。清輝正顯,入來翻不見。只見樓臺隱隱,暗送天香撲面。”

長生殿的戲詞重新回蕩,閻曈朝著河對岸看過去,那幾個人已經不見了蹤跡。

“開了!開了!!”

江識因為倒掛,整張臉通紅,一雙手也被手銬上的鐵刺和石頭尖銳的棱角劃的血肉模糊。鐵鏈斷開的一瞬間,即墨整個身體軟軟地摔下來。初青和閻曈連忙雙手用力去接他,可是即墨的身體卻突然變得似乎萬鈞之重,直接將他們兩個人砸進了河裏。

“墨墨!”

江識他們被這情況嚇了一跳,一著急也跟著跳進了河中。

河水之下,是數不清的游魂,它們像是透明的影子,在水下快速地掠過去,往不知名的極陰暗處奔襲。

褚庭水性極好,他快速越過江識,往即墨下沈的地方快速下潛,周圍河道越來越窄。他們下意識摸索周圍,發現周圍的河道居然都是積累的白骨堆砌著,層層疊疊頭骨在昏暗裏,像是河壁上光滑的石頭。

等褚庭終於看到即墨他們的身影招呼江識和鄭元書過去的時候,居然破水而出。周圍的一切仿佛都顛倒了個模樣,周圍什麽都看不見,除了跟即墨族中宗祠相差無幾的祠堂,四周幾乎是一片漆黑的死寂。幾乎整個人就剩一副骨架的即墨躺在祠堂門口,裴菀櫻抱著孩子站在祠堂裏頭,看不清是什麽表情,閻曈和初青正小心翼翼地看著即墨的傷勢。

鄭元書下意識回過頭看他們剛剛脫身的河水,發現所有路過的積累的白骨從這裏看過去,和另一頭的斷橋正好銜接成一座完整的橋。

“這裏,才是真正的河岸。”鄭元書凝視著這一切,深深吸了一口氣。

“將他給我。”蛉蜻的聲音從裴菀櫻身後傳了進來,而後見一只蒼白的手指著閻曈和初青。“你們跟上,你們的血有用。”

“我也可以。”褚庭走上前,伸出了自己的手臂。

“我也可以。”江識跑了過去。

“還有我。”鄭元書也上前。

“你們不行,你們是普通人。”蛉蜻斷然拒絕,而後指著褚庭。“尤其,你還是軍家長大,陽氣過重。但他們不同。”

三個人留在祠堂外,看著他們一行人消失在門內,沒多久裏頭傳來即墨撕心裂肺的痛喊,還有瘆人的嘶嘶聲,仿佛是一條蛇正在歷劫成人。

祠堂裏,高空的雲錦流光溢彩,繡著的所有都在緩緩游動,像是活了一般,即墨躺在雲錦之下,被無數雲絮般的蠶絲包裹在底部的血池裏,一條蛇糾纏在他身上,啃食著他僅剩的皮肉。

“我們要……”閻曈看著裏頭不斷喊疼的即墨,剛想回頭問,就見裴菀櫻和蛉蜻站在他和初青身後,猛地將他們兩個人推進了血池裏。

“蟾蜍薄太清,蝕此瑤臺月。”

蛉蜻和裴菀櫻並列站在高高的池沿上,看著他們被那黑色的長蛇咬破了喉嚨。

“我不甘心!”

無數銀色的字符從即墨身體裏爆裂開,圍繞著他們兜轉。

“愚民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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