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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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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謎題

裴菀櫻接過,快速將東西收進袖子,還來不及問什麽,就看到即墨已經轉身走了出去。

戒室中,樓氏老人難得莊重地穿了一身繪制著太陽圖騰的褐色衣物,一只手拿著鞭子,輕輕的掂量著,等待即墨走進來。

即墨叩了叩門,待裏面樓氏老人應聲,便熟門熟路地開門進入,在房間中央跪好,趴伏在欄桿上。

“即墨,你我師徒已經十幾載了吧。”樓氏老人慢慢踱步過去,站到了少年面前。

“是的師父,十四年了。”即墨仰起頭,看著他。

“我喝了你的拜師酒,受過你的一叩頭,給你立過規矩,教導一門手藝,告誡過你不要觸及的界限。”樓氏老人甩開鞭子,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響。“這大概是為師,最後一次訓誡你了,你終究還是糾纏進了這一團因果之中……這一次,為什麽懲戒你,知道嗎。”

“血緣之脈,不結因果,已歿之人,勿行其說,世家之族,莫入糾葛……”即墨慢慢說出自己自己逾越過的界限,仿佛將被懲罰的不是自己。“這些,我都違背了。”

“知道就好。”樓氏老人話音剛落,鞭子就狠狠抽到了即墨的脊背上。

即墨悶哼一聲咬牙挺住,一時間,整個空間內,只有他偶爾痛得抽氣的呼吸聲,還有鞭子抽到皮肉的聲響……一下一下的震動,即墨心口開裂,黑色的細鱗帶著零星的血色,往他的傷處蔓延。

等到懲戒結束,即墨半個脊背都布滿了細鱗,他踉蹌著起身,卻在看見樓氏老人沈默佇立在自己面前,像是尊凝固的石像,表情是悲憫的,仿佛卸下了什麽固執又背負上了更絕望的包袱一樣。

“師父?”即墨撐著低桿,心裏莫名有些難受和不知名的恐慌。

“我要走了,孩子。”樓氏老人擡起另一只沒有執鞭子的手,摩挲著即墨的發頂,就像當初拜師時,曾做過的一樣。“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想過會收一個徒弟,還是個心思這般重的。可是你我的師徒情分,也就只能到這裏了。你終究與我走不上一條路的,是人是魔,你自己去選擇吧,別成為我這般的……”

“師父……”即墨不自覺的用手勾住了樓氏老人的衣袖。

他們師徒,縱使總是有諸多秘密瞞著彼此,縱使如今已經開始各懷心思、相互算計,即墨也從來沒有想過,他們會分離。有師父在,他闖禍有人兜底,被人威脅有人幫他籌謀反擊,他越線有人教他規矩……即墨淚水糊了一臉,甚至有些喘不上氣。

“你該長大了,不能這樣下去。”樓氏老人粗糙的手掌擦去了即墨的淚水,又像小時候每一次發現被欺負排擠的他一樣,拿出了一塊手帕,打開,裏頭是一大塊麥芽糖,餵給他。“我也該去做我想要做的事了,我已經停留太久了。”

樓氏老人終究拉開了即墨的手,為他披上了一件外袍,緩緩往門口走去。

“師父!你後悔了嗎。”即墨在樓氏老人手搭在門把手上時,忽然開口,即墨知道,自己身上攜刻的愚民之書,是樓氏老人發現之後,想要得到的東西,他們之間的嫌隙也由此開始。“您本來有捷徑的。”

“你錯了。我只是,不願意再當那個愚民了。”樓氏老人虬結的雙眸微微張開,裏頭黑洞洞的,像是能把人吞噬。“希望不會與你再相見在……”

即墨剛想仔細聽,卻感覺自己眼前越來越模糊,他側過頭去,不遠處,有霧如線緩緩從茶桌上的香爐中蒸騰而去。

“還真是……老狐貍。”即墨囁嚅著,暈厥了過去。

即墨身下的圖騰緩慢地旋轉,其上的藻井中,蜧蛇緩緩游動,一個一個的字符在他的皮肉上躍現又隱沒。突地,即墨腳腕上的小宮燈撞響了一旁的鈴鐺。

“叮……”

“還真是個像狗一樣的東西……”

房間的極暗處,帶著面具的人輕輕的嘆了一聲,走了過來,他身上的霓裳因他漸漸走入燭火的光圈而慢慢展露出它的姿色。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即墨,手中忽然出現了即墨在燈中帶出來的牌位,這男人抱著那寫著裴菀枯的牌位,像是一個神明哀悼他的信徒,悲憫又陌生。

蜧蛇在牌位出現的一瞬間,猛地從上空俯沖下來,毒牙將牌位穿了個透。

“因何欲雨又還晴……”男人任由蜧蛇將牌位叼離,而後輕輕一甩袖,裹挾住即墨,像是祭祀一般將他綁縛在高桿上。“都告誡過你,應該去做一個人了,為什麽還在猶豫不決呢?”

“因為,我不甘心啊。”即墨嗤笑著揚起臉,與男人相對峙。“一個接一個,怎麽想,都是一個計劃好的局,不是嗎。怎麽,今天,您不打算給我唱一曲了嗎?”

“果然。”男人俯下身,面具幾乎直接抵在了即墨的鼻尖。“果然極為聰慧。”

“多謝誇獎。”即墨張口即咬,想要看面具下是一張怎樣的臉,唇齒間卻只碰到一團虛空。

“也是真真的頑劣。”男人嘆息著用食指關節敲了敲即墨的額頭,然後站起了身。“我也很好奇,在那兩個人截然不同的告別語下,你究竟會不會來找我們呢?你啊,總是在顧慮和猶豫呢,這一次,又會如何選擇?”

男人輕聲笑了起來,而即墨已經開始生氣了,他討厭被人捉摸透的感覺。剛想說些什麽,就聽見極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塤音,隨即窗上閃過一抹銀色的流光,即墨被晃的閉了一下眼,轉瞬之間,那個男人便沒了蹤跡,徒留莫名打開的窗,和與夜色糾纏的晚風。

“不請自來,給你留了一份歉禮。”

即墨並沒有因為男人的離開而松懈下來,聞言便更是警惕。他感覺到自己皮肉正在被鐫刻上新的文字,藻井內的蜧蛇,將牌位中的魂火如游龍戲珠般玩弄起來。即墨掙開綁縛自己的綢帶,仰起頭,看向蜧蛇。

“嘖嘖嘖,還以為終於能算計他們一回,真的是討人厭啊,他遲早英年早禿……”即墨遺憾的感嘆。“感覺,又被當做棋子了……罷了,也算是免了我的糾結。”

蜧蛇探下身子,伸出舌尖勾過即墨的頸側,而後像盤縛住一個伺機已久的獵物,隨即裸露出獠牙生生刺入他的心口,他心口處的迦葉若火瞬間將蜧蛇燃燒成一條火鏈,魂火從蜧蛇的嘴中一點點沒入了即墨的骨血,被迦葉若火席卷,沖擊進了他的四肢百骸。蒸騰的熱氣讓香爐中的香粒更快地焚燒,環繞在即墨身體上的“愚民之書”緩慢出現了新的文字,一點點的,刻入即墨的骨肉之中,又往更深處烙印,霧氣在地面的圖騰上雕梁畫柱,被夜風敞開的窗外,一輪渾圓的月亮窺探了進來。

『哀嘆而霜隕,悲歌而崩城。寄魂以器玉,執念為根生,長河不自渡,神下還偷燈,背世而逆時,長生而不逢……』

“長生,不逢……”即墨苦笑。“你還真是算計我算計到了極致了。”

他身周的霧氣緩慢凝實,他面前,雲織緩緩出現,還有正坐在臺階上仰望月光的蛉蜻,她聞聲轉過了頭,她手中的瓷碗中,盛滿了月色。

“長姐。”即墨走上前,坐在她身邊,頭靠上她的肩膀,腦海中攪動的一切,一下子寂靜了下來。

“你成為了一個人。”蛉蜻一下又一下撫摸過他的長發,清冷冷地說。“可又不完全是。墨墨,為什麽你的人魂,變了?”

“一個人的歉禮,但如今看著,更像是又一場算計,我有點累。”即墨手指勾弄著蛉蜻袖口的長穗子,慢吞吞地說。“師父走了,那個住影子裏的也走了,那個戴面具的人和他們一起。他們去做了什麽,為什麽就要走了,他們為什麽又說我會去,又說不想看見我?我真的,是裴映葉的孩子嗎?”

蛉蜻又如許多年中的無數次一樣沈默,即墨看著她垂眸攪弄月色,便也再問不下去,她和自己年幼時相差無幾,甚至都沒有長大,也沒有絲毫的跡象老去。即墨腦中忽然出現了剛剛烙刻在他骨肉之中的“愚民之書”。

“長生……”即墨唇瓣剛微微動了動,就被蛉蜻嚴肅的眸色打斷。

“你一旦吐露了這些,那便真的與我不必相逢了。”蛉蜻將那沾染了月色的手,輕輕在即墨裸露的身體上塗抹。他的傷口,他的胸膛,他的頸側,他的臉龐……

“長姐。”即墨有點困惑地看著他。

“即墨,你變成了,與我一樣的人。”蛉蜻起身,將即墨也拉了起來,她朝著雲織看去,上面的圖騰浮游著,神聖美麗的不可方物。“這是所有祠堂出生的人的宿命。”

隨即即墨便被蛉蜻放開,她與祠堂裏所有的一切都緩慢消散,是月亮要落了。

“記住!困住那條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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