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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蛇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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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蛇灰線

“來得及……”

即墨呢喃著輕輕掙脫開了褚庭的手,抹了把臉,忽然心口一熱,眼中莫名就有了淚來,即墨捂著自己的胸口,忽然有了一想要示弱的沖動,他看著褚庭包容的目光,脫口而出。

“我還不能承擔再一個親人的欺騙,我可能,也無法理解這種感情。”

“沒關系,我可以慢慢的,等你回家。”

……

即墨回到樓上時,發現江識已經醒了,正坐在自己床前的香案旁,旁邊散落著各種器具,繼續修補著那支步搖。明亮的頭燈將步搖照映的璀璨奪目。

“談完了?”江識頭也沒擡,問道。

“嗯。”即墨點了點頭。

“我們其實都為你高興,墨墨,這麽多年你一直都在找關於伯母的消息。如今雖然事與願違,但你終究不再是一個人了。”江識笑了一下。“有人等你,你就有家了。”

“可,陸微哥,也是我的家人,雖然……”即墨頭靠在屏風上,有些無措。“我把他拖下水,不能扔下他。”

“那就一起啊。”江識撇了撇嘴。“從今以後,你們就結為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嗯,大團圓結局。”

江識一邊說著,一邊小心地將那白玉攢花的步搖從量具中取出來,戴上放大鏡,將斷裂口小心的磨光滑,而後將最近準備好的上好的玉材取出適宜的大小來,細細雕刻出一顆極為精致的骰子,而後在兩個斷口處輕輕挖凹進去,細勾出一個小扣,在其上纏繞上極細的金絲串上鮮紅的瑪瑙珠子,在珠子外套上骰子,而後又纏上另一處斷口處鉆磨出的凹扣,將金絲用鑷子和小勾細細打結,將結頭小心地用小□□融成死扣,藏進瑪瑙珠子中,而後開始細細碎碎地修理斷掉不少墜子的步搖花頭,專註地梳理著。

即墨不想在和江識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就知道他話不超過三句就沒個正行。他也不想再糾結於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問題,既然褚庭說他會等,那自己便等著日後慢慢去理解他話裏的含義和感情。

想到這裏,即墨舒了一口氣,就在江識對面坐了下來,順手從一旁的櫃子裏輕輕抽出紙與樹枝來,一點一點的交錯著、粘合著,開始編織一個人體的輪廓。

“墨墨,我一直想問來著。”江識不知道何時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看著即墨慢吞吞的編著紙人。“我平日裏也總是看著你編各種各樣的紙人,老頭的,老太太的,各種小孩兒的,小貓兒小狗兒的,可除了那晚,也沒見你做過幾個其他年齡段的紙人,也沒見你做過其他店鋪那種紙房子紙車什麽的。你這個是賣的嗎?可是,也從來沒有見有人來買過啊,我也沒見你處理過這些東西……那你做的那麽多紙人,都到哪裏去了啊?”

“它們啊,去了我想讓它們去的地方。”即墨聞言停了手頭的活計,摩挲著那槐樹枝條,揚起一個詭異的笑臉來。“你經常看到它們啊。”

“!!!!你你你!!!”江識聞言瞬間毛都炸起來了,結果就看到即墨笑的更厲害了,瞬間繞過去抓著他打。“你又嚇唬我!!!”

“大家都要休息。”陸微一臉陰森地走過來,扯開兩個人,一人給了一個重重的腦瓜崩。“你們鬧夠了沒有。”

“對不起。”兩個人頓時鵪鶉般的乖巧地坐在陸微面前,捂著被打紅的額頭,乖乖認錯。

“你們精力怎麽這麽好。”眼神明顯還帶著從睡夢中醒來的懵的鄭元書,拎著自己的眼鏡走進來,一頭栽進即墨的床裏,一臉恐怖地掃了一眼眾人。“安靜點,聽得懂話吧?讓我再睡一下……”

三個人鴉雀無聲,江識和即墨甚至動作極為一致往陸微身後縮了一步。直到鄭元書重新進入熟睡,三個人才松了一口氣。

“沒睡醒的元書……”即墨靠在陸微身上。

“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恐怖。”江識喃喃道。

“所以說讓你們不要鬧!”

陸微揉了揉眉心,三個人重新坐在了香案旁。陸微整理這幾天事情的相關資料,江識繼續步搖的修理,即墨點了一爐香,繼續紮紙人,偶爾他停下手休息。窗外有孩子嬉笑聲,老人下棋的爭執聲,不時傳入他的耳邊。他輕輕摩挲著手下的紙人。

“這次,做一個什麽好呢……”即墨輕聲對自己說。“最好的人們,幾乎都在這裏了啊……”

“自欺欺人的把戲,你什麽時候才放棄。”

一個輕柔的聲音出現在即墨的耳邊。即墨側過頭去,一張拼接著兩副面孔的臉凝視著他,卻沒有如同那一天一般狂躁,之前你死我活的場面,仿佛大夢一場。這個半透明的女人安靜坐在他身邊,穿著溫柔的長裙,低著頭,慢悠悠地撫摸著紙人的臉。四周被她不知何時豎起了幻象的屏介,其他人都絲毫未覺。

“不要怪媽媽,她只是……深愛著族群和她的家。”

“所以,我被莫名帶到這世上,連責怪的資格都沒有了嗎。我為她尋找這麽多年,走過大片河山,我連委屈的資格都沒有了嗎。我千辛萬苦找到的,想要修覆的她留下的唯一一樣東西,結果卻發現她最後的願望是要殺掉我,我,還不可以怨恨嗎。”

即墨笑著看著她,神色帶著極為認真的疑惑。

“她有苦衷,我便要體諒?這可是兩回事。在她平衡的天平上,我是被放棄的一方。怎麽,放棄都不可以,還要斬草除根嗎。”

“抱歉,雖然這個結果很殘忍。其實她不是沒有想過兩廂保全,但是……算是我請求你,拜托你去死吧。這是她權衡下,最好的結果。”女人的目光帶著痛苦、帶著悲憫。“我知道,你已經不是我可以處死的了,可是,為了所有人,你去死吧……”

“你做夢吧。”

兩人的對話戛然而止,即墨繼續做手中的紙人,女人安靜地坐在一旁默默看著,不再言語。

即墨仔細編織著槐樹枝的皮,慢慢的與薄紙粘合在一起,不知怎麽的,他忽然回想起了那天晚上的自己,心情已經毫無波瀾,甚至平靜的有些死寂。可那天的夜裏,他曾清晰的感覺到好像一直將他和人間牽連住的那根弦,在那女人將步搖紮進自己胸口的剎那,崩裂了。他最後的、對於成為人的執著,也跟著斷了。那曾是支撐著他熬過無數月圓的信念,是帶著他走過無數苦難歲月的炙熱,毀滅的瞬間,他絕望的感覺整個人都被抽空了。

可現在……即墨擡起頭,看著桌案對邊的江識、陸微,床上平靜地熟睡著的鄭元書,還有等著與自己聊聊,剛剛才去休息的褚庭。似乎有什麽,將空洞的地方漸漸地填了些新的東西進去。

女子察覺到了他的動作和神色,本就詭異的臉漸漸變得更加扭曲。她深深地低下頭去,最後身影消散在空氣裏,屏介也一掃而去。

“你又在想什麽壞主意?”陸微看著即墨暗自開心的表情,微微皺眉,將手中的資料一卷,敲了敲即墨的額頭。

“在想她。”即墨擡手一指江識還在修整的步搖,而後放下手中的紙人,收起腿,將頭搭在自己的膝蓋上。

“怎麽了。”江識手頓了一下,有點懵,隨即整個人都炸了毛,整個人護在步搖上方,壓低聲音說。“我可告訴你啊!這可是我費勁吧啦給你修好了的,你不會還要給我再摔一次吧?!”

即墨聞言,直接翻了個白眼,不想理他。

“她確實留不得,可你要怎麽處理她?”陸微收好手中的資料,認真問道。“如果不從她這裏挖出點什麽就為了一時之氣處理掉,做的可是賠本兒的買賣。”

“不能將她留在身邊不假,但我還沒那麽傻。過幾天加個小手段,爸她送回裴家去好了。”即墨撥弄著剛剛做好的紙人的頭顱,笑著說道。“也不知道這裴家葫蘆裏,到底還裝著什麽把戲,我可不信這步搖沒有找回裴家去過……費盡這麽多心機,只為讓我去死嗎,這不符合邏輯。這麽大個家族,不如找人暗殺來的實在一些。”

“這麽覆雜的設計,他們想要的東西,一定不簡單。”陸微沈下眸子,將手中資料一份份擺在桌子上,分析道。“如果是裴家設計了步搖這件事,那這一場拍賣,牽扯進去的有江家兩兄弟、閻家的閻曈、尹家尹水水,還有褚庭,甚至還有銷金窟的人,他們都直接或間接的和你聯系在了一起。也是從這件事開始,幾乎每件事,都大大小小牽扯到了這幾個世家。”

“你們忘了,還有一件事。”終於被吵的睡不下去的鄭元書起了身,坐在床邊,斯文地戴上自己的眼鏡,恢覆成了往日書生氣的樣子。“他們裴家,領養了那個在實驗室幸存下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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