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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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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人

“墨兒,墨兒……”

即墨皺了皺眉,用手遮蔽住了眼前的光,緩緩睜開眼來。

一個女人站在河對岸,穿著白色的紗裙,呼喚著他的名字,即墨看不清她的面龐,只能看到她微翹的唇角,還有攏起的長發上插著的一支熟悉的步搖。

“媽媽?……媽媽!”即墨心口酸脹,傳來綿密的疼痛,他踉蹌著站起來,一步一步搖搖晃晃朝著她沖過去。

他越靠近河邊,陰冷的罡風如刀般削去他的骨肉,血肉順著肌理,如花瓣雕落般,其次是被削成寸斷的碎骨、破裂的臟腑……最後只剩下他充斥的鬼氣的靈體魂魄和位於心口處深深紮根在其中的迦葉若火。

即墨一只腳踏入河水之中,一陣紮痛過後,就剩下了一片虛無,沒有了沒入河水之中那一部分的感知,即墨眼神有些迷蒙,他茫然的覺得痛,但是又感覺說不清,只是下意識小心翼翼地捂著心口的那團若火,望著對岸的女人。

“墨墨……墨墨啊……”

“媽媽……”

即墨又踉蹌著朝她走了幾步,等他整個人都走了進去,河上薄霧忽然就散了,河對岸的女人表情木然,只有嘴唇詭異地勾起來,一開一合呼喚著。即墨看清她人的瞬間,腳步戛然而止。他環顧四周,河水之上漂浮著陰鷙的魄光,與天上的銀河相互照映,平添詭異。即墨用手掬起河水,忍住疼痛仔細摩挲,卻發覺這河水像極細的流沙,握不住,留不下,恒速緩緩從他微微張開的指縫流淌了下去。

即墨輕輕觸摸過那些魄光,手掌瞬間就被割裂了,即墨重新看向對岸,那女人面孔開始逐漸變得猙獰,然後她的身體猛地爆裂開來,開膛破肚,呼喚的語氣也越加急促慘烈。

“墨墨!墨墨!……即墨!!”

“黃泉……”即墨看著她逐漸變成自己出生時的模樣,渾身頹敗,腐爛,觸目所見皆是猩紅,迦葉若火瘋狂在他心口處躍動,似乎想把他的魂魄熬化了,他凝視著那個女人,找不到一絲曾經感受過的溫暖氣息,只剩下淒厲的陰毒。“她……恨我?”

即墨眼神漸漸從茫然變得狠厲,有不知名的怒火蠶食著他的理智,他嘶喊著。“我也不想這樣活下去的!為什麽你要有我!!!我!我難道不會難過嗎!!我難道不會疼嗎?!……”即墨拼盡全力想要靠近那女人,卻發現最終只是徒勞,他始終靠不近河對岸。

忽然,即墨身後憑空出現了一個男人,死死地攬住他,壓制下他徒勞無功的掙紮,用一只手遮住了他的眼。

“噓……”那男人捂住他眼睛的手輕輕滑落,一根手指抵住了即墨的嘴唇,即墨喘息著側頭看去,一個長發帶著不知名面具的白衫男人輕笑起來,附在他耳畔低語。“那是最骯臟的魄,是每個人往生時都會被拋下的邪惡,那是永遠過不去的彼岸。”

即墨聽著熟悉的聲音,腦海中忽然想起了那兩曲咿咿呀呀的戲腔,猛地轉身掐住男人的脖頸。

那人輕笑出聲,即墨不斷收緊掐住他的手,可仍舊不見他有任何痛苦與猙獰,反而手收的越緊越像是握著一團凝固的空氣。

“你究竟有什麽目的。”即墨松開手,和他對視在黃泉之中。“為什麽將我引向這些事?”

“噓,秘密。”男人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嘴唇,唇角翹起一絲溫潤的笑意,而後他擡手撫摸過即墨的心口,輕輕地拍了拍。“現在,應該已經知道疼了吧,我,等著你……”

“你!”

“子不語怪力亂神,切記切念。”男人話音剛落,就消散在原地。“我還送了你一份大禮……”

即墨猛地想上前拉住他,最後只抓住一塊雪白的手帕,上面繡著莫名的圖紋,似是某個古老姓氏的樣子,他剛想仔細辨認那圖紋,眼前卻逐漸模糊。

“你……”即墨猛地驚醒。

“我這是……回家了?”

即墨睜開眼的瞬間,眼底立刻恢覆清明,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看到了身旁盡是熟悉的擺設,這是他自己的房間,有些楞怔,可下一刻,他敏銳地感覺到了附近有陌生人的氣息,渾身毛都炸了起來。房間門口的屏風外,似乎有人在爭執些什麽。

“微哥?”即墨揉了揉仍在轟鳴的頭,呼喚其中那個熟悉的聲音。

“墨墨?”陸微拿著一碗粥從屏風後走過來,輕輕將即墨扶坐起來。“醒了?別動,哪裏難受?。”

“疼。”即墨見了他才稍稍放下心來,渾身的疼痛在他放松的神經末梢開始炸裂,他皺了皺眉,剛想發脾氣,一個水晶糖就被塞進了嘴裏。

“吃吧,小鬼,吃了就不疼了。”不知什麽時候閃身進來的閻曈,靠在一邊的墻上揉搓著糖紙,說。

即墨鼓著嘴巴吃著糖,有外人在,他不好再發脾氣,暗自洩氣,整個人逐漸柔順下來。“你在這裏做什麽。”把糖吃過,他一邊喝著陸微餵的粥,一邊問閻曈。

“我有個朋友,想……”閻曈表情有些奇怪,語不詳焉,欲言又止。

“閻法醫,墨墨雖然醒了,但還很虛弱。”陸微打斷了閻曈的話,語氣極為排斥和冷漠。

“他總是要知道的。”閻曈目光略微有點刻薄地看著陸微,回應說。“他也應該要知道。”

即墨默默地喝粥,心中暗自差異陸微難得的生硬與局促,有點疑惑,但是沒有說些什麽只是偷偷地擡手安撫地拍了拍陸微的手腕。

陸微感覺到即墨的動作,怔住了,而後如往常般敲了下即墨的額頭,回避了閻曈的話,輕輕拿起紙巾擦去即墨脖頸間的虛汗。

即墨喝完粥,讓陸微將碗筷拿下去。陸微猶豫了一下,直到即墨沖他點了點頭,才終於離開。

而後,即墨輕輕與閻曈對峙著,良久,閻曈才扶了扶眼鏡開口。

“你……想知道你父親的消息嗎。”閻曈清了清嗓子,問到。

空氣一瞬間凝固了,許久即墨低下頭,長發圍攏住他蒼白的小臉,肩膀顫動。閻曈以為他哭了,剛想要安慰他,卻發現他在笑,忍笑忍到甚至臉都有有些扭曲。

“哈哈哈哈哈……”即墨笑到最後喘息不止。

閻曈一楞,皺了皺眉。

“閻大法醫,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即墨喘過氣來,止了笑音,冷下臉,指著自己反問他道。“我,一個半死不活的人,多年孤走,從來沒聽過有來尋我的親人,這個時候,我哪兒來的父親。”

“……那個女人,祠堂裏的那個女人。”閻曈打斷了他的話,淡淡地開口。“不就是你的母親嗎,她,還有親人的。”

“所以呢。”即墨近乎冷血的看著他,目光空洞洞的。“這些,又關我什麽事呢……”

“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們從未放棄尋找你,和你的母親。”屏風後,褚庭忍不住走了進來,聲音微啞,眼角發紅。他不知在屏風後聽了有多久,身體都有些僵直。“從我記事起,就一直都在試圖收集關於你和你母親的消息。”

“難道不是因為我有可以利用的價值嗎。”即墨勾起一絲假笑來,看著他們,而後垂下頭擺擺手。“我……現在不相信你。”

即墨抱膝,在床上縮成一小團,腦海中浮現剛剛夢境裏出現的女人,耳邊盡是那個神秘男子所說的,給自己的禮物,這算什麽呢,折磨還是彌補?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多年追索母親的身世到底對還是不對,或者說,連這個,都是引他入局的引信。

『他們到底有什麽目的……』

『這就是那個男人所謂的禮物嗎?』

『我究竟該怎麽選擇,怎麽做才是對的……』

『我該存在……嗎……』

即墨感覺頭腦裏一片混亂,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自己命運被人玩弄於股掌間的恐懼,幾乎要把他淹沒了。他拉著被子,緩慢地把自己整個人都埋了進去。

“你們走吧。”即墨的聲音悶悶地從被子裏傳出來。

“即墨,你之前不是想知道關於那支步搖,我現在說給你,我……”褚庭心裏有些發慌地走上前一步,忐忑又小心地說。

“別說了。”閻曈察覺到即墨情緒的不對,輕聲攔住褚庭,皺著眉頭沖他搖了搖頭。

“可是……”褚庭欲言又止。

“我說了!讓你們出去!!”即墨像一只困獸,嘶喊著。

“抱歉,二位。”陸微聞聲趕來,冷著臉沖著閻曈和褚庭,朝著門外做了個請的動作,假笑道。“墨墨身體不好,就不留客喝茶了,請吧。”

“他遲早要回去的。”閻曈拉住還想上前的褚庭,轉身離開,路過陸微身邊,側身低了語調說道。“你攔不住。”

“但起碼,現在他還不願意。”陸微收起笑容,面無表情,眼神裏是從未有過的偏執和陰狠。

閻曈露出個嘲諷的笑意,拉著一臉不甘心的褚庭離開。

陸微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有些顫抖的手,才終於松開了身後的衣擺。

“微哥,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即墨將被子緩緩拉開,淩亂的長發披散,看不清表情。

“好,難受了記得叫我。”陸微楞了一下,而後溫和地回答,便利落地轉身離開。

不知過了多久,即墨動了動有些發僵的身體,莫名覺得很冷,他走下床鋪,極為勁瘦的腳踝白的像是死人的一般。他燃起一爐香,看著鏡子緩緩出現在煙氣繚繞裏,即墨輕輕撫摸其中雕像的臉。

窗外轉過一輪皓月,幽森森的,赤裸裸的,像是祠堂前厲鬼充滿惡意的目光,讓即墨毛骨悚然,他拉開一邊博古架的一格子,裏頭盡是寫著他經手過的各路死後有執念的人的薄紙錢,大多孤苦無依,無親無友,未變惡鬼,無人為祭。紙錢上面寫著他們生平、家住何方、因何而死、何時往生,即墨看著那些紙錢沈默。

午夜,閻曈不知怎的,又驅車到了即墨的店門口,周圍寂靜的像是一片死地一般,只有巷子深處,爛柯人的門口燈籠散發著如鬼魅般的幽火。

閻曈剛剛繞過一棵巨大的槐樹,就看到即墨小小的身影正背對著月亮坐在屋頂上,他手中折著金元寶,可每次剛疊好,就像灰般泯滅在月光裏。他面前的香爐將他如蓮花般圍攏在中心,仿佛下一秒也會不見在這流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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