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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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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絕

月色灌溉在店門前巨大的空地上,仿若積水空明,樹影倒映在其上,如藻荇交橫,一切美輪美奐,寂寥又空洞,在“爛柯人”這個如同巨大墳墓的墓碑前,詭異橫生。

即墨在屋頂上,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木偶,無數紙張被他疊成金元寶後散在風中,他卻一直未停歇……

最後,即墨無紙可疊,茫然地站在屋頂上向下望,看著下面的月光,悠長的嘆息,一團涼霧便從他口中吐了出來。明明是炙熱的夏天,閻曈卻下意識打了個寒戰,他看見了即墨如深色翡翠般的眼睛,浸透了月光,即墨的眸光從他身上掃過的瞬間,他左肩上忽然冒出來的近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魂火,像屋頂上的即墨一樣凝固了。

“我好像,累了。”

即墨轉過身,不知道是對著誰說,他閉著眼,沐浴在月光之中,閻曈看不見他的表情,只是心頭忽然有點不好的預感。他身後,褚庭不知道什麽時候也來到了他身邊。

“風憂我思兮,故裏陌路,

椿萱早枯兮,斷我來處。

天地蹉跎兮,道義無路,

歸雨無去兮,人間孤獨……”

少年的聲音難得有些低啞,晦澀的族語詠唱著,聲音回蕩在整個巷子,悲憫寥廓。

他順從族長的話,從師樓氏老人,被帶離離開族地時,族長和師父都說,這是他必經的劫數。他一直都在四處流離,卻從未放棄追尋母親的消息,他想為母親找到來處與歸處,也想……給自己找到一個家。可是如今這個結果……她想殺他,她並不愛他。

即墨終於懂了為什麽每次月圓之時,祠堂中蛉蜻的目光,總是無奈與憐惜。原來如此,原來結果都是因為這樣的自己……

“落魂曲……”閻曈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身後的影子之中輕聲說,是那個人,他側過頭去,影子上,只有左肩,多出了一抹魂火……

“我放棄你了,媽媽。”

即墨松開緊緊攥住的手掌,一支破裂的步搖坦蕩在了月光裏,一個女人忽地搖晃著出現在他們三個人眼前。她揚起手,那支步搖落在她手中,猛地就刺穿了即墨的胸口。

女人的臉迎著月色不斷變換,一半是即墨的母親,一半是陌生的人的臉。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步搖尖銳的一端,刺破即墨單薄的皮肉,像是戳破了一張紙,細碎的鱗片像是水的波紋一樣從他的胸口蕩漾開去,即墨身影宛如雕像,直楞楞地落下來,落盡月光裏。

“即墨!!!!”褚庭見狀,猛地向前沖去,不知何時從店中出來的陸微一把將他扯開。

“咚!”那人影狠狠砸在了地上。

“你幹什麽!!”

褚庭急紅了眼,猛地甩開陸微沖過去,楞在原地的閻曈卻驚訝於褚庭的反應,他看著屋頂上的人影,楞了楞,而後看著不遠處摔落的人,竟有一瞬間的分辨不清,他內心暗罵自己魔怔了,緊隨其後去看落地的東西的狀況,他能確定的是,這個落下來的人,不是即墨。

褚庭沖上去一看,地上哪裏有什麽即墨,只有一個女紙人四肢斷裂,破碎在那裏,頭部只有描了一半的臉,可雙目卻已被點了睛。

“哈哈哈哈哈哈……”屋頂上傳來瘋狂的笑聲。“她果然恨我,她們果然恨我!”

本該落下來的人,站在屋頂上放肆大笑,他捂著自己的心口,卻沒有血流出來。

“眼睛是最會騙人的東西。”陸微在褚庭身邊嗤笑。“如今因為擔心被蒙蔽,來日也會因為懷疑而被欺騙。”

陸微轉過頭去,凝視著屋頂上的即墨,皺了皺眉,即墨的情緒今天特別不對。

“禮物,禮物啊……”即墨的聲音漸漸消了下去。

『我會痛了,也知道我的追索一敗塗地了……』

『原來他想要告訴我的、送給我的是這個……』

『我究竟,為何顛沛至此呢……』

『原來,原來她最恨我……我一直一直在找她死的的真相……我……』

『……還要追下去嗎……』

閻曈看著即墨頭頂飛速閃過的“彈幕”,忽然想起了那夜火車上,詭異的唱戲的聲音。

“他……”閻曈盯著即墨剛想開口。

“子不語,怪力亂神……”即墨長長的嘆息,像是斷絕了什麽不知名的東西,他像是洞察了閻曈心事的一個冷漠的神邸,空洞洞的目光俯視著圍在碎紙人旁邊的三個人,而後緩緩地擡起手,食指抵住嘴唇。“噓……”

月亮緩緩掠過天空,即墨消失在屋頂。三個人站在原地,破裂的女紙人被哪裏來的幽火焚燒殆盡,徒留一支破裂的步搖躺在地上。

“器靈得到的最後一句許諾,是主人讓她殺了自己的孩子,甚至剝離了一魂一魄交付器靈讓她可以脫離步搖的限制。”

樓氏老人杵著拐杖,倚在門口,笑瞇瞇地看著三個人,門檐之下,月光落不過,只有門旁的燈籠有著幾絲朦朧的光澤,它被夜風吹的搖晃,燭火搖曳晦暗不明,映的老人的笑容也越發慈祥和藹的詭異。

“這就是真相,這就是結局。”

良久,陸微輕輕用雙手捧起那支步搖,夜色中對那種近乎假面的慈祥的厭惡神色,在他靠近樓氏老人時,被小心地收斂起來,他沖著老人微微一禮,而後越過他,上樓找即墨去了。

褚庭緊隨其後,完全沒有理會這個老人,多年生意場上給他敏銳,讓他下意識莫名抵觸這個老人,甚至生不出一絲好感。

閻曈盯著這位老人,老人面色不改,任憑他打量著,門上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匾額,那“爛柯人”三個字,如血液般凝涸。

“你不上去嗎。”對峙良久,樓氏老人帶著溫和的笑意開口。

“有那兩個人就夠了。”閻曈輕笑著搖了搖頭。“我一直想知道,這匾額和門旁的兩幅對聯兒的寓意是什麽。”

“哦?很少有人會這個感興趣。”樓氏老人流露出一絲詫異,而後恢覆了笑容。“哪裏就有什麽寓意呢,不過是墨墨那孩子取著玩的……”

“爛柯人,指久離家而歸鄉的人,亦指飽經世事變幻的人。”閻曈直接打斷了他。“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看著像是勸慰前來置辦白事的人,但結合著這爛柯人,可就是另外一層意思了……這個匾額,應該不是即墨取的名字吧?這些,更像是一個人在形容他,也是在……警告他吧。”

“你果然別有居心。”樓氏老人笑容漸漸消失,冷臉看著閻曈。“墨墨他有一句話說對了,你的這雙眼睛,真的是個麻煩……該……挖出來的。”

“那恕我冒犯,您的眼睛就是這麽被挖出來的吧。”閻曈笑起來,而後越過樓氏老人,繞過屏風緩緩向樓上走去。“褚庭包括我們,一直都在找關於當年的消息,即墨不知道就算了,還能算是年幼可能與我們錯過了,可是……您可是殯儀館的老師傅了吧,經手的行當也不是消息不靈通的活兒,還恰恰相反。所以,您……又是什麽居心呢。”

樓氏老人慢吞吞地走進屋內,眼部虬結的皮肉,劇烈地顫動著,而後對著閻曈猛地破開。閻曈掃了一眼,瞳孔猛然放大,搭在樓梯扶手上的手不自覺的握緊,青筋暴起。

“若有天,你到了我這個地步,你就知道,該做出怎麽樣的選擇。”樓氏老人一字一頓的輕聲說,輕輕擡手,指了指上空,又指了指那一大片的圖騰。“即墨從他被送進了祠堂的那一刻,就沒有了回頭路可以走了,而樓氏,要做的就是不允許神邸意志的選擇出現差錯,你如今已經被卷入了這場漩渦,到最後也會和我一樣做出同一種選擇。”

“我的命運,都是我一步步走出來的,每一個選擇都是我自己的決定。”閻曈咬牙,腦海中不自覺想到過去的一切。“我絕對不會成為你。”

“命運,由不得你做選擇,還會對你的偏差進行無數次的撥亂反正。”樓氏老人恍若能猜透人心般,雙目皮肉恢覆虬結,又笑了起來,恢覆成了往日溫和慈祥的模樣。“你是如何找到這裏來的,失去了什麽,又得到了什麽?你還以為這是你的選擇?命運罷了,命運罷了!”

樓氏老人一步步拄著拐杖,慢吞吞地往一樓自己的房間走去。閻曈也不再看他,繼續往樓上走去,兩人背道而行。

“命運又如何……我不是已經改過一次命了嗎。”閻曈嗤笑著。

即墨內室外間,陸微輕輕地敲了敲屏風,聽到裏頭飄散出細微的鈴鐺聲,才松了一口氣。他沒有進去,拿著那支步搖放在屏風外的桌案上,點亮一盞燈,拿出工具開始修補步搖。褚庭輕輕越過屏風朝著屋內看去,只見床鋪前香案上香爐煙霧四漫,琉璃銅面鏡照在煙霧中若隱若現,卻映不出任何人的臉,床鋪上,空無一人。

“墨墨他……”褚庭緩緩退出來,有點小心翼翼地問陸微。

“你想說什麽,就對著鏡子說吧,墨墨在裏面。”陸微頭也沒擡,小心地拼接著斷裂口,而後遲疑了一下。“……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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