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浩劫之鏡·下

關燈
浩劫之鏡·下

祠堂的窗戶慢慢轉過來一輪月亮,一襲幽藍色的光如箭矢般沖將過來,直剖即墨即墨的後心,瞬間穿透,將人釘在石像上。

“喝……”

即墨嗓子喑啞的呼吸了一聲,胸口巨大的傷口透著光,緩慢地往外冒著暗紅近於磨的血液,血順著他的身體往下淌,流進了水瀠之中,水瀠流動,推動著圖騰緩緩轉動。

“餵!小鬼?!”閻曈看著額頭抵在石像上即墨,他脊背上的繃帶直接被那縷光線撕裂,閻曈驚愕地想要伸出手去碰那縷光,卻被即墨死死扯住了手。

“別碰!想死嗎?!”即墨咬著牙按住了他的手,但他一動傷口被撕裂的更大了,血流得更快了。

“這句話還給你,再亂動你的全屍可就不怎麽好看了。”閻曈皺著眉頭說,手中卻連忙扶住了他。

“不害怕的話,用你的眼睛自己看啊。”即墨笑了一聲,一只手扣住閻曈的肩膀,穩住自己的身體。

閻曈小心扶住他,狠了狠心,咬破舌尖,他的一雙眼睛立刻渡上了一層幽光,他順著窗看出去,瞬間抱著即墨的手猛地一緊。

那窗外的哪裏是月亮,是一只又一只厲鬼比肩接踵擠在窗前,那月光,就是他們重重疊疊的瞳孔迸發出的幽光,它們浩蕩又有序地排列著,組成極為陰詭的一輪完滿月亮。

“嘻嘻嘻,他發現啦。”

“殺不死那個小鬼,就殺了他吧。”

“殺了他殺了他……”

那光忽地就散出了幾股來,即墨伸出手扣住閻曈一甩就將人掄到了石像之後。這動作讓他的手臂也瞬間被釘在了石像上。

“你做什麽?!”閻曈掙紮著要出來,卻被即墨尖銳的嘶喊制止。

“躲好!”即墨像個提線木偶一般,被死死牽制著。

“你明明知道這種情況!為什麽最開始不躲在石像後面!”閻曈眼睛都紅了。

“因為它們是被你引過來的!”即墨被吼的動了火。“這裏就你一個活人!!”

“……那你,又是什麽……”閻曈忽然就想起睡前,那一個小時毫無生活反應的即墨,心中又不由自主地起了猜疑。

“你不知道嗎。”即墨嗤笑一聲。“你在這裏,就是進了賊窩啊……”

即墨舒展開手指,血順著他的指尖,一滴一滴慢慢落在了閻曈的臉上。

“……你不會。”閻曈盯著即墨的雙眸,輕聲說,那落在臉上的血液涼的似乎都能結冰,摸在他眼睛上,涼氣仿佛透進了神經之中。

“怎麽,現在不懷疑我?”即墨收回了手指,像是耗盡了力氣,劇烈的喘息。“把,把血抹在頸脈,手腕處……蓋住你的味道……”

閻曈看著他,即墨的眼睛極深,反射不出一點光亮,與那窗外的鬼魅簡直就是兩個極端一樣。他緩緩擡起手,細細抹開那些粘稠的血液。

“你就是個小鬼。”閻曈說著,伸手就捂住了即墨那雙近乎能夠洞察一切的眼睛。“……別看我。”

“你怕了?”

即墨聲音越來越虛弱,身影逐漸和閻曈記憶深處的那個人重合,那人也是這般,頭抵在一面墻上微側著頭問他,雙眸如墨一般漆黑的顏色,還頂著一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嗯,怕了。”閻曈輕聲說,近乎囁嚅著。

窗外的那輪月沒過多久就如同一片蜃樓幻境一般,潰散而去,如同散入沈夜的螢火。當窗外歸如墨夜色,即墨重重砸在地面上。

閻曈一把抱住人,用手捂住他的傷口。

“我想……”即墨眼神恍惚,整個人脆弱不堪,嘴唇顫抖。

“我同意就是了!”閻曈咬著牙,死死按住那些傷口,妄圖止住那些冰涼的還在溢出來的血。

“原來……你吃苦肉計……”即墨臉色白的都近乎透明了,可他仍勉強勾起一絲笑意。

“嗯。”閻曈點頭,他看著即墨的頭頂,從開始到現在,那彈幕一直在嘶喊著疼痛與難過,可現在字跡都開始模糊了。

『……我要挺不下去了……』

『……今天我被拋棄了嗎……』

『我疼,我好疼啊……』

『我想要……』

『怎麽還沒有來……』

……

他到底在等什麽,又在難過什麽。閻曈神情覆雜的看著懷中的小孩。

“你想要我做些什麽?”

“……保守秘密吧。”即墨已失去焦距的眼睛,凝了一抹暗色,剛剛拉近的一點兒距離,瞬間像隔了一層鋼化玻璃,觸手可及,卻像極了一塊頑石雕刻的死物,毫無人氣。“已發生的,包括將發生的……一切。”

“……你還真的是狠。”閻曈恍然,看著他目光裏冷漠的謀求算計,感覺如鯁在喉,不由得怒極反笑,可看著那些模糊的彈幕在瘋狂叫嚷,又忍不住惻隱。即墨居然能夠將一切死死壓抑住,硬生生將自己當做籌碼,來換取他的承諾。“你就不怕我答應而又反悔嗎。”

“我相信閻大法醫是個守諾的人。”即墨露出一個得逞的微笑,靠在閻曈身上,安心地閉上眼睛。“不然,你不會得好死的……”

忽然神祠門開了,一個穿著一襲紅衣的女子走了進來,手捧著一個白瓷碗,裏頭裝著血紅的液體。

“你是誰。”閻曈戒備地盯著女子。

女子卻視其若無物,伸出手輕而易舉地就將即墨拉了過去,揚手將碗中液體盡數倒入了他口中。

閻曈從衣兜裏重新掏出一柄手術刀,直刺過去,女子毫無波瀾,將刺入的瞬間,即墨握住了他的手,嗆咳起來。

“別,她是……我長姐……。”即墨斷斷續續地說完,又失去了意識。

閻曈冷眼旁觀著女子,抿了抿唇,收了手術刀,反手握住了即墨的手。可,他發現手心裏的手在漸漸縮小,一擡眼,即墨已經是成一個嬰兒。

“放手。”女子宛如風鈴的的聲音,尖銳的如同一塊寒冰。

“你要幹什麽。”閻曈仍不願信任眼前人。

女子掃了他一眼,像看一個礙事兒的物件兒,只見她揚起另一只手腕一拍,閻曈的手瞬間被就被彈開。水瀠中,漸漸溢出血水來,一烏鴉石刻漸漸變化成一個被開膛破肚披頭散發的女人,女人盤膝坐在水瀠之中,朝著女子伸出了手。女子抱著已經變成嬰兒的即墨,靠近女人,女人將即墨抱進懷中,腹部暴露出的胎盤與臍帶緩緩糾纏上即墨的身體,水瀠中血水將兩人裹入其中。

閻曈看著那女人的側臉有些熟悉,剛想仔細觀察,就被女子輕輕一動擋住了視線,她這時才終於正眼去看閻曈,居高臨下,宛如視一螻蟻。

“閉上你的眼睛,離墨墨遠些。”女子伸出手,尖銳的指尖直指閻曈的雙眸,在即將觸及時停止。“你眼睛真正的歸屬,早晚會讓墨墨死無葬身之地。”

“……什麽意思……”閻曈一怔。“你是說,他沒死?!!”

“藥人,怎麽會死呢。”女子聲音清冷冷的,其中的輕蔑與狠絕一目了然。她指尖輕輕一勾,立刻就劃了閻曈眼角一道深深的傷口。“不僅你一人在用它,別在用它看墨墨,不然,後果你不會想知道的。”

女子說著,就將閻曈推進了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的鏡子中。

閻曈看著女子身後的女人仰起了臉,灰敗的臉色,讓閻曈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蛉蜻……我好累……”即墨從女人肚子裏爬了出來,身形長大,被女子扶住。

……

閻曈猛地坐了起來,劇烈地喘息,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仍舊在即墨的床上,清晨還有些稀薄的陽光灑在他身上。

“那女人不是……”

閻曈有些呆楞地凝視著床前香案,香霧繚繞,沁人心脾。

“你為什麽留在這裏。”

閻曈一側頭,就撞上了即墨仿若被闖入領地的野獸般尖銳地眼睛。

『這個傻嗶嗶嗶!!這雙眼睛安他身上白瞎了!!幹啥啥不行,拖後腿第一名!!』

『……為啥他留下睡了啊!!還摟著我!!他耍的哪門子的流氓啊!!』

『他最好管好他的眼睛和嘴巴……』

“呵。”閻曈一看到熟悉的萬馬奔騰似的彈幕,冷笑一聲,仰起脖頸,上面青紫與淤血的指印清晰可見。“我倒是想走,可是我還想留我自己一條小命。”

“彈幕”一下子就停了,即墨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即墨回過神,嗤笑一聲,而後翻身下了床。“你現在可以走了。”

『我為啥掐住他了啊!!』

『他是兔子嗎?!不會還手不會跑啊?!』

『丟死人了啊!!』

『都怪他!!什麽時候來不好偏偏昨天的時候過來煩我!!我腦子抽了啊留下他!!!』

“過河拆橋啊……”閻曈看著即墨發紅的耳朵,和頭頂的“彈幕”,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發頂。“早餐記得豐盛點,還有,給我準備件衣服。”

“哈?”即墨不耐煩。

“因為……”閻曈傾身湊過去附在他耳邊,眼神盯著即墨的耳朵,帶著一絲挑逗,輕聲說。“……它昨晚被你親手撕壞了……”

『靠!!』

大大的字從即墨頭頂張揚地爬了過去,即墨有點崩潰地捂住了自己的臉。閻曈輕笑著,下了床,觀察了一下,就找到了盥洗室自行洗漱去了。

“對了,最好還能和我說說,鏡子的問題。”

即墨身形一僵,聽見了關門的聲音後,才終於將手拿開,面色已然恢覆了冷漠。他看向香案上的博山爐,走了過去,指尖輕輕抵著博山爐的尖刃,目光流露出一絲擔憂和殺氣。

盥洗室中,閻曈透過門上霧面玻璃,看向外面那個模糊削瘦的身影,在心中仔細拼接梳理著從第一次見面昨晚到現在的一切。

原本即墨的身份,背後重疊的傷痕,古怪的店鋪和做事手法,樓氏老人……昨天有關於自己曾經的一切,居然都在鏡中重現了一遍。昨天是十五,是滿月,是觸發鏡子的時間。編鐘聲,腳腕上的鈴鐺聲,還有那個祠堂中的女子與被開膛破肚的女人……

不對,那個女人……怎麽感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