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感到了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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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感到了傷害
林知織擡起頭，鼻頭紅彤彤的。她嗓子幹啞地咳嗽了兩聲：“時間夠嗎？”
葉終端耐心道：“我很高興你還記得時間。時間不充足，你有五到十分鐘左右，越快結束越好。”
在終端的授權下，篆刻石碑按照林知織的意思，浮現出了歐陽閔和趙飛雪兩個人。
因為他們已經死去，人生線已經確定。篆刻石碑沒有給出模糊的未來預測，而是清晰的展現出了他們的一生。
短短三分鐘裏，林知織看到一個哭聲細弱的女嬰出生在產房裏。那日正值初雪，武俠迷的父母，給她取名為趙飛雪。
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
但年幼的趙飛雪性子並不活潑，絲毫沒有女俠風範，她也不愛看金庸。
開明的父母寵著她，她除了性子弱，從小安穩幸福無比。讀書成績一般般，追過星，談過戀愛，磕磕絆絆從小學到工作。
直到她開了一句玩笑：“我看上的那款按摩椅三萬八，這下不得不賣命掙錢了。不過，等我媽媽看到上門安裝的工人，絕對是表面嫌棄，心裏樂壞了。”
趙飛雪邊說邊接過了好友兼同事秀芳遞來的白紙，鋒利的白紙邊緣同時劃破了兩個人的手指。
“哎呀，怎麽被紙劃到了？真是倒黴…”趙飛雪說著，和好友同時消失在了辦公室中。
林知織靜靜看著，她下意識想阻止這一幕的發生…
然而她並沒有選擇進入這條時間線。
就算進入了，她也無法通過直接的肢體接觸改變歷史，攔不下那張紙。
林知織緩緩閉上眼，選擇了歐陽閔。石碑開始迅速播放歐陽閔的一生——
同樣的出生，唯一不同的是父親在看著住在保育箱裏的嬰兒，牙疼般磨蹭交錢。母親出完月子，半是憂憤，半是傷心，抱著懷裏的病嬰兒，取了個“閔”字。
家裏始終充滿著爭吵，因為歐陽閔的病，因為他三天兩頭的發燒，因為醫院數不清的賬單。母親死死拉著父親，想盡辦法的從他那裏扣出點錢。父親罵罵咧咧，不情不願甩出負債累累的信用卡。
沒人發現歐陽閔小心翼翼生活在父母的夾縫中，越發孤僻，沈迷在電視機前。他總是不自覺的去討好身邊的人，生怕自己是沒用的家夥。
歐陽閔看著父親眼色，悄悄活著，幼兒園的老師誇他聽話。這讓他高興極了，繼續揣摩別人心意而活。
在苦勸妻子再生失敗後，父親要了一筆錢，聲稱是給歐陽閔開藥。
他帶著歐陽閔來到了醫院門口。
貧窮的蔡縣醫院也小，沒有監控，門前只有一座破舊的公交站。風一吹，落葉幾片跟著跑。父親說他去買點喝的，讓歐陽閔藏好。
歐陽閔看著父親上了公交，一去不回。
年幼的歐陽閔等啊等，他憋著淚，慢慢爬上公交站臺的長椅，等著父親歸來。
他等到日落西山，身邊多了個等車的小朋友。哭累的歐陽閔回頭看到那個小孩，眼睛一紅，問：“你也在等爸爸嗎？”
“我在等車。”對方很不給面子，冷冷道。
林知織瞳孔一縮，選定進入這一幕。
＊
兩個小孩坐的很開，歐陽閔被嗆了一口，更加委屈，小心翼翼道：“你敢一個人坐車？好厲害……”
對方瞥了他一眼，不置一詞，眼神卻像在看一個白癡。
歐陽閔聲音小了下去，有點畏縮地低頭嘟囔：“對不起，我好像吵到你了。”
“知道就好。”對方毫不客氣。
他們不遠處慢慢走過來了一個人，她臉色很是蒼白憔悴，一頭灰白的發絲淩亂粘在滿是幹涸淚痕的臉上。
林知織從口袋裏掏出了兩瓶飲料。這種不會導致時空產生波動，改變任何一件事的物品，是終端唯一允許攜帶的。
她給了懵懂好奇望來的歐陽閔，聲音盡量溫和：“你好，歐陽…小朋友，我是你媽媽的朋友。你渴不渴，我買了兩瓶水，你可以分旁邊的姐姐一瓶。”
和套著地攤貨的歐陽閔不同，旁邊的女孩穿著低調而精致的洋裙，腳上也蹬著一雙國外進口的高檔小皮鞋。
她並沒有因為甜甜的飲料而親近林知織，大而圓的黑眼睛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奇怪大姐姐，帶著極其濃郁的警惕。
小女孩主動接過飲料，擰開喝了一口，然後拉了拉歐陽閔，低聲道：“你最好別喝，萬一她是壞人，會把你賣到山溝裏去的。”
歐陽閔吸吸鼻子，看著這個剛剛對自己格外冷漠的小女孩。他又看了看給他飲料，態度異常溫和，氣質卻莫名孤獨的大姐姐。
哼，你自己喝了不讓我喝，一定是想把我剩下的這瓶騙走！歐陽閔並不領情，努力想擰開瓶蓋，卻屢次失敗。
林知織都忘了現在的歐陽閔剛上小學，還經常生病，身形力氣都格外瘦弱。她擰開飲料，重新遞了回去。
歐陽閔咕嚕一大口，他在這裏曬了一下午，渴急了。
林知織摸摸歐陽閔的腦袋，道：“小孩子出門在外，還是要有自我保護意識，不能吃陌生人給的食物。”
歐陽閔這孩子從小就機靈，立刻打蛇上棍：“我知道，是姐姐好，好人。姐姐不是陌生人，更不是壞人，肯定不會賣我們。”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女孩在旁邊熟練地潑著冷水。歐陽閔聽不太懂，但根據語氣也知道她說的不是好話。
小男孩氣沖沖回頭：“你這個人怎麽這樣啊？跟個刺猬一樣！姐姐請我們喝了甜水，你還在這裏不乖。你這樣的，你爸爸媽媽肯定不喜歡你。”
女孩沒有傷心，反而譏諷歐陽閔：“哦，你聽話，你爸也不要你了。你猜他有多愛你？比起你，他估計更愛你家門口路過的流浪狗。”
歐陽閔哇得一聲哭了出來，口裏一直喊著：“爸爸…嗚…爸…”
林知織沒想到白這麽小就開始舌戰群儒，練就了一身毒舌功底。她本來不能與白接觸，也無意違背篆刻石碑的法則，給瓶飲料都要拜托歐陽閔轉交。
但此刻，她有些不忍，主動低聲道：“你這樣下去，你的人生會很累。你父母只會越來越痛恨你的。”
“那就讓他們痛恨吧。”白滿不在乎，有些試探道：“我是自己離開那個家的，我離家出走！哼，我才不是好孩子他們要我愚孝逆來順受，我給他們兩巴掌。”
她斜睨林知織一眼，從小到大優於同齡人，甚至一些大人的智商和體力讓白生來傲氣不知低頭。
“也是，他們對你的仇恨毫無緣由，自然也不會因為你聽話就放下。”林知織默然一刻，頷首道：“你是對的，你的父母對你只有生恩。你忍著他們，他們只會變本加厲。”
白第一次見到有人認可她。
她每一次出逃，每一次忤逆。從學校的老師到身邊的朋友，乃至那些所謂的親戚，還有她求助過的陌生大人們。都是一副——
我們會幫你勸勸父母，但你也要聽話啊。總是挨打挨餓，難道沒有你自身的原因嗎？你要大度，要體諒父母的不容易，忍一下弟弟妹妹怎麽了？你要寬容，要明白人各有自由，住進家裏的叔叔阿姨是你父母的私事，你作為小輩也要溫順的對待他們；你要……
他們給白建議要求了很多。可惜白是個實用主義者，照著做後一次受挫立刻棄用，繼續按照自己的想法不停撕咬壓在頭上的，名為家人的野獸。
小女孩有些不自在地捏著裙擺：“你不覺得我太冷漠，活該嗎？”
林知織看著兩個同樣處於迷茫猶豫期的小孩，似乎看到了過去自己的影子。
她喉頭有些哽咽，既是對白說，也是對此刻被父親丟棄的歐陽閔說，將白告訴過她的道理，娓娓道來——
“不得父母歡心的孩子，從來不是他們活該。從地上的螞蟻到天上的飛鳥，他們的孩子生來都是被照顧的。沒道理，人類的小孩從生下來就要幫家裏的忙。孩子是跟著父母生活成長的，討論孩子時，應當先說父母如何，再說孩子如何。
如果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那天下就無不是的孩子。就像有的小孩生來是惡魔一樣，有些惡魔也披上人皮做了父母。
當你明明沒做錯事，卻受到來自父母的打壓指責時。你應該知曉，從來都不是你的錯，是他們錯了，他們將自己的怨氣發洩到了無法逃離家庭的孩子身上。
我們常說，孩子是從父母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以此來證明父母與孩子應當天然一體。但是你要知道，從你掉下來的那一刻，就算把你塞回去，你也無法和父母融合了。”
“所以你是獨立的人，不是誰的垃圾桶，誰的沙袋，誰的玩具。如果你總是在反思你和父母之間的關系，你總覺得遭到父母的辱罵時，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夠好時。我希望你能繼續保持你的態度，勇敢說——
不，我已經很好了，是你們錯了。你們必須改正這種態度。如果你們仍然不把我當做一個人，而是你們的私有物，你們可以隨意扳手拽頭的玩具。那我就走，走到沒有你們的地方去。以後除了養老金和我的死亡通知書，我不會再寄回來任何東西。”
白聽著自己多年後的這番話，眼神終於有了波瀾，輕輕道：“你確實和別人不一樣。”
歐陽閔也半懂不懂地停下了哭泣，努力理解這番話的意思，眼泡浮腫道：“所以，我爸爸不要我了。是他做錯了，不是我的錯？”
林知織有些苦澀，開解著歐陽閔：“當然不是。你生病是先天的因素，又不是你主觀故意的。他可以怪蒼天，怪命運，甚至怪自己沒有給你足夠良好的基因。怎麽也不能怪你花他錢，甚至因此冷落你，拋棄你。
歐陽，你有沒有註意到，你的聽話總是讓你媽媽很欣慰。她會因為你在幼兒園裏剪出來的紙質花誇你厲害，如果你能送給她，她甚至會開心地抱抱你。”
歐陽閔眼睛亮了起來：“是喔，媽媽很少和我說話，她很忙，很少管我。但是她每次帶我來醫院打針，都會給我買糖吃。爸爸不會。”
“對吧。媽媽是好媽媽，爸爸是壞爸爸。這是他們個人道德的問題，和我們小朋友沒有關系。”林知織蹲下來，捏捏歐陽閔的臉，“以後你大了，如果他想回來找你，你就報警，讓警察叔叔把壞爸爸抓走。”
“嗯！報警！”歐陽閔用力點點頭。
林知織只用了短短兩分鐘就迅速和兩個孩子形成了擁有一個共識的地下友誼。歐陽閔打著嗝，瞇起眼睛看著夕陽，大模大樣道：“電視劇裏，說我們這個情況叫一見到就是故！”
白下意識無情吐槽：“那個成語是一見如故，不是一見到就是故。”
歐陽閔揮了揮手：“差…差不多。姐姐人好好，也很厲害。以後我歐陽，就跟著你混了！你就是我心服口服的老大！”
不知從何而來的鐘聲敲響，一聲又一聲，敲擊著心靈。林知織忙著開解兩個孩子，猝不及防被年幼的歐陽閔納頭便拜。她對這個詞條件反射般一抖，從歷史長河的虛無開懷中回歸現實。
鐘聲一聲接一聲，那是葉終端在呼喚著她。
林知織慌裏慌張站起來：“我該走了，歐陽，你再等等，你媽媽很快就來接你了。”
她怕自己當面消失會給兩個小孩留下陰影，穿過馬路，想走遠一些。
“老大！”
年幼的歐陽閔從椅子上跳下來，踮起腳尖大聲喊道，
“你可千萬別忘了我這個小弟！”
背對著他們腳步匆匆的林知織回過頭，身形搖搖欲墜。
她噙著淚，最後一次，看了眼只存在於歷史中的舊日幻影——
““只剩我一個人了。”
她說，
“如果重來一次，你會後悔選擇了我嗎？”
林知織在問歐陽閔，也在問白——選擇我當你的老大，選擇把一切都交給我。你們，後悔了嗎？
鐘聲催促著她，林知織看這兩個待在車站的小孩，沒能等到答案，匆匆轉身離去。
天色欲黑，歐陽閔被父親拋棄後，剛認的老大又在此刻離開。他終究沒忍住，想要追過馬路：“等等我！嗚嗚嗚嗚，老大…”
白一把拽著他，語氣嘲諷：“沒出息。”
她看著林知織離開的方向，喃喃道：“不管你問的是什麽，但我做下的決定，從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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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織擡起頭，鼻頭紅彤彤的。她嗓子幹啞地咳嗽了兩聲：“時間夠嗎？”
葉終端耐心道：“我很高興你還記得時間。時間不充足，你有五到十分鐘左右，越快結束越好。”
在終端的授權下，篆刻石碑按照林知織的意思，浮現出了歐陽閔和趙飛雪兩個人。
因為他們已經死去，人生線已經確定。篆刻石碑沒有給出模糊的未來預測，而是清晰的展現出了他們的一生。
短短三分鐘裏，林知織看到一個哭聲細弱的女嬰出生在產房裏。那日正值初雪，武俠迷的父母，給她取名為趙飛雪。
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
但年幼的趙飛雪性子並不活潑，絲毫沒有女俠風範，她也不愛看金庸。
開明的父母寵著她，她除了性子弱，從小安穩幸福無比。讀書成績一般般，追過星，談過戀愛，磕磕絆絆從小學到工作。
直到她開了一句玩笑：“我看上的那款按摩椅三萬八，這下不得不賣命掙錢了。不過，等我媽媽看到上門安裝的工人，絕對是表面嫌棄，心裏樂壞了。”
趙飛雪邊說邊接過了好友兼同事秀芳遞來的白紙，鋒利的白紙邊緣同時劃破了兩個人的手指。
“哎呀，怎麽被紙劃到了？真是倒黴…”趙飛雪說著，和好友同時消失在了辦公室中。
林知織靜靜看著，她下意識想阻止這一幕的發生…
然而她並沒有選擇進入這條時間線。
就算進入了，她也無法通過直接的肢體接觸改變歷史，攔不下那張紙。
林知織緩緩閉上眼，選擇了歐陽閔。石碑開始迅速播放歐陽閔的一生——
同樣的出生，唯一不同的是父親在看著住在保育箱裏的嬰兒，牙疼般磨蹭交錢。母親出完月子，半是憂憤，半是傷心，抱著懷裏的病嬰兒，取了個“閔”字。
家裏始終充滿著爭吵，因為歐陽閔的病，因為他三天兩頭的發燒，因為醫院數不清的賬單。母親死死拉著父親，想盡辦法的從他那裏扣出點錢。父親罵罵咧咧，不情不願甩出負債累累的信用卡。
沒人發現歐陽閔小心翼翼生活在父母的夾縫中，越發孤僻，沈迷在電視機前。他總是不自覺的去討好身邊的人，生怕自己是沒用的家夥。
歐陽閔看著父親眼色，悄悄活著，幼兒園的老師誇他聽話。這讓他高興極了，繼續揣摩別人心意而活。
在苦勸妻子再生失敗後，父親要了一筆錢，聲稱是給歐陽閔開藥。
他帶著歐陽閔來到了醫院門口。
貧窮的蔡縣醫院也小，沒有監控，門前只有一座破舊的公交站。風一吹，落葉幾片跟著跑。父親說他去買點喝的，讓歐陽閔藏好。
歐陽閔看著父親上了公交，一去不回。
年幼的歐陽閔等啊等，他憋著淚，慢慢爬上公交站臺的長椅，等著父親歸來。
他等到日落西山，身邊多了個等車的小朋友。哭累的歐陽閔回頭看到那個小孩，眼睛一紅，問：“你也在等爸爸嗎？”
“我在等車。”對方很不給面子，冷冷道。
林知織瞳孔一縮，選定進入這一幕。
＊
兩個小孩坐的很開，歐陽閔被嗆了一口，更加委屈，小心翼翼道：“你敢一個人坐車？好厲害……”
對方瞥了他一眼，不置一詞，眼神卻像在看一個白癡。
歐陽閔聲音小了下去，有點畏縮地低頭嘟囔：“對不起，我好像吵到你了。”
“知道就好。”對方毫不客氣。
他們不遠處慢慢走過來了一個人，她臉色很是蒼白憔悴，一頭灰白的發絲淩亂粘在滿是幹涸淚痕的臉上。
林知織從口袋裏掏出了兩瓶飲料。這種不會導致時空產生波動，改變任何一件事的物品，是終端唯一允許攜帶的。
她給了懵懂好奇望來的歐陽閔，聲音盡量溫和：“你好，歐陽…小朋友，我是你媽媽的朋友。你渴不渴，我買了兩瓶水，你可以分旁邊的姐姐一瓶。”
和套著地攤貨的歐陽閔不同，旁邊的女孩穿著低調而精致的洋裙，腳上也蹬著一雙國外進口的高檔小皮鞋。
她並沒有因為甜甜的飲料而親近林知織，大而圓的黑眼睛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奇怪大姐姐，帶著極其濃郁的警惕。
小女孩主動接過飲料，擰開喝了一口，然後拉了拉歐陽閔，低聲道：“你最好別喝，萬一她是壞人，會把你賣到山溝裏去的。”
歐陽閔吸吸鼻子，看著這個剛剛對自己格外冷漠的小女孩。他又看了看給他飲料，態度異常溫和，氣質卻莫名孤獨的大姐姐。
哼，你自己喝了不讓我喝，一定是想把我剩下的這瓶騙走！歐陽閔並不領情，努力想擰開瓶蓋，卻屢次失敗。
林知織都忘了現在的歐陽閔剛上小學，還經常生病，身形力氣都格外瘦弱。她擰開飲料，重新遞了回去。
歐陽閔咕嚕一大口，他在這裏曬了一下午，渴急了。
林知織摸摸歐陽閔的腦袋，道：“小孩子出門在外，還是要有自我保護意識，不能吃陌生人給的食物。”
歐陽閔這孩子從小就機靈，立刻打蛇上棍：“我知道，是姐姐好，好人。姐姐不是陌生人，更不是壞人，肯定不會賣我們。”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女孩在旁邊熟練地潑著冷水。歐陽閔聽不太懂，但根據語氣也知道她說的不是好話。
小男孩氣沖沖回頭：“你這個人怎麽這樣啊？跟個刺猬一樣！姐姐請我們喝了甜水，你還在這裏不乖。你這樣的，你爸爸媽媽肯定不喜歡你。”
女孩沒有傷心，反而譏諷歐陽閔：“哦，你聽話，你爸也不要你了。你猜他有多愛你？比起你，他估計更愛你家門口路過的流浪狗。”
歐陽閔哇得一聲哭了出來，口裏一直喊著：“爸爸…嗚…爸…”
林知織沒想到白這麽小就開始舌戰群儒，練就了一身毒舌功底。她本來不能與白接觸，也無意違背篆刻石碑的法則，給瓶飲料都要拜托歐陽閔轉交。
但此刻，她有些不忍，主動低聲道：“你這樣下去，你的人生會很累。你父母只會越來越痛恨你的。”
“那就讓他們痛恨吧。”白滿不在乎，有些試探道：“我是自己離開那個家的，我離家出走！哼，我才不是好孩子他們要我愚孝逆來順受，我給他們兩巴掌。”
她斜睨林知織一眼，從小到大優於同齡人，甚至一些大人的智商和體力讓白生來傲氣不知低頭。
“也是，他們對你的仇恨毫無緣由，自然也不會因為你聽話就放下。”林知織默然一刻，頷首道：“你是對的，你的父母對你只有生恩。你忍著他們，他們只會變本加厲。”
白第一次見到有人認可她。
她每一次出逃，每一次忤逆。從學校的老師到身邊的朋友，乃至那些所謂的親戚，還有她求助過的陌生大人們。都是一副——
我們會幫你勸勸父母，但你也要聽話啊。總是挨打挨餓，難道沒有你自身的原因嗎？你要大度，要體諒父母的不容易，忍一下弟弟妹妹怎麽了？你要寬容，要明白人各有自由，住進家裏的叔叔阿姨是你父母的私事，你作為小輩也要溫順的對待他們；你要……
他們給白建議要求了很多。可惜白是個實用主義者，照著做後一次受挫立刻棄用，繼續按照自己的想法不停撕咬壓在頭上的，名為家人的野獸。
小女孩有些不自在地捏著裙擺：“你不覺得我太冷漠，活該嗎？”
林知織看著兩個同樣處於迷茫猶豫期的小孩，似乎看到了過去自己的影子。
她喉頭有些哽咽，既是對白說，也是對此刻被父親丟棄的歐陽閔說，將白告訴過她的道理，娓娓道來——
“不得父母歡心的孩子，從來不是他們活該。從地上的螞蟻到天上的飛鳥，他們的孩子生來都是被照顧的。沒道理，人類的小孩從生下來就要幫家裏的忙。孩子是跟著父母生活成長的，討論孩子時，應當先說父母如何，再說孩子如何。
如果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那天下就無不是的孩子。就像有的小孩生來是惡魔一樣，有些惡魔也披上人皮做了父母。
當你明明沒做錯事，卻受到來自父母的打壓指責時。你應該知曉，從來都不是你的錯，是他們錯了，他們將自己的怨氣發洩到了無法逃離家庭的孩子身上。
我們常說，孩子是從父母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以此來證明父母與孩子應當天然一體。但是你要知道，從你掉下來的那一刻，就算把你塞回去，你也無法和父母融合了。”
“所以你是獨立的人，不是誰的垃圾桶，誰的沙袋，誰的玩具。如果你總是在反思你和父母之間的關系，你總覺得遭到父母的辱罵時，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夠好時。我希望你能繼續保持你的態度，勇敢說——
不，我已經很好了，是你們錯了。你們必須改正這種態度。如果你們仍然不把我當做一個人，而是你們的私有物，你們可以隨意扳手拽頭的玩具。那我就走，走到沒有你們的地方去。以後除了養老金和我的死亡通知書，我不會再寄回來任何東西。”
白聽著自己多年後的這番話，眼神終於有了波瀾，輕輕道：“你確實和別人不一樣。”
歐陽閔也半懂不懂地停下了哭泣，努力理解這番話的意思，眼泡浮腫道：“所以，我爸爸不要我了。是他做錯了，不是我的錯？”
林知織有些苦澀，開解著歐陽閔：“當然不是。你生病是先天的因素，又不是你主觀故意的。他可以怪蒼天，怪命運，甚至怪自己沒有給你足夠良好的基因。怎麽也不能怪你花他錢，甚至因此冷落你，拋棄你。
歐陽，你有沒有註意到，你的聽話總是讓你媽媽很欣慰。她會因為你在幼兒園裏剪出來的紙質花誇你厲害，如果你能送給她，她甚至會開心地抱抱你。”
歐陽閔眼睛亮了起來：“是喔，媽媽很少和我說話，她很忙，很少管我。但是她每次帶我來醫院打針，都會給我買糖吃。爸爸不會。”
“對吧。媽媽是好媽媽，爸爸是壞爸爸。這是他們個人道德的問題，和我們小朋友沒有關系。”林知織蹲下來，捏捏歐陽閔的臉，“以後你大了，如果他想回來找你，你就報警，讓警察叔叔把壞爸爸抓走。”
“嗯！報警！”歐陽閔用力點點頭。
林知織只用了短短兩分鐘就迅速和兩個孩子形成了擁有一個共識的地下友誼。歐陽閔打著嗝，瞇起眼睛看著夕陽，大模大樣道：“電視劇裏，說我們這個情況叫一見到就是故！”
白下意識無情吐槽：“那個成語是一見如故，不是一見到就是故。”
歐陽閔揮了揮手：“差…差不多。姐姐人好好，也很厲害。以後我歐陽，就跟著你混了！你就是我心服口服的老大！”
不知從何而來的鐘聲敲響，一聲又一聲，敲擊著心靈。林知織忙著開解兩個孩子，猝不及防被年幼的歐陽閔納頭便拜。她對這個詞條件反射般一抖，從歷史長河的虛無開懷中回歸現實。
鐘聲一聲接一聲，那是葉終端在呼喚著她。
林知織慌裏慌張站起來：“我該走了，歐陽，你再等等，你媽媽很快就來接你了。”
她怕自己當面消失會給兩個小孩留下陰影，穿過馬路，想走遠一些。
“老大！”
年幼的歐陽閔從椅子上跳下來，踮起腳尖大聲喊道，
“你可千萬別忘了我這個小弟！”
背對著他們腳步匆匆的林知織回過頭，身形搖搖欲墜。
她噙著淚，最後一次，看了眼只存在於歷史中的舊日幻影——
““只剩我一個人了。”
她說，
“如果重來一次，你會後悔選擇了我嗎？”
林知織在問歐陽閔，也在問白——選擇我當你的老大，選擇把一切都交給我。你們，後悔了嗎？
鐘聲催促著她，林知織看這兩個待在車站的小孩，沒能等到答案，匆匆轉身離去。
天色欲黑，歐陽閔被父親拋棄後，剛認的老大又在此刻離開。他終究沒忍住，想要追過馬路：“等等我！嗚嗚嗚嗚，老大…”
白一把拽著他，語氣嘲諷：“沒出息。”
她看著林知織離開的方向，喃喃道：“不管你問的是什麽，但我做下的決定，從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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