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公移山
關燈
小
中
大
愚公移山
節哀？
林知織腦海中閃過許多破碎的畫面，條件反射般不停思考著——
的確要節哀。人從進入公司的那一刻，生命已經結束了。歐陽閔並不是例外，她剛剛已經接受了這件事，現在不過是提前得知了死訊而已。
葉終端此刻出現在這裏，必然是要交代後續計劃的詳細過程，將一切都坦白。這一路走來就為了這最後一見，林知為了歐陽閔的死傷心欲絕，是在平白浪費兩個聰明人的時間。
所以她冷靜道：“我知道了，您現在可以告訴我，究竟是什麽樣的計劃，能夠拯救所有人嗎？”
葉終端瞧著她，一張輕柔的紙巾浮現，落到林知織手上。她沒拒絕，五指叩入掌心，死死攥著，啞聲道：“謝謝，我沒事。”
她停了一下，才不得不說服自己般解釋：“請讓我了解計劃，告訴我該做什麽吧。現在計劃最重要，其他的事都必須讓步……”
林知織有些語無倫次了。
葉終端卻立刻頷首讚同。他共情的能力也在衰退，遞紙不過是禮貌。
林知織自己表示繼續，葉終端便毫不停滯，擡手點開了一片自然而然浮現的銀幕，上面出現了四個大字——【愚公移山】。
“實際上，這個計劃已經到了尾聲，你需要做的不多了，站在我們肩上摘桃而已。”
“你已經接受並且消化終端空間裏的基礎信息。我想現在你應該能夠明白，在沒有終端之前，惡鬼能吃多少吃多少，從來沒有節制。”
“而終端出現後，最初抗爭者也只是讓它們從毫無節制隨機挑人變成了優先挑選人渣囚犯。畢竟惡鬼需要靈魂能量來生存，終端也需要留在人體內的靈魂能量，來對惡鬼形成戰略性威懾，限制它們有所忌憚，無法全面侵入人類世界。”
“在最初的十任以內，我們和惡鬼並沒有什麽不同。我們甚至還主動拉取我們看中的人進入惡鬼的游戲場。即使他們沒有做錯什麽，按世俗的標準，是大善人。”
“所謂堅持過幾關就能帶著願望從中脫身，只不過是一個美好的謠言。從頭到尾，無論是惡人還是善人，只要進來了就出不去。心存善意的最強者成為終端，沒有走到最後，或者慢了一步的繼承者化為養料。”
葉終端的手指在屏幕上劃動，一幕幕立體的活動圖像閃過——從刑場上消失的死囚；亡命天涯的歹徒；以及僅僅只是因為心善，終端需要這種品質，安穩生活化為浮沫，被拽入其中的普通人。
死去的人被終端和惡鬼搶著瓜分能量，活下來的獲得了一些獎勵，但那只不過是斷頭飯。60％的惡人和被暗中照拂40％的好人糾纏不休，在新終端出現以後，一代人戛然而止。
只有模糊的發光人形坐在最高處，四周浮動著不懷好意的黑霧。
“大約到了第十代，時不時清醒的首任確認了一件事——限制住靈魂能量的來源，並沒有讓惡鬼虛弱，反而在幫助它們適應這個世界。”
“我們一直以為惡鬼需要靈魂能量才能活下去，後來我們才發現它們實際上是需要靈魂能量來保持自己的理智。沒有理智的惡鬼只會不斷躁動殺人，暴露它們的畜生本質。而在吃飽之後，繼續消耗靈魂能量來享受，會讓它們產生飄飄欲仙的快樂。所以惡鬼永不知足，一直在窺探現實。”
“生命是會根據生存的環境去進化的。首任觀測到，隨著時間的流逝，一直處於渴求急切的惡鬼，身體在緩慢融入世界，成為本地的一份子。終有一日，它們消除了作為外來物種的隔閡，不需要通過人類過濾就可以直接收取能量。等到那時，靠著定時群體獻祭，以及平時偷取惡鬼吃剩殘渣的終端，完全無法再鉗制失去最後桎梏的惡鬼。”
“原本的細水長流，警惕拉鋸的計劃，變成了全人類的慢性死亡。拼盡全力，甚至不惜主動犧牲部分同胞才換來的平局，天平一直在傾斜，等待我們的結局，似乎只有……”
屏幕上出現了大大的【滅族？抑或被圈養？】
葉終端並不避諱人類方的弱小，眼神有些感慨。林知織同樣如此，她仿佛感受到了幾十代之前，當這個結果得出來時，空間裏那一任終端的絕望和首任的沈默。
“你說，如果當時你處於那個位置，該怎麽辦呢？你覺得有幾個必須解決的問題呢？”
葉終端問。
林知織思索良久，點了點頭：“有辦法，我們能靠著靈魂能量從案板魚肉變成它們的對手，傷害到它們。那理論上，能量夠多，惡鬼也會死。
兩個必須解決的問題——我們不能是平局了，終端必須擁有更多的靈魂能量來占到上風，一舉消滅，但是……”
但是靈魂能量的最高效榨取方法在惡鬼手裏，終端越厲害就代表惡鬼越厲害。
其次…
葉終端接口：“就算有了這些靈魂能量後，還要有一個有足夠天賦的人，能容納這些能量的人。終端已經是一個時代裏比較有天賦的人，但是當時的第十任，遠遠不夠。”
這個星球到底要轉多少圈，才能誕生那個符合標準的人呢？還來不來得及呢？
葉終端一彈指間，畫面來到了20代人以前 ——
“是啊，所以我幸運而又不幸。我幸運在不需要去殫精竭慮，一遍遍算著終端這套體系還能為人類守多久，不斷的提出一個個的計劃，然後將其否決，日日生活在惶恐擔憂之中。
人類畢竟是這個世界的本土生物，更容易開發靈魂能量的用法。在經歷了50年左右的迷茫求索期後，篆刻石碑擁有了檢索承靈天賦的功能。不再是靠運氣，而是有目的搜尋，於是第十三代終端，驚才絕艷。
第十三代終端花了一生的時間去探索他天賦的上限，證明在龐大的人口基數和動輒幾十年的時光中，是能誕生符合要求的天才的。
他生錯了時代，但為後來者指出了一條路，解決了第二個問題的。現在只有第一個問題了——海量能量。
於是自第十五代終端，愚公移山計劃開始。
終端逐漸變質，一代比一代貪婪，在第十七代徹底淪為了惡鬼的走狗。
我不幸就不幸在這裏，當我的人生被摧毀，我被迫加入公司。拼命，殺人，艱難而痛苦的活著，直到肩負著所有人的期望，推翻上一個惡心流膿的家夥，登上終端之位後。
我發現自己什麽都無法改變，只能遵循計劃，成為我最討厭的那個暴君。”
林知織眼睛微微瞪大，她一點即透。想到了貪婪告訴她的，在公司內部知情人心中流動的那個情報。
近二十幾代終端全部貪心於靈魂能量。為了能夠在任上退休後享受完美人生，他們違背原初法則，和惡鬼媾和，近乎強行地拉人簽下合同。這些多餘的靈魂能量在他們諂媚的討好下，能夠和惡鬼平分。
葉終端提起自己少年事，語調卻很平靜，毫無波動，像是一個旁觀者。
他之前所演出的那些情緒，只是為了讓惡鬼相信他分潤到的靈魂能量，用在了維持公司運轉中。
在決鬥中，林知織感受到終端空間裏那無處不在，澎湃而隨意取用的靈魂能量，就來自一代代的隱秘積攢。
葉終端手指輕輕點在屏幕上。
畫面來到了正式執行計劃的第十五代終端。
一個極其模糊的人形光芒浮現在畫面上，身後，是一輪淡粉色的圓形球狀物體——
“後來者，我即將卸任。
在我身後，是我們自己造的太陽。當積蓄了足夠的靈魂能量後，它會化成一輪血色大日，煌煌臨天，用絕對的壓倒性力量讓惡鬼所有手段失效，乖乖等死。當然，現在它顏色很淡，即使我已經為它付出了一切。
我的繼任者非常迷茫，而且惶恐。這讓我意識到更後面的你們也同樣面臨著這樣的處境。
鏟除所有惡鬼所需要的靈魂能量是一個未知數。我們搖頭擺尾，犧牲了那麽多的人，包括我們的自尊與人格，所換來的不過是杯水車薪。
你們的顧慮是對的，能量的匱乏，不知何時到來的末日，如同一座大山，壓在我們的心頭。
你們的顧慮和我的顧慮，是普通人的顧慮。你們的惶恐和我的惶恐，是普通人對命運的惶恐。
我們賭上了一切，犧牲了我們的所有，而未來，不可知。
可是諸君，我們是終端。我們的立場是大多數人的生存，我們的目標是終結一切，我們在這個過程中需要端而自持，不墜本心。
在害怕在丟臉在羞恥之後，請諸君振作，正視惡鬼這座高山。它們以為我們在低頭撿骨頭，實際上我們是在挖斷它的山腳！
我們不是從天而降的神仙，無法扭轉乾坤；我們也不是宣告黎明的晨曦，還有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要靠我們摸黑前行；我們只是普通人，非神非仙非聖的普通人。
一代不夠就十代，十代不夠就二十代！一代普通人搬不走高山，但愚公會因為山高，因為自己年老，因為山毫無變化，就不搬了嗎？
愚公敢於搬山，是因為同樣作為普通人的他，相信能繼承自己精神的後來者。
所以我想將這個計劃命名為愚公移山。起碼我們需要做的就是當個愚公！
對所有一切不讚同的謾罵聲譏諷聲嘲諷聲不予理會；與自己內心的煎熬悲痛恐懼對抗；無視在地獄裏的愛人與仇人；我們只看這座山，只挖這座山，耗盡一切之後，把磨練一生的鎬子交到下一個人手上。
愚公移山，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葉終端註視著屏幕，他不知多少次回憶過這段話，在每一個痛心而後冷漠的瞬間。
他道：“這個計劃的第一部分，便是讓終端盡可能取信惡鬼，為此可以放松限制，讓越來越多的普通人被卷入其中。首任則放棄可能會被讀取導致洩密的感性思維，成為了公正無私的執法程序。
裏外相合，被嚴格計算數額的靈魂能量讓惡鬼沈溺於進食游玩，而無法繁衍族群。至於終端，日常操控空間，選拔下一任，維持空間與惡鬼打交道等都是在使用自身的靈魂能量。所謂的卸任轉世或重生享受人生，私底下是在耗盡情感後加入公正的執法程序，作為血日的啟動燃料。”
葉終端面無表情：“人的靈魂就猶如一張皮，靈魂能量是被包裹在其中的汁液。在終端儀式上死去的人，他們幹癟的靈魂會被惡鬼撿走，繼續嘗試在裏面榨出一兩絲。而終端卸任後，為了取信惡鬼，幹癟的外殼也不會留下。
已經成為執法程序的首任偶爾能清醒過來督促計劃。是因為她仍然在獲取能量。她會認識每一任，吞噬每一任。所有人都是薪柴，終端是燃燒的最徹底的一根，也就是世俗理解的魂飛魄散。”
葉終端說到這裏，微微有些嘲諷——
“惡鬼內部思維透明，絕對不會背刺同族。
而自從它們侵擾我們的世界開始，所見到的都是為了活命向他們痛哭流涕的人類；為了生存，往同伴背後捅刀的人類；為了金銀，可以殺死陌生人的人類。它們自詡為高等種族，認為那些寧死不屈的人類只是想要更高的價碼。
所以在終端扭扭捏捏向它們乞憐骨頭時，它們信了，自己給自己磨起了刀。”
林知織微微點頭，似是嘆息又似是感動——
“因為它們只看到了人類卑劣的一面，不知道人類高尚的一面。惡鬼裏面不會出現一位願意為了全族而犧牲自己跟我們硬碰硬的聖人，就以為人類的道德上限也不過如此。”
“人類的道德上限？”葉終端一怔，苦笑，“那是各位前輩的榮耀，至於我，我一直覺得自己卑劣又無情。”
還沒等林知織說話，葉終端直視她，坦誠道：“或許是因為我的覺悟不高，我最開始特別痛苦，仇恨著你。因為在我這一代，靈魂能量已經積攢足夠了。
本來我可以看到首任指揮血日升起，為我掃平障礙，我可以堅強地一路走過，去做那個英雄，做那個終結一切的人。
但是上天給我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我是我這一代天賦最好的，不過如此，我完全掌控不了血日的所有能量。而我可以選擇的下一代，同時出現了兩個…兩個符合要求的天才！”
“我現在已經不能理解，我當時為什麽會這麽想。但彼時的我…恨著那兩個天才。我偶爾會在空間翻看我那時的狀態記錄，初步判斷，是因為我愛人的死去，因為我兄弟的死去。他們為我付出了一切，最後卻落得了一個在地獄裏咒罵著我這個上位就變臉的混賬的結局。”
“而我因為職責，不僅舒適旁觀了地獄，還指使惡鬼割掉他們的舌頭。為了取信玩上頭的惡鬼，我看著他們僅存的殼子被撕裂，提前和我步上了同樣的結局。回來後，我在那個時候迫不及待的想要看一看下一任的人選。
很奇怪的心理，我希望下一任也是跟我一樣的倒黴蛋，看著磨好的刀劍，繼續對血仇笑臉相迎。實在不行，ta是那個天才，我也會難受過後好好栽培ta。
可是你和白，讓我憎恨，無法理解，無法接受。
我覺得如果你們中有一個人大個十幾歲，我就不用來面對這些事情，我和我的愛人，和我的兄弟能一起攜手走出這裏。如果你們有一個能小十幾歲，我也能說服自己怪老天爺。但是你們是兩個，甚至是老鄉。
因為我這一代的缺乏，因為我是個廢物，我什麽都沒有了。你們這代甚至溢出了，在最恰好的時機，在我一無所有後。我當時的第一感受，是蒼天不公。”
“情緒是一件很奇怪的激素，會控制理智人的心神。當時的我完全沒有培養的心思，一點都不想看到你們人生順遂，看到你們能摘下桃子，救下你們想救的人。”
葉終端說：“我已經不記得我的愛人和兄弟叫什麽名字了，我隱約能理解，但又不能完全理解我當時的瘋癲行為。
我影響了白的一生，差點毀掉你們兩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節哀？
林知織腦海中閃過許多破碎的畫面，條件反射般不停思考著——
的確要節哀。人從進入公司的那一刻，生命已經結束了。歐陽閔並不是例外，她剛剛已經接受了這件事，現在不過是提前得知了死訊而已。
葉終端此刻出現在這裏，必然是要交代後續計劃的詳細過程，將一切都坦白。這一路走來就為了這最後一見，林知為了歐陽閔的死傷心欲絕，是在平白浪費兩個聰明人的時間。
所以她冷靜道：“我知道了，您現在可以告訴我，究竟是什麽樣的計劃，能夠拯救所有人嗎？”
葉終端瞧著她，一張輕柔的紙巾浮現，落到林知織手上。她沒拒絕，五指叩入掌心，死死攥著，啞聲道：“謝謝，我沒事。”
她停了一下，才不得不說服自己般解釋：“請讓我了解計劃，告訴我該做什麽吧。現在計劃最重要，其他的事都必須讓步……”
林知織有些語無倫次了。
葉終端卻立刻頷首讚同。他共情的能力也在衰退，遞紙不過是禮貌。
林知織自己表示繼續，葉終端便毫不停滯，擡手點開了一片自然而然浮現的銀幕，上面出現了四個大字——【愚公移山】。
“實際上，這個計劃已經到了尾聲，你需要做的不多了，站在我們肩上摘桃而已。”
“你已經接受並且消化終端空間裏的基礎信息。我想現在你應該能夠明白，在沒有終端之前，惡鬼能吃多少吃多少，從來沒有節制。”
“而終端出現後，最初抗爭者也只是讓它們從毫無節制隨機挑人變成了優先挑選人渣囚犯。畢竟惡鬼需要靈魂能量來生存，終端也需要留在人體內的靈魂能量，來對惡鬼形成戰略性威懾，限制它們有所忌憚，無法全面侵入人類世界。”
“在最初的十任以內，我們和惡鬼並沒有什麽不同。我們甚至還主動拉取我們看中的人進入惡鬼的游戲場。即使他們沒有做錯什麽，按世俗的標準，是大善人。”
“所謂堅持過幾關就能帶著願望從中脫身，只不過是一個美好的謠言。從頭到尾，無論是惡人還是善人，只要進來了就出不去。心存善意的最強者成為終端，沒有走到最後，或者慢了一步的繼承者化為養料。”
葉終端的手指在屏幕上劃動，一幕幕立體的活動圖像閃過——從刑場上消失的死囚；亡命天涯的歹徒；以及僅僅只是因為心善，終端需要這種品質，安穩生活化為浮沫，被拽入其中的普通人。
死去的人被終端和惡鬼搶著瓜分能量，活下來的獲得了一些獎勵，但那只不過是斷頭飯。60％的惡人和被暗中照拂40％的好人糾纏不休，在新終端出現以後，一代人戛然而止。
只有模糊的發光人形坐在最高處，四周浮動著不懷好意的黑霧。
“大約到了第十代，時不時清醒的首任確認了一件事——限制住靈魂能量的來源，並沒有讓惡鬼虛弱，反而在幫助它們適應這個世界。”
“我們一直以為惡鬼需要靈魂能量才能活下去，後來我們才發現它們實際上是需要靈魂能量來保持自己的理智。沒有理智的惡鬼只會不斷躁動殺人，暴露它們的畜生本質。而在吃飽之後，繼續消耗靈魂能量來享受，會讓它們產生飄飄欲仙的快樂。所以惡鬼永不知足，一直在窺探現實。”
“生命是會根據生存的環境去進化的。首任觀測到，隨著時間的流逝，一直處於渴求急切的惡鬼，身體在緩慢融入世界，成為本地的一份子。終有一日，它們消除了作為外來物種的隔閡，不需要通過人類過濾就可以直接收取能量。等到那時，靠著定時群體獻祭，以及平時偷取惡鬼吃剩殘渣的終端，完全無法再鉗制失去最後桎梏的惡鬼。”
“原本的細水長流，警惕拉鋸的計劃，變成了全人類的慢性死亡。拼盡全力，甚至不惜主動犧牲部分同胞才換來的平局，天平一直在傾斜，等待我們的結局，似乎只有……”
屏幕上出現了大大的【滅族？抑或被圈養？】
葉終端並不避諱人類方的弱小，眼神有些感慨。林知織同樣如此，她仿佛感受到了幾十代之前，當這個結果得出來時，空間裏那一任終端的絕望和首任的沈默。
“你說，如果當時你處於那個位置，該怎麽辦呢？你覺得有幾個必須解決的問題呢？”
葉終端問。
林知織思索良久，點了點頭：“有辦法，我們能靠著靈魂能量從案板魚肉變成它們的對手，傷害到它們。那理論上，能量夠多，惡鬼也會死。
兩個必須解決的問題——我們不能是平局了，終端必須擁有更多的靈魂能量來占到上風，一舉消滅，但是……”
但是靈魂能量的最高效榨取方法在惡鬼手裏，終端越厲害就代表惡鬼越厲害。
其次…
葉終端接口：“就算有了這些靈魂能量後，還要有一個有足夠天賦的人，能容納這些能量的人。終端已經是一個時代裏比較有天賦的人，但是當時的第十任，遠遠不夠。”
這個星球到底要轉多少圈，才能誕生那個符合標準的人呢？還來不來得及呢？
葉終端一彈指間，畫面來到了20代人以前 ——
“是啊，所以我幸運而又不幸。我幸運在不需要去殫精竭慮，一遍遍算著終端這套體系還能為人類守多久，不斷的提出一個個的計劃，然後將其否決，日日生活在惶恐擔憂之中。
人類畢竟是這個世界的本土生物，更容易開發靈魂能量的用法。在經歷了50年左右的迷茫求索期後，篆刻石碑擁有了檢索承靈天賦的功能。不再是靠運氣，而是有目的搜尋，於是第十三代終端，驚才絕艷。
第十三代終端花了一生的時間去探索他天賦的上限，證明在龐大的人口基數和動輒幾十年的時光中，是能誕生符合要求的天才的。
他生錯了時代，但為後來者指出了一條路，解決了第二個問題的。現在只有第一個問題了——海量能量。
於是自第十五代終端，愚公移山計劃開始。
終端逐漸變質，一代比一代貪婪，在第十七代徹底淪為了惡鬼的走狗。
我不幸就不幸在這裏，當我的人生被摧毀，我被迫加入公司。拼命，殺人，艱難而痛苦的活著，直到肩負著所有人的期望，推翻上一個惡心流膿的家夥，登上終端之位後。
我發現自己什麽都無法改變，只能遵循計劃，成為我最討厭的那個暴君。”
林知織眼睛微微瞪大，她一點即透。想到了貪婪告訴她的，在公司內部知情人心中流動的那個情報。
近二十幾代終端全部貪心於靈魂能量。為了能夠在任上退休後享受完美人生，他們違背原初法則，和惡鬼媾和，近乎強行地拉人簽下合同。這些多餘的靈魂能量在他們諂媚的討好下，能夠和惡鬼平分。
葉終端提起自己少年事，語調卻很平靜，毫無波動，像是一個旁觀者。
他之前所演出的那些情緒，只是為了讓惡鬼相信他分潤到的靈魂能量，用在了維持公司運轉中。
在決鬥中，林知織感受到終端空間裏那無處不在，澎湃而隨意取用的靈魂能量，就來自一代代的隱秘積攢。
葉終端手指輕輕點在屏幕上。
畫面來到了正式執行計劃的第十五代終端。
一個極其模糊的人形光芒浮現在畫面上，身後，是一輪淡粉色的圓形球狀物體——
“後來者，我即將卸任。
在我身後，是我們自己造的太陽。當積蓄了足夠的靈魂能量後，它會化成一輪血色大日，煌煌臨天，用絕對的壓倒性力量讓惡鬼所有手段失效，乖乖等死。當然，現在它顏色很淡，即使我已經為它付出了一切。
我的繼任者非常迷茫，而且惶恐。這讓我意識到更後面的你們也同樣面臨著這樣的處境。
鏟除所有惡鬼所需要的靈魂能量是一個未知數。我們搖頭擺尾，犧牲了那麽多的人，包括我們的自尊與人格，所換來的不過是杯水車薪。
你們的顧慮是對的，能量的匱乏，不知何時到來的末日，如同一座大山，壓在我們的心頭。
你們的顧慮和我的顧慮，是普通人的顧慮。你們的惶恐和我的惶恐，是普通人對命運的惶恐。
我們賭上了一切，犧牲了我們的所有，而未來，不可知。
可是諸君，我們是終端。我們的立場是大多數人的生存，我們的目標是終結一切，我們在這個過程中需要端而自持，不墜本心。
在害怕在丟臉在羞恥之後，請諸君振作，正視惡鬼這座高山。它們以為我們在低頭撿骨頭，實際上我們是在挖斷它的山腳！
我們不是從天而降的神仙，無法扭轉乾坤；我們也不是宣告黎明的晨曦，還有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要靠我們摸黑前行；我們只是普通人，非神非仙非聖的普通人。
一代不夠就十代，十代不夠就二十代！一代普通人搬不走高山，但愚公會因為山高，因為自己年老，因為山毫無變化，就不搬了嗎？
愚公敢於搬山，是因為同樣作為普通人的他，相信能繼承自己精神的後來者。
所以我想將這個計劃命名為愚公移山。起碼我們需要做的就是當個愚公！
對所有一切不讚同的謾罵聲譏諷聲嘲諷聲不予理會；與自己內心的煎熬悲痛恐懼對抗；無視在地獄裏的愛人與仇人；我們只看這座山，只挖這座山，耗盡一切之後，把磨練一生的鎬子交到下一個人手上。
愚公移山，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葉終端註視著屏幕，他不知多少次回憶過這段話，在每一個痛心而後冷漠的瞬間。
他道：“這個計劃的第一部分，便是讓終端盡可能取信惡鬼，為此可以放松限制，讓越來越多的普通人被卷入其中。首任則放棄可能會被讀取導致洩密的感性思維，成為了公正無私的執法程序。
裏外相合，被嚴格計算數額的靈魂能量讓惡鬼沈溺於進食游玩，而無法繁衍族群。至於終端，日常操控空間，選拔下一任，維持空間與惡鬼打交道等都是在使用自身的靈魂能量。所謂的卸任轉世或重生享受人生，私底下是在耗盡情感後加入公正的執法程序，作為血日的啟動燃料。”
葉終端面無表情：“人的靈魂就猶如一張皮，靈魂能量是被包裹在其中的汁液。在終端儀式上死去的人，他們幹癟的靈魂會被惡鬼撿走，繼續嘗試在裏面榨出一兩絲。而終端卸任後，為了取信惡鬼，幹癟的外殼也不會留下。
已經成為執法程序的首任偶爾能清醒過來督促計劃。是因為她仍然在獲取能量。她會認識每一任，吞噬每一任。所有人都是薪柴，終端是燃燒的最徹底的一根，也就是世俗理解的魂飛魄散。”
葉終端說到這裏，微微有些嘲諷——
“惡鬼內部思維透明，絕對不會背刺同族。
而自從它們侵擾我們的世界開始，所見到的都是為了活命向他們痛哭流涕的人類；為了生存，往同伴背後捅刀的人類；為了金銀，可以殺死陌生人的人類。它們自詡為高等種族，認為那些寧死不屈的人類只是想要更高的價碼。
所以在終端扭扭捏捏向它們乞憐骨頭時，它們信了，自己給自己磨起了刀。”
林知織微微點頭，似是嘆息又似是感動——
“因為它們只看到了人類卑劣的一面，不知道人類高尚的一面。惡鬼裏面不會出現一位願意為了全族而犧牲自己跟我們硬碰硬的聖人，就以為人類的道德上限也不過如此。”
“人類的道德上限？”葉終端一怔，苦笑，“那是各位前輩的榮耀，至於我，我一直覺得自己卑劣又無情。”
還沒等林知織說話，葉終端直視她，坦誠道：“或許是因為我的覺悟不高，我最開始特別痛苦，仇恨著你。因為在我這一代，靈魂能量已經積攢足夠了。
本來我可以看到首任指揮血日升起，為我掃平障礙，我可以堅強地一路走過，去做那個英雄，做那個終結一切的人。
但是上天給我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我是我這一代天賦最好的，不過如此，我完全掌控不了血日的所有能量。而我可以選擇的下一代，同時出現了兩個…兩個符合要求的天才！”
“我現在已經不能理解，我當時為什麽會這麽想。但彼時的我…恨著那兩個天才。我偶爾會在空間翻看我那時的狀態記錄，初步判斷，是因為我愛人的死去，因為我兄弟的死去。他們為我付出了一切，最後卻落得了一個在地獄裏咒罵著我這個上位就變臉的混賬的結局。”
“而我因為職責，不僅舒適旁觀了地獄，還指使惡鬼割掉他們的舌頭。為了取信玩上頭的惡鬼，我看著他們僅存的殼子被撕裂，提前和我步上了同樣的結局。回來後，我在那個時候迫不及待的想要看一看下一任的人選。
很奇怪的心理，我希望下一任也是跟我一樣的倒黴蛋，看著磨好的刀劍，繼續對血仇笑臉相迎。實在不行，ta是那個天才，我也會難受過後好好栽培ta。
可是你和白，讓我憎恨，無法理解，無法接受。
我覺得如果你們中有一個人大個十幾歲，我就不用來面對這些事情，我和我的愛人，和我的兄弟能一起攜手走出這裏。如果你們有一個能小十幾歲，我也能說服自己怪老天爺。但是你們是兩個，甚至是老鄉。
因為我這一代的缺乏，因為我是個廢物，我什麽都沒有了。你們這代甚至溢出了，在最恰好的時機，在我一無所有後。我當時的第一感受，是蒼天不公。”
“情緒是一件很奇怪的激素，會控制理智人的心神。當時的我完全沒有培養的心思，一點都不想看到你們人生順遂，看到你們能摘下桃子，救下你們想救的人。”
葉終端說：“我已經不記得我的愛人和兄弟叫什麽名字了，我隱約能理解，但又不能完全理解我當時的瘋癲行為。
我影響了白的一生，差點毀掉你們兩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