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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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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答案

林知織被母親抱進這個小小屠坊的時候,父親和林白都嚇了一跳。

“她怎麽會過來?你怎麽能讓她進來!”

父親急忙跑過來,滿眼都是對小女兒地呵護。

林白站在遠處,同樣穿著一身帶血的白色長褂。她已經習慣為了妹妹而活,人雖然站在原地沒動,可目光裏的關切也忍不住流露出來。

林知織目光掃過剛剛被擡到臺子上,生死不明的少女,又看了這裏琳瑯滿目的刀斧匕首錘子,各式各樣的刑具老舊而發黑。

她垂下了眼眸——

“爸爸媽媽,我們做這些事情,歐陽閔他們知道嗎?”

林知織披著林白遞過來的幹爽外衣,聞著上面殘留的血腥味,臉色發白。

她慢慢問著,她需要確認一些事。

父親搖了搖頭,低聲道:“怎麽可能讓外人插手?這不僅關乎著我們的命,更關乎著你的命。他們只知道我們又找了新的請鬼法子。”

“你放心,就算他們發現了,他們也抽不了身的。如果他們敢舉報,就是在毀掉自己的人生。”

父親寬慰地摸了摸小女兒的腦袋,言語之間滿是極致的自私。

林知織仰起頭,看著這個逐漸變老的中年男人,澀聲道:“那葉醫生就是收了我們家的錢,才幫忙配合,對嗎?”

父親很意外她居然知道這一點。

父親知道林知織情緒激動時會負面情緒纏身,更容易遭到怨鬼侵蝕。他不好敷衍過去,只能斟酌透露道:“葉醫生,他知道的。他也算是老相識了,拿了我們家很多的錢,給我們弄了不少方便的藥。”

“你就乖乖待在這裏,等我們忙完事情,你就好了。”

父親自然說著,語氣帶著一種麻木不仁的習慣。

林知織瞧著站在她身邊的林白,拽住了父親的袖子,啞聲道:“那姐姐呢,你們有沒有考慮過她?她跟我一般大,就因為她沒病,我有病,你就讓她跟著你們一起殺人?”

“收手吧,求你了,爸。我天天做噩夢,被那些受害人的鬼魂纏著,這是作惡啊!是無法容忍的孽!”

林白眼裏浮現出了一抹嘲諷的笑意,雙手抱臂,冷冷看著這場鬧劇。

父親露出痛苦的神色,良久,才緩緩推開了林知織的手:“織織,別鬧,我們沒有回頭路。從殺死第一個人開始,我們就只有那條必須將你救回來的那條路了。”

“至於你姐姐…你姐姐……”

他看著林白,倏忽記起大女兒和小女兒其實就差了七分鐘。然而血腥的生涯讓林白思維邏輯比林知織成熟許多,一直都沒讓他們操心過。

“我們沒讓你姐姐直接動過手。她留在這裏,是因為我們必須靠她才能確定護身符的制作進度。我對不起她,但是沒辦法,沒辦法啊…我看不到那些東西,我一點都感覺不到啊!”父親肩膀顫抖,緩緩垂下了頭。

殺人是為了救小女兒,然而他們擁有一對靈性天賦超高的女兒,自身卻只是一個隔絕陰陽的普通人。

“姐姐…”林知織震驚擡起頭,終於知道為什麽那麽疼愛她們父母要將林白拖入他們的計劃之中。

林白聳了聳肩,纖長的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那雙微微下垂的狹長鳳眼晦暗難言,越發讓人覺得她已經感知不到正常的情緒了,只有一派看慣生死的淡漠——

“誰讓我倒黴,偏偏是你的姐姐,偏偏擁有了一點點感知的能力。父母需要我來為你付出,來確定他們死前的痛苦能不能凝聚出怨鬼。”

她道:“你不該來這裏的,我們家只有一個人能無憂無慮。現在好了,連最後一個清白的人也不存在了。”

林白拍了拍林知織的頭:“不要聽,不要看,就當做了一場噩夢。等你病好了,我們還能一起上學。”

林知織看著她,又轉頭看著母親不知從哪裏拿出來的剪刀。

草莓發夾的女孩憤怒叫喊著,想要護在自己姐姐的身上。然而看不到她的父母拿上了鋒利的工具,輕而易舉從那團飄渺的霧氣中穿了過去。

“爸!媽!姐姐!”

林知織喊著,掙紮著從椅子上踉蹌走向了父母,

“我有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父母,以及很愛我的姐姐。你們為了我的命,不惜取走別人的命。

可是,她也有妹妹,也有父母,有自己的朋友。”

父親有些不忍,給林白使了個眼色。母親握著剪刀的手微微顫抖,也轉過頭,道:“寶貝,我們知道,但我們已經說得明白了,我們不會停下來的。白,帶她去休息一下吧。”

林知織走近了,沖著父母張開雙臂:“我知道你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我也是。爸,媽,你們愛我,我也,最愛你們了……”

父母有些動容,想到家族的命運,這十幾年來的擔驚受怕,無數個睡不著的夜裏。他們微微哽咽,和林知織抱在一起。

下一秒,那曾經被他們用來殺過其他人的鋒銳小刀從父親心口紮進。林知織拔出,反手送進了母親胸口。

她緊閉著雙眼,感受到兩位至親之人並沒有推開她,反而將她抱得更緊了。林知織終於淚流滿面,嚎啕大哭——

“我阻止不了你們了,我阻止不了一切…我也想過,和你們一起沈淪算了!但做不到,做不到…她在看我,她一直在看我…”

“她費盡心思把草莓發夾交給我,就是希望我能救下她的姐姐…我看到了,知道了,就做不到麻痹自己了……”

母親吃力地擡起手,抹去了林知織臉上的淚水,聲音極輕:“從走上這條路時,我就考慮過無數次…我是會死在某個反抗的受害人手裏,還是被警察抓住判死刑呢?等到那個時候,我照顧過的病人會怎麽看我呢?

媽媽也害怕殺人,害怕遺臭萬年,但是一想到你就不害怕了…可沒想到你的時候,還是會怕…”

母親也哭了:“我知道我在造孽,我死了以後是要下地獄的。但是不能是你殺了我們,不能啊…我們一家人要好好的,要長長久久在一起的…我們不讓你知道,就是希望東窗事發以後,你和白能…”

父親捂著胸口,一句話沒說。他只是閉上了眼睛,等待著生命的流逝。死在一直想保護的小女兒手上,竟讓他的臉色有幾分解脫。

這裏有一幫瘋子,一幫從另一個角度來理解的正常人。他們完全沒有新聞上猜測的那樣,是個窮兇極惡的心理變態。只有一幫走投無路,被逼到極限無法回頭,一念之差做了錯事後,只能一錯再錯的普通人。

父母倒了下去,剪刀錘頭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而臺上被打了麻藥的少女依舊睡得香甜。

林知織呆呆懷抱著逐漸變涼的屍身,雙手沾滿鮮血。她從地上拿起了刀,看向了一直旁觀一切的林白。

林白挑了一下眉,沖她張開了雙手:“現在,輪到我了嗎?”



當外面的特警布下天羅地網的陷阱時,司機終於知道了個大概。

十年過去了,科技手段大大進步,道路監控無處不在。這次的連環殺人犯作案,完全做不到之前那樣毫無蹤跡。

警方認為這一定是團夥作案,並且有著固定而隱蔽的殺人場所。他們一共懷疑了七個人選,在本市地圖上圈出了將近20個疑似地點。

而半廢棄的開發區,就在其中。

在司機的那個報警電話打之前,另一通電話撥到了警局。對方口齒清晰,交代了她正處於連環殺人案兇手的控制之下。

在暴雨之下,壓抑了這段日子的警局如同沸騰又盡量平緩的火山口,隨時準備著雷霆一擊。

雨下得太大了,所有人視野受到嚴重幹擾。人多力量大,他們層層收縮搜尋範圍,逐漸靠近了廢棄的防空洞。

“確定是這裏嗎?”

“保險打開,前排緩步推進。”

有條不紊的隊伍很快亂了起來——

“等等,有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包圍了此處的持槍特警屏氣凝神,看著一個渾身鮮血,表情扭曲瘋狂的女生挾持著一個高個女生,緩緩走了出來。

“同志,這兩位,哪位是你載著的那個女孩?”

被叫過來的司機遠遠看到這一幕,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半響才磕磕巴巴道:“拿…拿刀的那個。”

風雨大作,讓所有人心頭都掀起了驚濤駭浪。但仔細對比下來,高個女生表情淡漠,身體比例結實健康。確實是身後拿刀的那個臉色蒼白,腳步虛浮,更像是司機口中所說的被騙女生。

他們一時不敢輕舉妄動,領頭著拿著對講機,鉆到後面反覆確認狙擊手有沒有到點位。場面一時僵持住了。

林白輕聲道:“你想幹什麽?”

林知織半闔著眼,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地笑:“你說的對,我們家裏只有一個人能清清白白地走出去。”

這寥寥幾句輕語被如同擂鼓一般的雨聲吞沒,只限於兩人之間。

林知織深深看了一眼林白,聲音驟然變大,在風中淒厲得近乎破音:“哈哈哈哈哈,沒想到你們會找到這裏來!我父母還想背叛我,晚了!”

“你們一直在找的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就是我!這沒辦法,這也不能怪我,誰讓我天生有病呢?我一發病就管不住自己啊!”

“你們知道你們這群蠢貨為什麽抓不住我嗎?因為我的父母也怕,我姐姐也怕,他們只能幫我善後收屍!無能的廢物也就只能做這點事了!”

林知織越說越激動,鋒利的刀尖數次割開林白的脖頸。

在她的描述裏,她自幼發病時頭痛難忍,往往先殺後奏,威脅著家人為其善後。父母姐姐不得不忍氣吞聲,而一心貪財的葉醫生更是被她利用父母的名義收買。

如今,林白已大,她還妄圖救下獵物,這讓林知織暴怒無比,召集所有家庭成員,想給他們一個教訓。

結果林白偷偷報警了,走投無路的林知織癲狂殺死了父母,企圖挾持林白為人質,拼個同歸於盡。

林知織沒說謊,她真的,很愛很愛父母,那是她夢寐以求的家人。如果連壞殺人案要一個兇手,她接受為家人頂罪。

多麽覆雜而矛盾啊,父母的確剝奪了太多人的生命。他們洗不清,永永遠遠洗不清,必須以命償命。

她公正而又自私。

林知織對無辜人很公正,對家人殘忍。所以她報警,然後親手殺死了兇手,不讓作惡者逍遙法外。

林知織又對無辜者很自私,對家人公正。所以她隱瞞了會遺臭萬年的真正兇手,又即將洗幹凈林白這個幫兇。

她只願意讓天下人都知曉父母愛她,背負一個怯懦溺愛的名聲,卻不願意讓他們做那尊永世懺悔,背負所有罪孽的石像。

“來啊!來啊!你們不讓開路,我就殺死她!她可是你們的功臣!你們就這麽不在乎她生死嗎?”

“冷靜一下,她也是你姐姐!”

“ 屁!我沒有什麽姐姐,那兩個老不死的也被我殺了,她算什麽東西?你們再不讓開,我就把她殺了,這輩子也算夠本了!”

在林知織激動下劃開林白脖子的瞬間,她的臉色因為鮮血和情緒的波動不正常發紅,完完全全喪失理智的模樣。

似乎是雨太大迷了眼,第一刀劃歪了,林白脖子上多了一道冒著血珠的傷口。

在第二刀下去之前,無法坐看線人兼人質被殺的警方,迅速擊斃了這名連環殺人案的犯罪嫌疑人。

林知織只覺得自己大腦終於清靜下來了,那些恐怖的幻象,刺耳的尖撓聲遠去。她倒下,瞳孔裏倒映著漫天瓢潑的雨珠。

她只能做到這裏了。

林知織不知道林白這個情況還需要判幾年,但總不至於死刑了。

林白不再是需要愛護她的姐姐,不再是父母聽話的大女兒,不再是必須違背本性,配合包庇親人的極惡幫兇。

父母為林知織犯了錯,還要一錯再錯,林知織來制止。而作為一切罪孽的起源和審判殺死父母的罪人,林知織也認為自己不配再活下去。接下這項父母罪名後,她追上了黃泉路上父母的步伐,向所有人贖罪。

但是,林白不需要。林白因為林知織,被父母所破壞的安穩人生,就由林知織親自還回去。

如果林家只有一個人能清清白白地走出去,那林知織希望是林白。

去讀書,去上學,去過自己想過的,普通人的人生。

“姐姐,你自由了……”

林知織摔在地上,口鼻冒出血,被雨水又迅速沖刷幹凈。

林白瞳孔微縮,愕然看著對面開槍的特警,又遲鈍低頭看著一直很理智聽話,現在氣息全無的妹妹。

林白不喜歡家這個詞,她一直覺得家人沒有那麽有意義,也不理解為什麽林知織喜歡家。可能是因為在家裏,她並不受重視,總是被忽視的那個。

林白無所謂,她一直覺得,如果家不在了,她會過得更好,會過得更自由。

現在沒有家了,她真的自由了。按照理性來說,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林白閉上了眼,一道若隱若無的水跡滑落。應當是雨太大了吧,雨進了眼睛,有點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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