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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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院
刺眼的光亮從門口傾瀉而出，林知織不自覺閉上了眼睛，被刺激出的眼淚混合著血液，讓她現在比飄渺無形的瘟疫看上去更像合同裏的惡鬼。
做工精致的緞面鞋子踩在滿是血汙的地上，裙擺的流蘇垂下，掃過了形狀不明的肉塊。
來者的目光落到了肚子被劃開，內臟若隱若現，正在用手捧著自己腦片的林知織，有些無奈。
“每一次和你分離的時候，都會被你的樣子嚇一大跳呢，耶薇德。”
瑪利亞，不，凱瑟琳溫和的聲音響起。
林知織本來兇惡而警惕的表情一緩。
理論上來說，一個具有時間重置輪回合同，是不可能讓NPC分辨並記住某位簽署人的。或許是因為惡鬼必須遵守原初法則，留出生路的提醒。所以凱瑟琳在無數次重來的第一階段中，獲得了些許前段記憶。
女王隨手解開了自己的外袍，姿態放松而懷念——
“我總是在做夢，夢見我的人生反反覆覆。而我這次夢到了很多很多個耶薇德。
她們有的想要通過挾持我離開修道院。有的人利用完畢後，拋棄了我，獨自離開修道院。有的人直接殺死了我，用來交換衛兵隊長的信任。”
“但我只夢到了一個耶薇德，她帶著我撞碎了大門。在視野驟然廣闊的天空下，風吹起了她的長發，騎士的盔甲反射著火焰的流芒，箭矢猶如星點，夾雜著那些碎屑，在我的夢裏面炸出了一場絢麗而盛大的煙花。”
“我見過了那一次的煙花，餘生都無法將她忘卻了。”
說到這裏，凱瑟琳有些唏噓。那幅如同史詩一般壯麗的瞬間，在她腦海裏異常清晰 。而相逢時，畫面的主人公們一個披著女兒的人皮，一個剛剛剝下自己的人皮。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有些歉意：“我開始只覺得你熟悉，所以忍不住和你們多聊了幾句。沒想到小瑪利亞痛醒了，痛到剛剛才睡下。
我聽到薇薇安娜匯報今天事宜的時候，就想到了你，所以匆匆趕了過來。耶薇德…或者我換個稱呼？抱歉，本來我還想問你一些事。沒想到薇薇安娜會給你灌了啞藥。
你現在的狀態很不好，需要我幫你叫醫生嗎？”
林知織搖了搖頭，繼續動手往昏迷的二號嘴裏塞吃的。
林知織手有些控制不住的抖，凱瑟琳便幫她扳開二號的嘴。華美的袍子沾上血漬，女王垂首時側臉展示的慈悲，變得怪異。
忙活完畢，林知織眨了眨眼，在凱瑟琳遞來的白紙上艱難寫道：“我在學你，幫我一下。”
凱瑟琳點點頭，她默然撫摸著白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過了好一會兒才澀聲道——
“你在她身體裏睜開眼後，會留下來嗎？”
林知織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誠實地搖搖頭。
凱瑟琳讓開位置，邀請道：“既然這樣，那我想請你陪我出去走走。請放心，沿途的衛兵和侍女，我都讓他們離開了。我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和你簡單聊聊。”
凱瑟琳臉上的笑容不太自然，她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
“關於我想自殺這件事。”
林知織聽到這話倒也不驚訝，如果凱瑟琳能夠保留簽署人們反覆通關時的記憶，那她想死也不是一件稀奇的事了。
記好距離零點還有半個小時，林知織草草用幹凈的紗布，象征性地包裹了一下自己胸腹部的傷口。
人體承受疼痛的閥值是有極限的，超過那個閥值後，林知織反而已經察覺不出疼和不疼之間的區別了。
盛裝出席的女王與某個不停滲血的繃帶怪人並肩漫步在宮廷的走廊之中。
外面的夜色很深，遠方被黑暗吞沒寂靜，而她們兩側的墻壁上都點著造價不菲的透明燭臺，被特殊處理過的燭油燃起時帶著濃郁的香氣。
凱瑟琳微微閉上眼睛，嗅聞空氣中的香味。這味道如此熟悉，從她母國，從她的故鄉，一直到萬裏之外的異國宮廷。她兜兜轉轉，始終被富貴權位環繞著。
凱瑟琳睜開眼睛，側過頭閑話道：“我知道你們一定來自於另一個不同的地方。不僅是你的特別，我記憶中，其他的耶薇德也對我態度不一。她們眼裏有著憐憫，有著不屑。但看向桌子上的聖母像時，永遠都沒有敬畏。想來在你們的國度裏，應該是沒有神明，也不會要求妻子必須容納丈夫的情人，將所有的過錯攬到自己身上來的觀念吧。”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我們是一樣的人。我們有著恐怖的瘟疫，你們也很急切的，似乎是想要通過達成某個目的來保命。我們是平等的，只是處在不同時間，不同空間的普通人。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自己早就死了。我好像不是十幾年前死去的，我做夢的時候，夢到我已經徘徊在修道院裏，足足幾十年，幾百年，甚至將近千年了。”
凱瑟琳看著自己的手，準確來說，是看著瑪利亞的手。那雙手並沒有足夠的纖細柔軟，反而有著常幹重活留下的粗糙痕跡：
“我時常夢到我已經死在了修道院裏，至死沒有踏出那扇門，我夢見我的小瑪利亞受盡艱辛，從王女淪為侍女。她滿眼淚水，熬到所有王室男性都死絕。她成了一個短命而瘋癲的女王，被國民唾棄。那段記憶如此真實，是沒有瘟疫所在的世界。我每次從夢中驚醒，更加驚懼不安，只能患得患失的順從著，甚至利用起了那奪人靈魂的瘟疫。我替小瑪利亞奪來了王位，替她謀劃用孤女取代貴族，替她振興了國家。”
“這位耶薇德，我想問問你。在你們那個世界的歷史中，有沒有被囚/禁至死的王後，有沒有眾叛親離，惡名傳世的女王。”
林知織點了點頭。
凱瑟琳微微一嘆：“是了，是了。這場瘟疫改變了所有人的人生。如果沒有瘟疫，我只會死去，我的小瑪利亞也只會真正的瘋掉。”
“我知道瘟疫給予了我和小瑪利亞重新見面，並且永遠生活在一起的機會。我知道瘟疫讓我可以輕而易舉控制整個國家，叫那些反對我的人全部替換。我知道瘟疫並沒有對不起我，真正害死我的，是我那個瞎眼而又薄心的丈夫，是這個苛刻吃人的世道，是萬裏之外丟棄我的父親。”
瑪利亞說到這裏，眼神裏閃爍著通透的智慧。她已經能平靜的分析自己的苦難，並且準確的分辨誰對誰錯。
然而正如越思考越痛苦一般，現在的凱瑟琳，早已覺得疲累——
“但我仍然想死去，不，與其說是死去，不如說是我已經厭倦了這方凝固而腐朽的時間。”
“我的那些夢隱約告訴我，我從來都沒有走出那方修道院。這瘟疫，這宮廷，這整個王國…只不過是魔鬼造的一個更大的修道院！”
凱瑟琳說到這裏，她微微仰起了頭，隱隱有一些慨然：“耶薇德，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當我察覺出，我永遠在修道院，死去，成為女王，死去後回到修道院，然後再死去接著成為女王。
我意識到我因為心疼小瑪利亞，怎麽也不願走出這個籠子，一遍又一遍經歷著相同的事情。我以前覺得我的想法是對的，為了讓我的女兒活下去，為了她不再擔上短命的血腥之名。我甘願一次次的重來，沈溺在這場怪夢之中。”
“但是你們的出現，尤其是你。你撞碎修道院的門時，我從來沒想過還有這麽一條路。我只想在規則內陪伴我的女兒，卻發現不知不覺中，我已經將小瑪利亞和我一起鎖在籠子裏了。每一次，當我蘇醒後，她一遍遍地喊疼，哭得我心都碎了。她的疼癥只能通過殺人來緩解，血腥之名再次冠到她的頭上。我什麽都沒有改變，我仍在是那方暗無天日的修道院。
整個王國是我的籠子，而我是她的籠子。”
凱瑟琳張開雙手，在空曠的無人走廊上，第一次激動地訴說了，自己深壓在心底的想法——
“我忍不住想，如果活在太陽底下的代價是會死去，那我願意死在最初的修道院。也不願意聽著她的哭泣，坐在王座上，看所有人都一遍遍的在地獄裏重生。”
“我不是想自殺來逃避放棄，我是想讓一切回到正軌，打破這個怪圈。就算我們在真實的世界裏命運不好，但是星辰是會移動的，所有人的觀念是會改變的。總有一天，會有人站出來說國王不對，會有人心疼我的小瑪利亞，會有人認為婚姻應當是平等的。
等到那一天，應該就不會再出現凱瑟琳和小瑪利亞的悲慘故事了，國王陛下也會被關進監獄裏。我想讓時間流動起來，我想讓這腐朽的一切進入墳墓，我想，走出禁錮我的一切…”
林知織完全沒想過凱瑟琳居然在惡鬼掌控的合同裏意識覺醒了。
她相當清楚，合同裏的人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從現實世界裏剝離出去的投影，或者幹脆就是從現實世界裏被失蹤的人！
從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就是這個扭曲的世界。如同仙家裏的村民一樣，很少有人會覺得世界不對，只會反思自身。
但是凱瑟琳現在卻說，她寧願真實的死去，也不要再虛假的活著。林知織帶她看了一眼虛假的天空，她現在渴求看到真實的藍天。
林知織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凱瑟琳溫柔笑了，又有些洩氣：“在我產生這個念頭後，小瑪利亞就突兀喊疼。今天我昏迷時，我夢到的是一些全新的畫面。我夢見我用各種各樣的手段自殺，然而世界毫無改變，在我死後直接重來了。”
她擡起頭，看著漆黑的夜空，眼裏已經開始蓄起了淚水：“原來在一次又一次的蘇醒裏，已經有前面的我選擇了死亡。可是就如同這場荒謬扭曲的瘟疫一樣，我的人生根本不在我的手裏。”
“我想打破這個囚籠，可是從裏面，太難太難了。我下定了一切的決心，卻發現所有的假設都是做不到的…”
林知織不知道說什麽好，惡鬼應該對這個玩具挺滿意的，所以暫時沒有覆滅這張合同的想法。凱瑟琳所在的合同被掌控的太深，基本不可能掙脫出來了。
凱瑟琳輕輕擦拭掉淚水，動作優雅而自然。她放下手時，已經恢覆成了那副溫柔而從容的樣子：“我憎惡瘟疫，然而瘟疫助我。算了，耶薇德，你什麽時候走呢？我想邀請你看一場戲。”
林知織輕輕打開裹住胸口傷勢的紗布，掀開表皮，用早已準備好的鋒利餐刀小心卡進肋骨的縫隙處，對準了仍在跳動的心臟。
“10分鐘後。”她無聲說完，一刀刺了下去。
現在離零點還有10分鐘。
凱瑟琳點點頭：“那這場好戲，就定在11分鐘後開演吧。二樓的露臺，是最佳的席位，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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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的目光落到了肚子被劃開，內臟若隱若現，正在用手捧著自己腦片的林知織，有些無奈。
“每一次和你分離的時候，都會被你的樣子嚇一大跳呢，耶薇德。”
瑪利亞，不，凱瑟琳溫和的聲音響起。
林知織本來兇惡而警惕的表情一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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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在做夢，夢見我的人生反反覆覆。而我這次夢到了很多很多個耶薇德。
她們有的想要通過挾持我離開修道院。有的人利用完畢後，拋棄了我，獨自離開修道院。有的人直接殺死了我，用來交換衛兵隊長的信任。”
“但我只夢到了一個耶薇德，她帶著我撞碎了大門。在視野驟然廣闊的天空下，風吹起了她的長發，騎士的盔甲反射著火焰的流芒，箭矢猶如星點，夾雜著那些碎屑，在我的夢裏面炸出了一場絢麗而盛大的煙花。”
“我見過了那一次的煙花，餘生都無法將她忘卻了。”
說到這裏，凱瑟琳有些唏噓。那幅如同史詩一般壯麗的瞬間，在她腦海裏異常清晰 。而相逢時，畫面的主人公們一個披著女兒的人皮，一個剛剛剝下自己的人皮。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有些歉意：“我開始只覺得你熟悉，所以忍不住和你們多聊了幾句。沒想到小瑪利亞痛醒了，痛到剛剛才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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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的狀態很不好，需要我幫你叫醫生嗎？”
林知織搖了搖頭，繼續動手往昏迷的二號嘴裏塞吃的。
林知織手有些控制不住的抖，凱瑟琳便幫她扳開二號的嘴。華美的袍子沾上血漬，女王垂首時側臉展示的慈悲，變得怪異。
忙活完畢，林知織眨了眨眼，在凱瑟琳遞來的白紙上艱難寫道：“我在學你，幫我一下。”
凱瑟琳點點頭，她默然撫摸著白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過了好一會兒才澀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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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織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誠實地搖搖頭。
凱瑟琳讓開位置，邀請道：“既然這樣，那我想請你陪我出去走走。請放心，沿途的衛兵和侍女，我都讓他們離開了。我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和你簡單聊聊。”
凱瑟琳臉上的笑容不太自然，她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
“關於我想自殺這件事。”
林知織聽到這話倒也不驚訝，如果凱瑟琳能夠保留簽署人們反覆通關時的記憶，那她想死也不是一件稀奇的事了。
記好距離零點還有半個小時，林知織草草用幹凈的紗布，象征性地包裹了一下自己胸腹部的傷口。
人體承受疼痛的閥值是有極限的，超過那個閥值後，林知織反而已經察覺不出疼和不疼之間的區別了。
盛裝出席的女王與某個不停滲血的繃帶怪人並肩漫步在宮廷的走廊之中。
外面的夜色很深，遠方被黑暗吞沒寂靜，而她們兩側的墻壁上都點著造價不菲的透明燭臺，被特殊處理過的燭油燃起時帶著濃郁的香氣。
凱瑟琳微微閉上眼睛，嗅聞空氣中的香味。這味道如此熟悉，從她母國，從她的故鄉，一直到萬裏之外的異國宮廷。她兜兜轉轉，始終被富貴權位環繞著。
凱瑟琳睜開眼睛，側過頭閑話道：“我知道你們一定來自於另一個不同的地方。不僅是你的特別，我記憶中，其他的耶薇德也對我態度不一。她們眼裏有著憐憫，有著不屑。但看向桌子上的聖母像時，永遠都沒有敬畏。想來在你們的國度裏，應該是沒有神明，也不會要求妻子必須容納丈夫的情人，將所有的過錯攬到自己身上來的觀念吧。”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我們是一樣的人。我們有著恐怖的瘟疫，你們也很急切的，似乎是想要通過達成某個目的來保命。我們是平等的，只是處在不同時間，不同空間的普通人。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自己早就死了。我好像不是十幾年前死去的，我做夢的時候，夢到我已經徘徊在修道院裏，足足幾十年，幾百年，甚至將近千年了。”
凱瑟琳看著自己的手，準確來說，是看著瑪利亞的手。那雙手並沒有足夠的纖細柔軟，反而有著常幹重活留下的粗糙痕跡：
“我時常夢到我已經死在了修道院裏，至死沒有踏出那扇門，我夢見我的小瑪利亞受盡艱辛，從王女淪為侍女。她滿眼淚水，熬到所有王室男性都死絕。她成了一個短命而瘋癲的女王，被國民唾棄。那段記憶如此真實，是沒有瘟疫所在的世界。我每次從夢中驚醒，更加驚懼不安，只能患得患失的順從著，甚至利用起了那奪人靈魂的瘟疫。我替小瑪利亞奪來了王位，替她謀劃用孤女取代貴族，替她振興了國家。”
“這位耶薇德，我想問問你。在你們那個世界的歷史中，有沒有被囚/禁至死的王後，有沒有眾叛親離，惡名傳世的女王。”
林知織點了點頭。
凱瑟琳微微一嘆：“是了，是了。這場瘟疫改變了所有人的人生。如果沒有瘟疫，我只會死去，我的小瑪利亞也只會真正的瘋掉。”
“我知道瘟疫給予了我和小瑪利亞重新見面，並且永遠生活在一起的機會。我知道瘟疫讓我可以輕而易舉控制整個國家，叫那些反對我的人全部替換。我知道瘟疫並沒有對不起我，真正害死我的，是我那個瞎眼而又薄心的丈夫，是這個苛刻吃人的世道，是萬裏之外丟棄我的父親。”
瑪利亞說到這裏，眼神裏閃爍著通透的智慧。她已經能平靜的分析自己的苦難，並且準確的分辨誰對誰錯。
然而正如越思考越痛苦一般，現在的凱瑟琳，早已覺得疲累——
“但我仍然想死去，不，與其說是死去，不如說是我已經厭倦了這方凝固而腐朽的時間。”
“我的那些夢隱約告訴我，我從來都沒有走出那方修道院。這瘟疫，這宮廷，這整個王國…只不過是魔鬼造的一個更大的修道院！”
凱瑟琳說到這裏，她微微仰起了頭，隱隱有一些慨然：“耶薇德，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當我察覺出，我永遠在修道院，死去，成為女王，死去後回到修道院，然後再死去接著成為女王。
我意識到我因為心疼小瑪利亞，怎麽也不願走出這個籠子，一遍又一遍經歷著相同的事情。我以前覺得我的想法是對的，為了讓我的女兒活下去，為了她不再擔上短命的血腥之名。我甘願一次次的重來，沈溺在這場怪夢之中。”
“但是你們的出現，尤其是你。你撞碎修道院的門時，我從來沒想過還有這麽一條路。我只想在規則內陪伴我的女兒，卻發現不知不覺中，我已經將小瑪利亞和我一起鎖在籠子裏了。每一次，當我蘇醒後，她一遍遍地喊疼，哭得我心都碎了。她的疼癥只能通過殺人來緩解，血腥之名再次冠到她的頭上。我什麽都沒有改變，我仍在是那方暗無天日的修道院。
整個王國是我的籠子，而我是她的籠子。”
凱瑟琳張開雙手，在空曠的無人走廊上，第一次激動地訴說了，自己深壓在心底的想法——
“我忍不住想，如果活在太陽底下的代價是會死去，那我願意死在最初的修道院。也不願意聽著她的哭泣，坐在王座上，看所有人都一遍遍的在地獄裏重生。”
“我不是想自殺來逃避放棄，我是想讓一切回到正軌，打破這個怪圈。就算我們在真實的世界裏命運不好，但是星辰是會移動的，所有人的觀念是會改變的。總有一天，會有人站出來說國王不對，會有人心疼我的小瑪利亞，會有人認為婚姻應當是平等的。
等到那一天，應該就不會再出現凱瑟琳和小瑪利亞的悲慘故事了，國王陛下也會被關進監獄裏。我想讓時間流動起來，我想讓這腐朽的一切進入墳墓，我想，走出禁錮我的一切…”
林知織完全沒想過凱瑟琳居然在惡鬼掌控的合同裏意識覺醒了。
她相當清楚，合同裏的人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從現實世界裏剝離出去的投影，或者幹脆就是從現實世界裏被失蹤的人！
從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就是這個扭曲的世界。如同仙家裏的村民一樣，很少有人會覺得世界不對，只會反思自身。
但是凱瑟琳現在卻說，她寧願真實的死去，也不要再虛假的活著。林知織帶她看了一眼虛假的天空，她現在渴求看到真實的藍天。
林知織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凱瑟琳溫柔笑了，又有些洩氣：“在我產生這個念頭後，小瑪利亞就突兀喊疼。今天我昏迷時，我夢到的是一些全新的畫面。我夢見我用各種各樣的手段自殺，然而世界毫無改變，在我死後直接重來了。”
她擡起頭，看著漆黑的夜空，眼裏已經開始蓄起了淚水：“原來在一次又一次的蘇醒裏，已經有前面的我選擇了死亡。可是就如同這場荒謬扭曲的瘟疫一樣，我的人生根本不在我的手裏。”
“我想打破這個囚籠，可是從裏面，太難太難了。我下定了一切的決心，卻發現所有的假設都是做不到的…”
林知織不知道說什麽好，惡鬼應該對這個玩具挺滿意的，所以暫時沒有覆滅這張合同的想法。凱瑟琳所在的合同被掌控的太深，基本不可能掙脫出來了。
凱瑟琳輕輕擦拭掉淚水，動作優雅而自然。她放下手時，已經恢覆成了那副溫柔而從容的樣子：“我憎惡瘟疫，然而瘟疫助我。算了，耶薇德，你什麽時候走呢？我想邀請你看一場戲。”
林知織輕輕打開裹住胸口傷勢的紗布，掀開表皮，用早已準備好的鋒利餐刀小心卡進肋骨的縫隙處，對準了仍在跳動的心臟。
“10分鐘後。”她無聲說完，一刀刺了下去。
現在離零點還有10分鐘。
凱瑟琳點點頭：“那這場好戲，就定在11分鐘後開演吧。二樓的露臺，是最佳的席位，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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