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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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瑟琳將自己的心事隨著風聲一起說給了林知織聽,邀請了這位最應該到場的觀眾列席。

早已下定決心的女王給倒地的林知織披上一件外衣。她步履輕快,獨自重返舊路,去見自己的心腹們。

薇薇安娜正在給書房的燈添油,溫柔而細致。火光映照著書房裏或站或坐,年紀不一,但氣質有些相似的大貴族們。

一見到女王,他們,不,她們齊齊行了一個屈膝禮:“聖母天佑女王陛下!”

凱瑟琳一直打著聖母教的旗號給自己造勢,眼下看著這幫自己親手依次替換過內芯的貴族們,她嘴角含笑:“雖然我知道你們體內是我可愛的小姑娘們,但是每次看到你們的臉還是有些不適應啊。”

這些貴族們或是溫柔或是羞澀地含蓄一笑,卸了偽裝,七嘴八舌開來——

“我有的時候也不適應,就這樣變成了一個男的。天啊,這真的是聖母賜予我們最好的禮物,感謝女王選擇了我們!”

“實話實說,我現在能不洗澡就不洗澡,能不上廁所也不上廁所。總覺得怪怪的,我那個管家起了疑心,我今天趕緊把他開掉了。”

“你怎麽讓人家都起了疑心才開掉啊?薇薇安娜總管不止一次叮囑我們,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疏遠那些親近的人。”

凱瑟琳溫柔傾聽一陣,然後才拍了拍手:“各位,我知道大家這段時間都過得很開心,像是在夢裏一樣。但我說的不適應,不是看到你們的臉和你們的靈魂不匹配,而是難受。”

“瘟疫看似給了我們報仇的機會,但這何嘗不是在玩弄人心,阻礙了我們的發展。把你們包裝成男人最愛的樣子,讓你們被男人吃掉,以此來取代對方,這是我迫不得已的下下之法。”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是見到實權的女貴族坐在這裏,驕傲而自信。不必披著一張男人的皮,小心翼翼靠著維持自己男性的身份來接近權柄。”

其他人都有些不解,在她們的觀念裏,能從一個貧民窟的孤女一躍成為一個貴族男性。這是一件足夠讓人欣喜若狂並且死守秘密的事。可一手扶持她們的女王陛下,卻說讓她們通過成為一個男人來靠近中樞權力,是下下策。

薇薇安娜想說什麽,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眼裏也是茫然。凱瑟琳不求她們能夠懂,她只是籌措好了最終一幕的戲,在臨行前,有感而發罷了。

“我已經厭倦了這個龐大而更加堅固的修道院。”

凱瑟琳接著說,將自己的想法透露給這些曾經陪她走過來的人。

薇薇安娜想了想,道:“陛下,沒有人能把您關進修道院了。70%以上的貴族已經被替換,現在宮廷內外只有零零星星的反對聲音,再也不會有能撼動您王座的反賊了。”

凱瑟琳笑著搖頭:“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說的不是那些人。

我說的是我們頭頂的這片天空,是我們腳下的這片大地。”

她們聽不懂,但凱瑟琳沒有時間解釋,提前送客了:“今天已經很晚了,你們先回去吧。我知道你們想找我聊聊明天要加入你們的姐妹。不必了。”

“唉?”

將那些人全部送走,又讓薇薇安娜離開。凱瑟琳獨自坐在書房之中,她緩慢地伸出兩只手,然後抱住了自己。

手裏的觸感和被擁抱的觸感同時傳入大腦,凱瑟琳知道小瑪利亞現在睡得很香,她等同於自己抱自己。

凱瑟琳有些失望得將雙手放下。她想過擁抱清醒狀態下的女兒,可是在她的夢裏,她踏入修道院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小瑪利亞了

小瑪利亞每一次醒來痛得發狂時,那個時候的凱瑟琳已經睡著了,只能在事後聽薇薇安娜轉述。

夢裏千回百轉,沒有一次成功。無論是擁抱女兒,還是逃離牢籠。凱瑟琳自嘲一句——廢人什麽都做不到。

凱瑟琳微微吐氣,站起身子來,開始逐步登上她選好的終幕舞臺。

廢人可以什麽都做不到,但不可以連態度都磨平。

凱瑟琳心想——

輸掉一局不代表輸掉全部。一直輸就一直輸。只要能夠繼續硬撐著坐在棋局邊,總有一天,輪到她翻盤。

最徹頭徹尾的失敗,是向對手認輸的那一刻。



嘴裏被塞上了布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暴食出乎意料的平靜。她感受著胃裏的翻湧,忽然很懷念她的陛下。

回顧這一生,她心思狡詐,手段陰毒,絲毫沒有道德與底線,做事也是憑著一股勁莽到底。機關算盡走到如今地步,暴食想起了懶惰在公司走廊的那一次警告,想起自己當時揚聲說所有結果一力承擔。

輸了就是輸了,輸了就死唄,她早就做好了準備。

如果人生能有重來,暴食只會更謹慎的推敲自己的計劃。她絕不回頭,死不悔改的繼續尋求殺死林知織的機會。

不為其他,為了把她從死人堆裏背出來的白。暴食依舊記得,記得那天的合同裏屍骨成山,夕陽映著血河。她還只是一個沒什麽用,只知道哭的小女孩。

林知織說她害死了她的隊友,那個會喊林知織隊長的女孩長眠了。

暴食心想,我也有隊長。我就是為了我的隊長,才千方百計的針對你。如果預言中你註定會殺掉我的隊長,那就先踩著我的屍體過去吧。

為一個人去死,不需要講究那麽多。只是單純的因為那天的夕陽很好,她哭著讓白丟下她,說自己是沒有腦子,沒有武力,只會拖累別人的傻缺。

可是白說她沒有妹妹,你是第一個喊我隊長姐姐的,今天必須得把你這個傻妹妹帶出去。

暴食伏在這個隊長姐姐的背上,一走就走了好幾年,走到隊長變成了陛下,她也成了一個依舊愚蠢但惡毒了許多的屬下。

往事流轉,暴食嗅著空氣中的血腥,眼前劃過了許多許多。

她望著天花板,像是又看到了白失望對她關上的那扇門。

“姐姐,你別不見我…我只是…太怕你死了…”

遠處的鐘聲敲響,時間來到了零點。

白從噩夢中驚醒。

她夢見了頭七那張合同,夢見頂著張季芝假名的林知織趴在趙飛雪背上。她走在一邊,揮舞著一根樹杈子,隨口道——

“我有個妹妹,很多很多很多張合同前,我也背過她。”

那個時候的暴食才十歲,是所有人裏最小的。七罪其他人在心裏把公司罵了一遍又一遍,靠著白過硬的能力與眾人的齊心,僥幸拉扯著這個小屁孩走過了一張又一張的合同。

後來,都走了,都走了。暴食也大了,明明還是個小孩,卻越來越沈默,不再主動要人牽著她的手了,甚至可以自己帶隊外出。

所以當時白接著說:“她也感動死了,我背了她一晚,她邊哭邊發誓說願意獻出生命,傷我先死她來著的。不過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她已經……不需要我背了。”

白記不清自己說那話時是什麽心情了。她現在只有一種盲目的空洞與恐慌,像是那個被團隊嬌縱而喜怒不定的小女孩,真的永遠不需要她了。

她撥通了一個電話:“懶惰,你上次說暴食進的那張合同…是不是快出來了?”

“我知道,我沒有胡思亂想。按理來說不會出事的,但我做夢了,我夢見了以前的那些老戰友。這次,我夢到她也站在他們中間了……”

白站在窗前,仔細說著自己夢裏的所見所聞。

她覺得窗外的風有點大,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一手的冰涼。

“但願只是一個夢吧。”

白掛掉電話,悵然若失。

有人憂愁有人喜。隨著暴食閉上了眼睛,歐陽閔睜開了眼。

他喉間似乎還殘留著那種憋悶感,讓他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口大口地呼吸起來。

歐陽閔從黑暗之中掙脫,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視線掃過周邊。他發現自己仍然在那個房間裏,只是空氣之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濃重親切。

轉頭,一具陌生而又熟悉的破碎屍體隔著一張空床,依稀可辨的臉色是窒息帶來的青紫。



事到如今,歐陽閔仍然沒反應過來逃生條件是什麽,震驚於自己所看到的。

林知織同樣在二號的身體裏蘇醒過來。顧不上給歐陽閔解釋,她跳下床,拉開門,飛速朝外面跑去。

合同的機械聲音在耳邊回蕩,恭喜著通關。林知織在走廊飛奔,竭盡全力的想要趕上凱瑟琳最後邀請她欣賞的大戲。

整個宮廷靜悄悄的,燃了一夜的燈燭暗淡了許多,無人為其添油。

林知織跑到二樓的露臺之上時,她恰好看到了一道身影從前殿庭院中央的聖母像上飄然墜下。

誰也想不通,一個穿戴整齊的女王是怎麽快就爬上了這座聖母像。

或許是因為她早有計劃,在心中排演過無數次攀登過程中的落腳點。

巍巍聖母像佇立在原地,垂下的眼眸溫柔的註視著腳下的這片土地。凱瑟琳睜著眼睛,血水從身下蔓延開來,她和她的信仰遙遙互望。

“我就是你……”她無力想到。

她一直在自我洗腦,自我禁錮,自我美化。好不容易能往前走出一點,又被拖回最初的起點。宛如這尊兜兜轉轉,怎麽也走不出去的聖母像。

從修道院到宮廷,擺在小桌上的聖母像變得高大而威嚴。凱瑟琳也從一個落魄的廢後,轉而通過女兒成為了新一任的女王。

而當她走出名為信仰和權力的牢籠後,她愛自己痛苦的女兒;愛那些一次被一次卷入替換計劃的孤女們;愛所有因為扭曲瘟疫而被食用的人;愛這片被無數次重啟而浸滿血淚的土地。

在凱瑟琳的觀念裏,這場扭曲的瘟疫會替換人心,似乎是從她開始的。

所以聖母自此從雲端降世,她無數遍結束自己靠魔鬼力量才延續的生命。

凱瑟琳心想,或許之前的那麽多她沒有想到這麽深。但一定也一次又一次的放棄了自己扭曲的存活。

自殺意味著世界直接重啟又如何,活到壽終正寢,不一樣是重來。

如果一次的死亡反抗逃不出去,那就再來十次,百次,千次,萬次!

直到惡魔厭倦了無趣而不屈為永生木偶的她,放過了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

沈悶的聲音響起,四周的地面開始劇烈震動。巨大的聖母像開始斜傾崩塌!堅硬的大大小小的石塊猶如沈重的大雨,猛然爆開,紛紛落下。

凱瑟琳的視線逐漸模糊,大腦最後一次產出意識:“耶薇德,你看到了嗎?這是我自己放的煙花。”

黑夜之上的帷幕仿佛有了自我意識,不停的抖動聚集在一起,無數只眼睛在天空睜開,透露著最純粹的惡意。

林知織身形已經開始變淡,她悲傷凱瑟琳的死去,又釋然慶幸她沒被惡鬼所繼續誘惑。

因為凱瑟琳最後的決然死去,似乎觸動了這張合同的核心建造。外殼暫時破裂,林知織看到了真實場景下的鬼雲連天。

她看到從高天之上伸出來的漆黑鎖鏈,鎖住了所有死去的簽署人。那些透明的人從自己的屍體上被拖出來,一聲聲地發出哀嚎。他們被鎖鏈捆住之處如同被滾油燙傷,瞬間變黑。

一個個人就像是被鉤子吊起的牲畜,一點點被拖到天上。他們在空中晃晃悠悠的,叫聲已經開始嘶啞哽咽。

林知織渾身顫抖,因為看見的真實而憤怒咬牙。

忽然,合同的退出程序一滯,林知織看到高天之上伸出了額外的鎖鏈,直奔她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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