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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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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初次見面就評價胖瘦,這是簡岑沒有料到的。她幼年家境貧寒,吃喝欠缺,身材一直清瘦,直到後來練武也沒胖起來,結實是結實,就是看著瘦。如果和謝鷺昏迷之前相比,確實是瘦一些。

簡岑想起姜珩羽所叮囑,猜是何易晞果然產生幻視把自己認成熟人。她並不十分在意,只考慮要如何完成自己的任務。她沒有搭話,既然公主殿下說不用搭理,她便不說話。

要取血裝滿這個爵……

簡岑把提燈插在刑架旁,從懷裏掏出爵皿打量,心想一般的傷口可流不出這麽多血。

“你……傷好了嗎?是不是因為……破關才……昏迷?現在……是出關……嗚!”

半粒水夢散的藥效還沒有退卻,何易晞在啃骨嗦髓般的痛苦中煎熬了兩三個時辰,此時還能說得出話來全憑站在她眼前的人是她的“謝姐姐”。可急切的關心還沒問完,局促的喘息就被截斷。

簡岑握住她的額頭推壓在刑架上,抽出匕首在她脖頸上比劃。

還要讓她活到後日黃昏,那脖子不行。一刀下去,說不定就過去了……簡岑收回匕首,看向何易晞想確認她虛弱程度,便發現那雙剛剛波光漣漣的眼睛已經盈滿淚水。

“你恨我恨到……要親手殺死我嗎……”

簡岑心中一凜。說話人的悲愴和震驚透過幻境表達給她,讓她暫停了對取血這件事的專註。她松開對何易晞的壓按,仔細打量起這位傷心到擡不起頭的甕城郡主。

不知是怎樣的深仇大恨讓殿下下手這麽狠……簡岑再次伸手,捏住何易晞的下巴,輕輕擡起。

階下之囚,已毫無精致圓潤的大貴族之風姿,臉色慘白,眼眶深陷,眼眸赤紅,疲乏虛弱至極。可就算如此病態重傷之像,仍可看出是個非常美麗的年輕女子。美麗到似乎不應該是這個渾身血汙的下場,年輕到即便如此痛苦眼睛裏居然是滔天委屈。

簡岑忽然有遺憾油然而生,那日大帳埋伏時沒有在出手前好好看一眼甕城郡主破碎之前是什麽樣子。

何易晞對望她,在她面罩之上的雙眸中找不到愛,找不到恨,甚至找不到殺氣,自己仿佛是她眼中的一件物品,不值得傾註任何感情。絕望,壓過疼痛,在四肢五臟中潰逃,第一次卷起何易晞的死念。她以為姜珩羽等不及毒藥徹底發作的時辰,要謝鷺來親自結果她的性命。算姜珩羽對癥下藥一次,她真的不想活了。

何易晞在藥物催化的錯認下生不如死。簡岑的遺憾則剎那而生又一瞬即逝。她滑下指間,抓住了何易晞染為淡紅的領口,撕開衣襟,去尋找下一處取血點。

啊!

簡岑盯著何易晞胸口,驚詫不已。她預計的理想落刀處,心尖肋上居然有一處新疤。她不禁擡頭,以驚代問,望向何易晞。

何易晞卻閉上眼睛,不想再看她,不想再解釋。只盼著能給自己一個痛快,結束這沒有盡頭的折磨,結束這荒謬的一切。

謝鷺回到姜珩羽身邊,這她可以認。她忍受痛不欲生的酷刑甚至迎接死亡,除了給甕城增添存活的希望,也是為了謝鷺能夠重新選擇開始新的人生。回到姜珩羽身邊自然是選擇中的一種,無可厚非。但是……

你可以回到你的始山國。你可以做回她的衛隊長。你也可以恨我,可以殺了我洗刷你受欺騙的恥辱,但你不可以……不可以和她一起欺負我!不可以再去做她的一把刀一柄劍,為了她的意願而殺我!

我從始至終都想把你拉回人間,你為什麽要再一次去做她的鬼?

何易晞麻木地睜開濕漉漉的雙眼,冷漠地看著簡岑取下燈火烤燙匕首浸酒刀刃,不用再費心去想這似曾相識的流程會給自己帶來多麽嚴重的創傷。

要殺就殺吧,我可去你媽的。

簡岑做好準備,瞥見何易晞失魂落魄,以為她嚇傻了,終是不忍,伸左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簡岑以那塊疤為靶,舉起匕首,正要下手,又滯住動作。左手掌心已經滾燙濕潤。

不論姜珩羽的手段多麽殘忍,何易晞都不曾絲毫服軟,卻在此時淚如雨下。

想那時初入鬼街,也是這樣柔軟溫軟的掌心,擋住所有迷霧與鬼氣。

這次,真的要人鬼殊途了吧。

“謝姐姐……”心裏有委屈,哭泣就格外盡興。“我覺得我不是鬼……我希望你也別是……但如果你願意……那愛是就是吧……”

什麽玩意?咋感覺還唱上了呢……簡岑凝聚心神,揮手動刀。

匕首深紮,頃刻拔出,勾出一道血濺,不巧燙進簡岑眼裏。她一面趕緊拿爵抵住傷口接血,一面擡袖擦眼,不小心碰掉面罩。

噗噗……

面罩落地的悶響,抓住了何易晞即將渙散的眼神,片刻後哈哈兩聲啞聲大笑,催得傷口血柱泉湧。

“哈……原來如此……笑死我了……”

“別別笑!你你想震碎心脈嗎?!”簡岑大喊,看爵皿接滿,用銅蓋蓋住爵口,趕忙抽出懷裏麻布和金瘡藥,倒藥包紮,圈圈紮緊何易晞胸口。“你你可別死哦!”

“你們公主……呼……呼……真的是很喜歡替……替身這回事啊……”

包紮好何易晞,簡岑抱著蓋好的爵,踉蹌奔回自己睡覺的營帳。好在同帳隊友都在習練場,沒人看見她臉上的血汙。她放下爵,跪倒在小椅上的天神像前,懇求神明安撫她內心的不安。

生死之事她不是沒經歷過,可是從活生生的人身上取血還不讓她死實在是……太殘忍了!那又哭又笑的美麗少女心口鮮血淋漓的模樣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掌心被淚燙過的地方仿佛烙印一般,痛得很。

簡岑慶幸無人在此看見她心神不寧的樣子。因為公主殿下對她有些過於親密的舉動,三兩句嚼舌頭的閑話不時就傳入她耳中。她倒不甚介意謠言,畢竟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她都是公主親衛隊的最強戰力,隊長一職實至名歸。只是姜珩羽的若即若離的暧昧讓她無法克制地產生些微奢望。

既有奢望,便有隱忍。既有隱忍,便會動心。

她自認為只要是姜珩羽的心願,任何命令她都能義無反顧地執行。如今動搖,不知因由何處。

這時,帳簾大開,有人闖進。簡岑還來不及轉身,就聽見姜珩羽渴盼的急問。

“血呢?!”

簡岑在地上挪腿,捧起盛血爵皿,跪捧給姜珩羽。姜珩羽小心接過,遞給身後祭巫。

“殿下,血不能凝固,我這就去處理,告退。”

姜珩羽皺眉抿嘴點頭,送祭巫出帳,轉眼看見簡岑異樣,問道:“簡,你沒事吧?”

“沒沒事……”

姜珩羽見她臉上有血跡,上前扶她起來,一同坐於床上,抽自己手帕為她擦拭。

“殿殿下……”

“別動。”姜珩羽捏著手帕一角,仔細為她擦凈眼角額頭,忽然點破她的心事:“你是不是覺得我做的過分?”

“啊!我我……”簡岑本在姜珩羽的輕柔動作下臉頰微紅,現在局促,紅暈更濃。

“簡,我有個親姐姐……曾有個親姐姐。”姜珩羽平靜開口,試圖為簡岑撫平不安:“二姐管我很嚴,小時候怕我吃壞牙,連糖都不敢讓我多吃。大哥總是買了糖,躲著二姐,偷偷塞給我。哈……二姐就像是家裏的主母,用盡全力愛護她的哥哥妹妹。後來二姐參軍歷練,為了保護隊友,死在山道的落石下……”

簡岑看姜珩羽淚光泛起,不安頓時消散許多,心疼湧起,想抱她又不敢,只得絞著十指聽她說下去。

“二姐死後,我渾渾噩噩,甚至混跡過市井,傷心得振作不起來。直到有一天,被二姐救下的一名隊友來到我身邊。我又有了姐姐……因為她,我才重新站了起來,找到了生活的意義。而何易晞……”姜珩羽凝望簡岑,聲淚俱下:“把我姐姐虐殺,燒成灰,做成磚!我現在要用她的血,把我姐姐魂招回來,我過分嗎?”

“燒燒成磚……”簡岑愕然,實在難以把剛剛所見的甕城郡主和姜珩羽口中的狠毒少女聯系成一個人,但對姜珩羽的絕對信任終於驅散了不安與恍惚。“為為姐姐覆仇,那是應當的!殿下但有所願,我會全力替您完成!”

姜珩羽的心願,惟有殺了何易晞,以命換魂。而何易晞也有姐妹,苦等三日不見歸。黑夜深沈,郭萱雅提著燈籠,獨自來到郡主府私牢。這裏按何易晞的命令,已經撤去了守衛,此時安靜得只有間或幾聲不畏寒冷的冬蟲嘶鳴。郭萱雅走進夾道,在牢柵前噗通跪下。

“郡主有令,不讓我們在明日之前叫醒你。也不讓我們跟你多說什麽。我在她身邊這麽多年,仔細想想我還從沒違背過她的意願。但這一次,我要抗命了。”郭萱雅彎腰撲身,磕在地上:“謝子!求你救救郡主!她說最多三日回城,今晚已經是最後時限!求你醒醒,帶郡主回來!謝……”

“啪!”

郭萱雅聞聲彈起脖子,看見一支瘦骨嶙峋的手扒在牢柵上,還有因為長時間不動彈和沒吃飯而腿軟站不起攤地一堆。

“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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