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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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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稀裏咕嚕……

謝鷺埋頭進大碗,兩指尖捏筷子卻不攪不拌,直接翻碗把用料豐富的香甜米粥吞入喉嚨,毫無飯桌禮儀可言。畢竟饑餓已經到了本能的地步,不需要禮儀來遮羞。閉關以來持續極低限度的飲食,最後幾天的辟谷,讓她在破關後必須第一時間吃飯喝水。好在出來就見郭萱雅,簞食壺漿以迎救星。

郭萱雅從趕回來報信的飛騎護衛得知始山人態度奇怪無禮,何易晞杳無音信。這種異常讓她嗅出非常危險的氣息。今晚三日之期已到,郡主不歸,明天就該閉緊城門一心迎敵。反正在何易晞的認知裏,甕城裏的每一個人都各在其位,各盡其責。就算沒有甕城郡主,甕城該戰一樣戰。

郭萱雅其實也報以相同的看法。郡主不在府尹在,將軍令旗在手萬箭備。守城大戰怎麽打,本就不是由郡主指揮。

可是郡主去盟軍求援不該不歸,就算郡主可以不歸,妹妹不能不回還。

郭萱雅深知,眨眼之間甕城就會兵臨城下。此時此刻,跟始山軍發生沖突硬要人是極不明智的,唯一能不動刀兵順利平安帶回何易晞的只可能是眼前這位狼吞虎咽撕扯棗卷塞滿一嘴的謝子了。所以世事輪轉,往往此一時彼一時。定遠侯口中必須一輩子關在身邊的始山該亡人,剛剛才算真正踏回人間,就成為了郭萱雅全部的希望。

謝鷺一邊吃,一邊聽郭萱雅講述她被拋進鬼街後人間發生的所有大事。郭萱雅開口第一句話便是立下重誓,以證明自己句句屬實,希望謝鷺不疑。時間緊迫,她從何易晞想救人的心理剖析講到不得不以死訊的謊言示人從兩國結盟講到郡主為抗父命自殘相賭。她講得那樣快,以至於謝鷺在吞咽間還沒來得及驚起,就聽到了還算安心的結果。即便如此,當謝鷺聽到自己被燒成灰還做成了磚時,還是一口米粥嗆在喉嚨,咳出了眼淚。

“嗝!咳咳……她為什麽要這樣騙我們公主?說我被殺了不就行了嗎?!”

“她當時應該就是……想膈應膈應後蓮公主?”

咕嘟。

謝鷺狠狠咽下喉嚨裏卡著的粥,愁死了。

“晞兒這張嘴啊,也太氣人!”

“可不是怎的!謝子我跟你說……還是等以後再說吧。你是不了解她有多損啊……打完仗我能跟你說三天三夜。她從小啊她就……哎呀還是以後說吧。你算是上了她的賊船了我就說……”

“完了完了!”謝鷺猛然想到姜珩羽得知自己慘死後必傷心憤怒,恐怕會對何易晞發洩,當下再沒有吃飯的心思,丟下筷子推開碗:“我不吃了!我現在就去。我怕晞兒被殿下扣住了。”

這也是郭萱雅擔憂的。哨騎探得後蓮公主的大軍已經開拔,似乎是準備向岐堯軍方向移動,可何易晞入了姜珩羽的軍營就再無音訊。何易晞是不可能出於自己意願逃出戰場茍且偷生,如今不歸不報信,實在是兇險的信號。強行扣留,各種羞辱……她不敢細想下去。謝鷺答應去救人,她自然喜出望外。只是這麽輕易地如願,她反而有些不踏實。

“謝子……你……不恨郡主嗎?”

“恨?當然不啊。”

“你不生她氣嗎?”

謝鷺頷首低頭,很不好意思般羞笑道:“生過,早就消氣了。”

在看到何易晞沖下欄臺為自己擋住砍刀時就有點消氣了,在何易晞哭得稀裏嘩啦抱著喊著我救你出去時就基本消氣了,剩下極其蕭索低落的心境把她直接推到家傳心法第七重關面前。在漫長艱難的破關過程中,記憶中何易晞在一片秋草下的燦爛笑容,就像厚雲中破曉的那縷金色陽光,最終穿破迷霧,吹散了困惑自身的消頹醞氣,把她拉回人間。

所以就徹底消氣了。對她而言,那場鬼戲已在中心大戲臺上落幕,往後每一滴眼淚,都是何易晞發自肺腑。

“晞兒的病好全了嗎?傷口真的痊愈了嗎?”

謝鷺信了,長夢初醒還有些暈乎的腦袋只關心何易晞的健康。郭萱雅卻難以置信。

睡一長覺就消氣?還早就?氣這麽容易消嗎?

郭萱雅以己度人,理解不了。但她別無他法,沒有懷疑的餘力,只能把希望寄托於謝鷺。

“也不急於這一時。他們在做開城門的準備,還需要一會。”郭萱雅仔細打量站起的謝鷺,見她顴骨微聳,頭發蓬亂,不知道這次蘇醒對她意味著什麽,只覺她神采奕奕,眼波轉動間真有煥然一新之感。“我備下了熱水衣服。洗漱再去吧。”

於是便洗漱。熱水和米粥功效相同,給重入人間的謝鷺註入為人的活力。長發洗凈如瀑布而散烏黑亮麗,一點沒有虛弱之像的枯黃細幹。濕發用炭盆烘幹,再細細束起,左髻右辮,餘發披散。郭萱雅親自捧來準備好的罩衣外袍。衣服是仿始山軍服所做,蘇星逢受郭萱雅所托,熬了通宵趕著裁剪出來。絮棉紮實的衣底,考究的黛色面料,配上裁縫精湛的手藝和不俗的審美,這件不知不覺融合了一點東萊風格的始山衣袍,穿在謝鷺這個衣服架子身上,真是風度翩翩。

雖然是按她之前的尺寸,現在穿起稍稍有些大,但裁縫獨具匠心的襟領袍帶設計使得容錯空間充裕,無所謂一點胖瘦。

謝鷺理好發辮,紮好衣帶,神清氣爽,與郭萱雅那日在中央戲臺上看見的失魂之鬼比較簡直脫胎換骨。這也是郭萱雅第一次細看打理整齊的謝鷺,眼見她面容雖顯削瘦,仍是美姿神采,眉眼如星月,英氣勃勃。這颯爽模樣不禁又讓郭萱雅有一剎那的心猿意馬,眼前浮現出團城……

“啪!”

郭萱雅揮手拍額,拍死腦海中妄圖冒頭的王八蛋。

她的氣可沒消。

晃晃腦袋穩住思緒,她伸手托漆盤遞於謝鷺。盤裏有遮風面具和一塊黑玉。黑玉是謝鷺的腰牌,被何易晞私留,如今物歸原主,主人只覺恍如隔世。

“謝子,你佩我的佩劍去行嗎?”同為子爵,冠劍互通。

“不用。”謝鷺系好腰牌,婉拒郭萱雅的好意:“我去見我的公主,不需要佩劍。”轉頭一看天色將明,她撫整袍角準備出發。“郭子,我有個問題請教。晞兒走之前,有沒有想好如果萬一她趕不回來甕城怎麽辦?”

“府裏有善口技者。”之前何易晞遣散了她府裏走把式變戲法的門客,總有幾個不願走的,願和知己者共存亡。“到時候模仿郡主聲音做派,暫時穩住城裏軍心不亂。你也知道,她的辦法都是這種……咦?她不會在你面前偽裝得特別沈穩靜好吧?”

“噗……不,這像是她幹得出來的。”謝鷺笑不自禁,一時扯著擔憂,心尖刺痛,趕緊忍住,迫不及待要走。

“所以,請一定帶她回來!郡馬!”

郡……郡馬?!

這猝不及防的一聲讓謝鷺臉頰飛紅,趕緊戴上半臉面具遮羞:“郭子這不興亂叫哦,真是的……還沒那啥呢……咳,我一定讓她回來!”

羞紅臉的準郡馬跨上駿健的軍馬跟著帶路的飛騎奔馳進同樣紅暈的晨曦中。

風起雲動,日降沙卷。幾個時辰後的百裏之外,日頭深沈,凝結在暗紅的沙地怪圈上。

外圈大圓,內紋似鳥翅,螭橫蟠豎地歸於中心小圓。這是祭巫用何易晞血畫的卦陣。三日已到,黃昏將至。該到獻祭的時辰了。

姜珩羽今天一身玄色戎裝,穿戴鄭重又肅穆。她走到被親衛架跪在地的何易晞,揮手向她展示用她心口血畫成的祭臺。

“郡主要不要先看看?”

話音落於顫抖,姜珩羽抿住嘴唇,強忍心中囂叫的亢奮與激動。可她的語氣沒引起何易晞任何反應。連番折磨加上當胸那刀,失血不止一爵,何易晞奄奄一息。

只要不死,姜珩羽也不在乎她是否還能反應。她正想揮手讓侍衛帶下,忽然又喊聲撞進這苦盼已久的夙願。

“殿下!”

軍師沖過侍衛阻攔,跪在姜珩羽身後,大喊道:“不可以啊殿下!”

“軍師不必說了……”

“東萊為我國盟國。互盟協議才簽定不久。您身為始山公主,新軍首領,怎麽可以私自處決東萊郡主?!”心焦之下,軍師臉漲通紅,驚急於自家公主的忽然之間難以理解的任性:“交戰之際,陣前豈可殺盟友?!您和甕城郡主就是私仇再深也不能做到這個地步!請您暫且饒過郡主,放她返回甕城!”

“我已經下令發兵了!”姜珩羽甩袍轉身,兩眼瞪紅,青筋跳於額角,怒不可遏:“東萊是盟國。東萊郡主向我求援,我發兵了,去擋一路岐堯軍,救援甕城。該做的我都做了,還要我怎樣?!公事我做了,私仇我就不能報了?!”

軍師起身還想撲前一點勸阻,被親衛抱住,只得邊掙紮邊喊:“東萊定遠侯向來願東萊與我始山交好,此次定盟也是他促成。您殺她愛女,事後如何交代?!這影響國策啊!”

“別說了!”姜珩羽砸袖,死死盯住暗紅的卦陣,切齒道:“所有後果我一人承擔!以後,身為公主該做的事我都會做!從今之後我可以再無私事!但今天,我一定要做我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住!”

軍師見姜珩羽心意已決,絕望地望向何易晞,哀求道:“郡主,郡主,您向殿下認個錯,求求饒吧……郡主!”

“呼……”

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何易晞居然聽到了他的呼喊,緩緩擡頭,輕蔑地看著姜珩羽,啞聲說道:“我……我本後皇嘉樹……生於南國……豈能……向西蠻求饒……要殺就殺……無須贅言……”

姜珩羽走到她身前,居高臨下道:“放心,你一定死於今日。日後定遠侯有問,那便是甕城郡主來我軍求援,然後懼戰欲棄甕城逃往始山境內,太過驚惶不慎落馬而死。這就是我的交代。”

何易晞無力再睜眼,閉目道:“對……這才像大家心目中的甕城郡主嘛……你去打聽打聽……我名聲差到什麽程度了……我爹……我爹氣得要跟我斷絕父女關系……我怕你這個?呼……呼……倒是你,新封的後蓮公主……揚名立功的關鍵時刻……可別首戰既輸哦……否則,皇天不佑……”

“你……”

“好好擋住岐堯軍……我替甕城百姓謝謝你……”何易晞撐開眼簾,果然看見姜珩羽又怒氣沖沖,竭力笑道:“莫再想磚的事了……你也該長大了……別再做個姐寶女……”

姐寶女,這個何易晞當場想出的新詞聽起來冒犯又刺耳,姜珩羽即刻就懂了。她深吸一口氣,終究不願跟即將成為祭品的人計較,揮手道:“把她帶去祭巫大人那,祭巫大人可以做準備了。”

祭臺備好,殘陽降垂。落日餘暉將軍士們的鎧甲染上血色,平添嗚咽之感。飛騎們則沒工夫傷神。飛騎隊長從謝鷺手中接過郭萱雅的手書,閱完後趕緊把謝鷺帶到“陪駐”的始山軍士那裏。軍士們見謝鷺一副始山打扮,奇怪怎麽還有始山人從東萊那邊過來,詢問道:“你是?”

“在下公主衛隊侍衛長謝鷺,求見公主殿下。”說完,謝鷺把腰牌遞上。

“殿下親衛隊侍衛長不是姓簡嗎?”軍士們小聲互問,嘀嘀咕咕。“怎麽又來個侍衛長?”

“是不是去東萊執行特殊任務的?”

“要不先領過去吧。”

領頭軍士心有疑惑,但見腰牌卻是真的,便領謝鷺單人單騎向軍營去了。營門口剛下了馬,就正好有親衛上前,喊謝鷺進去:“隊長你在這啊,殿下叫你呢。”

軍士見親衛認領,便不再心疑,返身回崗。而謝鷺不知自己半臉面具之上的眉眼被人錯認,又急著想見姜珩羽和何易晞,便滿心懵懂地跟著親衛進營。

“殿下在習練場呢,我先忙去咯。”

才跟著走了十幾步,謝鷺還分不出這個陌生營地的布局,聽得習練場三個字,便向明顯空曠的方向走去,果然在不遠處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大概風沙太大刺得眼疼,謝鷺眼前開始模糊,每一步都波光粼粼,蜿蜒連綿。待她走到姜珩羽身旁,淚水仿佛沖下喉嚨,酸楚得喊不出一個字,堵住滿腔思念。

姜珩羽餘光見有人靠近,也不轉身,柔聲說道:“簡,等會招魂,你陪在我身邊吧……”

話音剛落,就有急呼撞入她耳中:“殿殿下,您先喝藥嗎?”

姜珩羽轉身,驚奇地發現簡岑就站在自己身後,可又一個簡岑正端著小碗,快步而來。她已兩三天沒能合眼。簡岑見她今日焦躁興奮,實在放心不下,去熬了草藥盼她安神。

可神看來是安不下去了。姜珩羽用力揉動眼睛,放下雙手後,也沒見簡岑少掉一個。此時,簡岑也發現生人。她蹲下身放碗在地,抽劍就要撲去,卻被姜珩羽厲聲喝阻。

“等等!”

姜珩羽攔住那個簡岑,眼中只剩一個。她狐疑上前,顫巍巍地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取下這個簡岑臉上的面具,看到了淚流滿面的整張臉。

噗噗……

面具跌下指間,又沈悶摔進沙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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