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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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甕城,卯時初刻,濃墨未明。點燭登臺,鑼敲鼓響,大戲張開。

郡主府戲班在中心戲臺上,從卯時演到辰時。甕城百姓最喜歡的幾個短劇,要在這一個時辰中,個個演遍。算是甕城郡主為那些將要離城的人踐行。

臺邊高樓,何易晞於窗邊端坐,望著樓下圍繞戲臺層層疊疊的觀眾,心中驚詫。她本以為今晨大戲不會有多少人有心思來看。畢竟大戰在即,去家離鄉,怎麽想都是悲戚蕭索。可眼前,燈火搖晃中歡笑喝彩,掌聲雷動,和平日有何不同?

難道,心中重壓只有自己才有?

何易晞迷惑地看向身旁的郭萱雅,見她眼波晶亮正出神地盯著戲臺,便不打擾,專心看戲。

這座戲臺,上演過多少幕戲,她數不清。就在不久前,她還親自登臺,和愛人演出了一場真實的魂飛魄散。究竟是人生如戲還是戲如人生,也不再重要。畢竟,就算何易晞想謝幕,對於甕城郡主來說,戲還沒有演完。

雲下星升霧沈,臺上偃旗息鼓,終到謝幕。當最後一個鑼點敲罷,守門軍士升起甕城正副兩門,讓該離城的百姓離城。

風聲簌簌,吹出了天際蒙蒙亮光。讓何易晞把樓下主街漸漸看得真切。可看得越真切,她的迷惑就越濃烈,直至按捺不住,脫口而出。

“為什麽?”

郭萱雅聽得她疑問,剛想問什麽為什麽,正要張嘴又立即收聲。她也看出了異常之處。

臺邊的百姓無人散去。主街延伸而去的正門,只有零星百姓出城,往往一個人背個小包袱行色匆匆,幾乎無人攜家帶口,推車載糧而去。

她昨天親自下令。家中獨子,長子,皆可帶父母妻兒離去。老弱婦孺也可去其他城鎮投親靠友。為什麽他們不走?按最壞的打算,姜珩羽不肯發兵,那便毫無援軍,只能憑甕城自己在兩路大軍的攻擊下死守。若城破而獨峰關援軍仍不到,甕城人便是十死無生。現在離城明明就是自身保命的選擇家族延續的希望,現在不走,更待何時?!

“小郭郭,請府丞大人來這,難道是沒有告知百姓辰時一過就要關閉城門嗎?”

“府丞大人之前來稟報過,說是挨家挨戶已經詳告。應該是知道的。”

“那為什麽他們不走呢……”何易晞眉間蹙起,困惑得心慌。

郭萱雅遠眺城門,細看出城人等,有了更深的擔憂:“看那些人裝束,行李,快馬,不像是甕城百姓,倒像是哨探,奸細……要不要……”

“不必理會。”何易晞不以為意,轉頭傾身對郭萱雅道:“你去跟戲班說……”

郭萱雅領命,快步下樓,招來戲班班主把何易晞命令交代清楚。班主點頭,蹬腳上了戲臺。少頃,鼓聲又擂起,吸引了臺下觀眾因謝幕而松散的註意。

“諸位!”戲腔起,拉出長音把何易晞盼民所知傳達四方:“家中獨子,家中長子,皆可攜家中父母女眷孩童離城。願離城者,速速離去!”

名角字正腔圓,底氣十足。坐在高樓上的何易晞都聽得一清二楚。可人群還是不動,安靜地聚目戲臺。

“速速離去!”

咚!

“速速離去!”

咚咚!

喊過三遍,不再贅敘。聲靜片刻後,又有鼓點起,濃重悠長。

咚咚咚!

“諸位!”名角又起腔,這次不再勸人離去:“東君高照!佑我甕城!”

隨著鼓聲,甕城人漸漸發出低吼相喝,融進甕城的風聲水裏。

在這鼓聲吼聲中,何易晞似乎為困惑找到了答案。但她心裏還不踏實,忽地腦海中靈光一現,轉身跑下樓。

“郡主?!”

“我去去就回,不用跟過來!”

何易晞從侍衛手裏接過韁繩,騎上矮馬避開人群奔馳而去。穿過主街,穿過山路,穿過隧道,紮進濃密的霧氣裏。

隧道口早已沒了牛頭馬面把守。而葉家老酒館,到了這個時候,依舊沒有打烊。

店門推開,內有燭光霧不肯進。倒是光亮中有四個腦袋擡起三雙眼,看是什麽鬼大清早地會來這條鬼街。

“嗬!”

“啊!”

“哈!”

三聲倒吸涼氣,吸出不同的驚詫、驚訝和驚嚇。葉掌櫃和裁縫從針線上擡頭,拘謹地看著何易晞,一時無措。唐書則攥緊手中布料,臉色在稀薄的燭光中又蒼白了一分。

何易晞見三人神色,知道自己在這鬼街也是甕城郡主了,他們再不會以小海相待。幸好他們還沒有行禮的自覺,不算特別尷尬。時間緊迫,她索性開門見山。

“你們,沒去看戲嗎?全城都去了!”

葉掌櫃和裁縫面面相覷,站起身滿臉疑惑:“今天有戲?也沒人通知捏!”溫湯街不愧為鬼街,又一次被遺忘在霧氣彌漫的角落。

裁縫聽聞有戲,面露遺憾地擡手用指間線針撓撓頭,奇怪問道:“一大早就開戲?沒有過呀。”

“那卯時可以離城你們也不知道了?!”

“這個知道捏!”葉掌櫃身為街長,此刻惶恐:“昨天府衙來人說了,我們都知道了捏!”她伸手一指在座三位,除了鄭半仙,並沒有其他男人。

“其他人呢?”

裁縫說道:“容掌櫃、大力和賈先生都去官衙應召了。要打仗了,他們吃住都在那邊,不會回來了。”

“賈先生不是已經年滿四十,不用入伍了嗎?”

“唉呀媽呀,賈先生比容掌櫃和大力還激動呢,說憑什麽滿了四十就不能上陣了,還說什麽匹夫……匹夫……”

“匹夫有責。”裁縫忘詞,唐書接話。她放下手中布料,正視何易晞:“賈先生說,家園存亡,匹夫有責。”再見何易晞,她還是心頭抽動,臉頰繃緊,需要努力遏制背胛弓起的沖動。那日驚嚇過後,她想從鬼街大戲中抽身,抓起裁縫一路向北。不料臨近獨峰關時,因沙星河船難,關口一帶混亂不堪。兩人不敢硬去通關,就流連於附近村鎮采風。再後來便是戰事驟起,獨峰關易手,兩人不可能再北上,又惦記家裏,便轉頭奔回甕城。何易晞的通知確實下達到了溫湯街,只是眾人並無其他打算,昨日從官府領了針線布料,裁縫為主力,葉掌櫃為輔,唐書打下手,鄭半仙搓麻繩,皆為戰備出力。

何易晞孤零零站於門旁,愕然於賈先生這句話竟貫徹在溫湯街這條鬼街,嘆道:“你們都窮成這幅鬼樣子了,還覺有責……他們都不走,也是覺得匹夫有責嗎?”

什麽叫窮成這幅鬼樣子……裁縫聽這話心有不悅。她偷偷拿線針捅唐書腰眼子,小聲不滿:“你不是說她就是郡主嗎?那麽大個郡主,怎麽還罵人呢……”

唐書反手拍開裁縫搗鼓的黑手,微一猶豫,還是決心回答何易晞所惑:“想走的,早就走了。不想走的,再不會走。深冬了,就算逃得一時又如何。家,田地,雞鴨豬狗,棉衣被褥,車馬都在這裏,有什麽好走的?我們郡主,不是斬了岐堯使節,把勸降書扔下城樓了嗎?保衛家園,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各盡其責,拼死一戰就是了!”唐書轉臉看向裁縫,微笑道:“反正人都在這,也不怕。”

裁縫也報她以一笑:“就是,店都在這,人都在這,走什麽走?”

不種地不幹活不愛動彈柔弱如唐書,言之鑿鑿地說出拼死一戰,逼何易晞啞然一笑。

各盡其責,保衛家園,理所當然。所以,自己也該啟程了。

不愧是我喜歡的小說家,說的話就是中聽……何易晞心下釋然,拱手鞠躬,向溫湯街諸位道謝。三人沒想到她反向自己行禮,驚惶中不知如何回她,倒是鄭半仙忽地開口,解救大家。

“姑娘,要不要算一卦?”

葉掌櫃怕鄭半仙忘了何易晞是誰,擔心他瞎說引禍,不料何易晞一口答應。

“我要出門盡我的責任,禍福兇吉,請您看看。”

鄭半仙接過何易晞遞來的右手,也不避諱,直接摸看,片刻後微笑道:“妙喲,失而覆得,得而覆失。”

得而覆失……何易晞只在意到後半句,覺得鄭半仙說得對,自己失去謝鷺已成事實,就不知妙在何處,也不想計較,墜手扯下腰間玉佩,拍於鄭半仙掌中:“您說的,我信了。我沒有帶錢,這個當做卦錢。”

鄭半仙捏住玉佩,依舊回味何易晞卦象之奇妙:“此卦不在一人,而在兩人。您信了。謝姑娘出街前算了一卦,她卻沒有信。”

何易晞心頭猛跳,脫口問道:“她算出什麽?”

“大兇。”

“哎……”何易晞長嘆,苦笑道:“她倒該信。”

此時,葉掌櫃聽到鄭半仙提到謝鷺,忍不住上前小心問道:“郡……誒,請問,謝姑娘還好嗎?”那日謝鷺闖街,她也在主街送棺。當時離得遠,她沒看真切,事後也能猜得八九不離十。別人都以為是郡主府的新戲,只有她是知道幾分內幕,擔心謝鷺的安危。

“她很好。”

“呼……那我就放心捏。您等一下捏。”葉掌櫃拍拍胸脯,放心之餘,趕去後廚盛了碗熱湯捧給何易晞:“您說您要出門,喝碗熱湯吧。希望您路上平安,早點回來。”

“唉呀媽呀……”裁縫唐書眼瞧著何易晞接過這樸素的祝福,居然就端起碗仰頭喝盡,嚇得嘴都合不攏,心裏又有隱隱約約的期待。

“嘖嘖……”何易晞咂嘴,發自肺腑的心裏話像要吐出來般真情實感:“抱歉,我以前從書上學了幾句市井俗語,一直也沒有機會說,但現在很想說。葉掌櫃,以後呢菜也好湯也好,別瞎幾把做了!真他馬難吃!”

這麽大個郡主,是真的罵人。

喝下鬼街忘川湯,何易晞徹底回魂,再無疑惑。為了躲避斥候哨探,何易晞要趁夜出城。她換上飛騎乳白色軍服,軍靴,再罩上玄黑披風,能與夜幕同色。

她坐於銅鏡前,讓郭萱雅一梳一梳地替自己束發。郭萱雅一改往日嘮叨,沈默地梳順手中黑亮的長發。

“小郭郭,你怎麽不說話,我不習慣。”

“您不是說不知道該說不該說的時候就不要說嗎……”

“哎呀說嘛,說一下下嘛。”

“那我說了!”郭萱雅扔下梳子,扭身蹲到何易晞身旁,深思熟慮般道:“我替您去見姜珩羽!”

何易晞驚得眉飛眼圓:“你說什麽呀,人家要甕城郡主親自去。你是甕城郡主嗎?”

“我可以是!”

何易晞飛快眨巴眼睛,是真的好奇起來:“她可見過我,你怎麽是?”

“就說我們也是換了身份,與她和謝鷺一樣。我才是甕城郡主,你是郭萱雅。我能演得像!”

“噗……哈哈哈哈!”何易晞哈哈大笑,直笑到郭萱雅快要生氣,趕忙擡袖擦掉眼淚花,收笑於長嘆,伸手捧住郭萱雅臉頰,傾身低頭碰額於眉間,輕聲道:“小郭郭,無論甕城能不能守住,我都想你活著……如果,萬一……你可以去團城,去二姐那裏……”

“您說的是人話嗎?我生於甕城,長於甕城,於公我是郡主府屬官職責所在,於私我也要站在您身前戰至最後一刻。城亡我亡!我就說你們何家女兒都是混蛋!”

“是你先不說人話的!而且為什麽每次都要把二姐罵進來?”

“郡主!”郭萱雅氣得打斷何易晞,說話間竟落淚衣襟:“您從來沒有我不在身邊單獨赴險過……”

何易晞雙手捏住她臉蛋,揉著轉圈哄道:“不是你說我該長大了嗎?”

“其實不長大也可以……胡鬧一輩子吃了睡醒了玩也可以……”

“小郭郭,不會說話真的可以不說……”何易晞松手,轉正肩膀,盯住鏡中的自己,心神堅定:“你放心。有飛騎護衛,路上不會有事。路雖難走,哨騎可往,我亦可往。”

郭萱雅站起,重新抓起長發,整束繞髻:“姜珩羽,心懷不善,我怕……”

“怕她做出過分的事?沒事,我終究沒有怎麽為難她。她拿我出氣,無非是言語侮辱,待遇輕慢,最過分不過跪門吃草?這樣的屈辱,我能忍,只要她能發兵,我給她磕頭都行!我就當是再演一場戲。”貴族之間的報覆,只要擺在明處,向來有陳例在先,一般不會出格。何易晞只是難忍被姜珩羽羞辱。事到如今,她也下了決心,再難忍也要忍下。大概也沒什麽比喝下葉掌櫃的一碗湯更難了。

“您那時候還說把謝鷺骨灰做成磚了呢。”

何易晞一楞,世事變化如雲煙,已經不太記得:“我有說嗎?”

“有啊!要不要帶塊磚去,說是謝鷺?”

“……小郭郭,不會出主意真的可以不出!”何易晞撫額搖頭道:“好像是說過……沒事,別瞎想了。她始山作為盟國,我東萊郡主面對外敵求援於她,她有義務發兵。就算違背盟約不發兵,她也不能把我怎麽樣吧?我和她的沖突是國戰,不是私仇。如今既為盟國,國仇即消,她若私傷盟友,別說和始山王交代不了,我爹也不會放過她!所以安心啦……萬一中的萬一……”何易晞抓起鏡臺上的匕首,又藏好在懷裏,冷哼道:“哼哼,我雖不如大哥二姐,也是剪燭刀法傳人,我何懼她?”

郭萱雅把她長發分辮,紮進玉冠,用玉簪束緊,再把白色厚布圍領一圈圈塞進衣領。不同於平日郡主華服,何易晞長發束起,軍士裝扮下格外利落明朗,英氣勃勃。

“小郭郭,我最多去三日,三日後我還沒回來,放棄援軍一切幻想,閉緊城門死守!”

“嗯……”

“三日後,如果謝鷺還沒醒。就不管那麽多,叫醒她,趕她走。她那麽厲害,在哪都能逃生……給她備好錢糧藥物哦。”

“嗯……”

“溫湯街有個楓雅裁縫店,老板手藝很好,以後我的衣服,讓她做吧。”

“這種事,等您回來再說。”郭萱雅把銀制面罩戴好在何易晞臉上,最後嘮叨道:“無論她肯不肯發兵,您都早點回家。”

“嗯。”

交代完郭萱雅,道別了府衙官吏。何易晞由飛騎隊長四人護衛,五匹馬輕裝奔入茫茫夜色之中。

道路崎嶇程度,大大超出了何易晞的想象。當她深一腳淺一腳地終於從荊棘遍地落石橫堆的山路中掙紮出來時,天已經初亮,遠遠可以看見後蓮公主營帳的旗幟。

未等她們靠近,有始山軍士兩人策馬而來,迎接何易晞。

“來者可是甕城郡主?”

飛騎隊長立馬何易晞身側,大聲答道:“正是,頭前領路吧。”

始山軍士在馬上向何易晞行禮:“參見郡主。公主有令,請郡主一人進帳。其餘人等,可於此處等候。”

“豈有此理!我主冒險來與後蓮公主商談,豈有不帶護衛之理!”

始山軍士只是又一次行禮,重覆道:“請郡主一人進帳。”

“沒關系。”何易晞柔聲安撫屬下:“客隨主便,你們留兩個人在這等吧。”她執韁催馬,上前對始山軍士道:“他們吃喝帳篷,請你們供應。”

“是,郡主放心,請!”

何易晞留下護衛,單人單騎在風沙滾滾滾中向大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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