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關燈
第七十九章

粗糲的沙塵,被大風卷起扭巴扭巴拽成一綹狠狠甩在騎馬飛馳的人臉上。何易晞慶幸郭萱雅給她裝備了遮風面罩,要不然口鼻一定非常難受。就算護住了口鼻,她還是需要半瞇著眼睛,以防砂礫鉆進眼皮。這樣大的風沙,在甕城極其罕見。她沒有太多應對的經驗,只覺在一整夜的艱難跋涉後更加疲憊,隱隱期待在到達姜珩羽營帳後能有口續命的熱茶。

終於,始山的王旗已近在眼前。這裏寒風略小,十幾個營帳縱深排開,簇擁著一個大帳,帳上插了後蓮公主帥旗,想來姜珩羽就在裏面。

何易晞在營門下馬,被引向大帳方向,走過兩旁列陣嚴待全副武裝的軍士夾道。快到帳門,有兩名侍女上前,一人彎腰舉手,接過何易晞風塵仆仆布滿荊棘撕口的披風,一人高捧一銅盆清水,請何易晞洗手。荒郊野外,營地條件自然簡陋,何易晞也不計較,伸手低頭,攏起水就嘩啦啦地洗開臉來,再擡頭時,已是幹凈清爽,疲倦稍退。她接過布巾,剛擦去臉上濕漉,又有一名低級軍官模樣的上前,弓腰行禮道:“請郡主將佩刀交給卑職暫存。”

何易晞將布巾丟回銅盆,正容亢色道:“入朝趨行,解劍上殿,是朝覲天子的禮儀。你們始山的後蓮公主是要自比天子嗎?”

這大帽子扣的,小軍官哪敢答話,只能深躬不語,亦不敢違抗姜珩羽命令讓她進帳。何易晞懶得和他糾纏,解下佩刀丟給他,張開袍袖冷笑道:“還需不需要搜身呢?”

“卑職不敢!請郡主入帳。”

何易晞甩袖,大步進帳。她前腳進去,後腳帳門落下,擋住外面呼嘯的風沙和寒光朔朔的劍鋒。大帳燭火繁繞,溫暖又明亮。何易晞正視前方,見後蓮公主身穿和始山軍士相似又明顯華貴的軍服,頭戴金冠,於帥案後正襟危坐。她也不願多看,因軍裝在身,便握拳微躬,行諸侯陣前拜見之禮。

“東萊甕城郡主何易晞,見過後蓮公主。”行完禮挺直了腰背,她才想起戴面罩相拜,與禮不符。姜珩羽可以無禮,她是堂堂國敕甕城郡主,不能失禮。於是她擡手要揭面罩。

指尖剛捏住面罩,何易晞就聽見一聲清嘯。心中警惕還未起,手的動作還在繼續,可姜珩羽的聲音像一輛殺意爆起的戰車,撞入她的耳膜。

“東萊被岐堯入侵,始山深表憤慨。”那輛戰車,抽出腰間謝鷺的黑劍,跨踏過帥案,直向何易晞沖去。“甕城困境,本宮十分關切。”

“嗡!”

袍服擦風,劍嘯大作,銀質面罩上半截叮當落地,下半截還捏在何易晞的指間。劍鋒硬生生停在頸項邊嗡響映出她目瞪口呆的震愕,只要再遞進一點點就能割開頸上血脈。耳邊束不起的小碎發被劍氣削掉發梢,悠悠飄向何易晞的腳尖。

“望共同商討,盡我方盟友之義務,盼解甕城之圍。”姜珩羽的笑容貼近,讓何易晞從心底陡生寒意。正當她全部註意力都在姜珩羽手中劍上時,驀地又是一聲悶響。隨著響聲,姜珩羽的臉在何易晞眼中急速模糊,居高臨下。

頓時塵土飛揚。

下半截面罩摔飛出手,正巧撞上它的上半截,隔著無法彌合的裂口,拼出殘破的臉廓。

同樣驚愕的還有一句話都來不及說的軍師。他瞠目結舌地看看只行了禮轉眼就被打暈在地的甕城郡主,看看攥著軟棒從帳門旁跳出來行兇的簡岑,再看看手執長劍滿身殺氣的姜珩羽,一時不敢問公主殿下究竟意欲何為!好在姜珩羽主動解答了他的疑惑。

“在辦兩國公務之前……”姜珩羽垂下劍,提腳踩住了何易晞的太陽穴,看向帳中供奉的天神陶像。亢奮驟停的緣故,她笑得有些虛弱:“我有點私事要和甕城郡主解決一下。”

滴答,滴答。

好像哪裏有微弱的水聲,在黑暗中一點點喚醒何易晞的意識。寒冷帶動著渾身不適,讓她抓住混沌的縫隙,快速清醒。身下好似是硬木的椅子,硌得臀部生疼。她緩緩仰頭靠向椅背,想緩解後腦的暈痛,卻聽得鐵鏈作響。

手被反銬在椅背,雙腳也被綁在椅腿,絲毫動彈不得。如此境地,被襲擊前姜珩羽那竭力平靜的臉龐上的瘋狂眼神頓時浮現在何易晞腦海中。

“哎……”何易晞明白過來,放棄徒勞的掙紮,疲乏地陷進椅子。嘆氣讓她打了個寒戰。厚袍圍巾毛領通通被剝去,她知道自己現在大概只被允許穿著貼身的單衣,藏在衣袍裏的匕首必然已落入姜珩羽之手。

她所猜基本不錯。防身匕首,確實被搜出,此時卻不在姜珩羽手中。姜珩羽只拔開刀鞘看了兩眼,就隨手扔在燭臺之下。那滴答的聲響,就是蠟油落在刀尖的聲音。

這裏是大帳旁姜珩羽就寢的小帳,從外面看毫不起眼,從裏面看厚帳圍繞,透不進什麽光,全靠幾支燭燈,撐起姜珩羽覆仇的刑場。

她腰間的黑白雙劍已解,並攏一起放在榻前案上。案旁方椅上也供奉了一尊天神小像。姜珩羽正奉香敬禮完畢,扭頭見何易晞醒了,走到案前,坐在榻上凝視自己朝思暮想的俘虜。

“軍營條件簡陋,招待不周,還請甕城郡主見諒。”姜珩羽心中波濤洶湧,驚雷徹響,開口卻是平緩如靜湖,壓抑至極。

何易晞目不可視,聽得姜珩羽聲音,知道音色確是其人,可語氣語調又和當初脆生生那聲“你敢”相差甚遠。何易晞周身不舒服,不屑琢磨她,當即輕快笑道:“沒事沒事,殿下不必慚愧。我倒要謝謝殿下把我眼睛蒙起來,免得我看見你那副糾結的嘴臉。”

沒想到何易晞淪為板上魚肉,還能笑得出聲,姜珩羽也不禁失笑,站起身去撿那把匕首。

“趁現在還有點空閑,郡主不如說說來我這想談的公事,一會忙起來,怕是沒機會說了。”

“我還有必要說嗎?”何易晞失望於姜珩羽心胸狹窄,行事幼稚,瞬間對求援一事無法再報以希望,脫口長嘆:“是我把你想的太好了。豎子不足與謀啊……哎!”

姜珩羽正蹲下身去拾刀,聽何易晞還真的在想甕城求援一事,當即抓起匕首,扭身飛奔撲去,一腳蹬倒捆綁何易晞的椅子。

“啪!”

椅背傾倒,格住一旁架子,翹起任人宰割的角度。姜珩羽整個人跳踩在椅子上,雙腿蜷起,雙臂筋脈跳勃,像一只利爪全開的小獸,齜牙逼近毫無逃脫可能的獵物。

“何易晞,我就問你一句話。如果團城郡主被人虐殺,做了磚,任人踩踏,你這輩子能過得去嗎?!”

“哦,原來是說這個啊。”何易晞真不愧為姜珩羽眼中的妖女,到了此時此刻,還咧的開嘴笑出輕蔑的嘲諷:“這我可回答不了你。畢竟我又沒和我姐姐互換身份,讓她替我去死咯。”

話音剛落,姜珩羽左手拍抵住椅背,右手操起匕首,手起柄落,砸在何易晞眉骨。哢嚓一聲,血液崩裂,瞬間染紅額角。血滴答落頰,把從匕首上掉下的凝蠟浸透。

她又翻手壓刀,鋒利的尖刃在蒙眼的黑布上摩擦,隨時能刺破布下雙眸。

“不如我再幫幫你,你就永遠不用看見我的臉了。”

“姜珩羽,你敢!”脫口而出的嘴硬,喊完何易晞就後悔了。噬面而來的殺氣讓她忽然意識到了一點,姜珩羽可能是真的敢。意識到她事先預想的羞辱類報覆也許都不會出現。姜珩羽不按套路出牌。

她忘了,始山人往往是好賭的高手。

世事難料,同樣的話說的人卻調了個。“你敢”之後,何易晞沒有下手,姜珩羽可就難說。就在恐懼不可抑制地從掌心竄起時,何易晞聽見帳外傳來結結巴巴的一聲輕呼。

“殿……殿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