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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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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風沙陣陣,軍旗獵獵。

邊境這塊兩國爭議之地,與甕城有崎嶇山路相隔,雖不到兩百裏,風光已是大不通。

甕城使臉龐被寒風和飛沙磨礪得黑紅,滿身塵土。他顧不得拍打軍服上的沙土,急切地盯著剛捧到始山後蓮公主面前的密信,那剛從自己懷裏掏出,還帶著期盼的體溫。

“殿……”他正想表述郡主焦急之情,甕城危難之形勢。話才剛出口,只一眨眼,就見那封由郡主親筆書寫,他歷盡千辛才冒險帶到這的密信,連封口的火漆都沒有拆封,就被後蓮公主隨手一拋,丟在了他面前的沙地上。

“轉告你的郡主,請她自己到這大營來。除了她,我和誰都不談。”

甕城使蹲下,撿起信,拍拭掉信封上的沙土鄭重放回懷裏,昂起頭強忍怒火對姜珩羽道:“甕城雖小,我主也是一方諸侯。東萊始山既為同盟,殿下為何如此無禮?!”

姜珩羽起身,手握腰中黑白兩劍,笑道:“兵者,大事也。何易晞既然求我發兵,連這點誠意也沒有嗎?”

甕城使不再逞口舌之爭,略一拱手,轉身急走。姜珩羽沒給甕城使留一點體面,無人勸阻。她沒點大軍起拔,只帶了自己的公主親衛們來做先鋒哨營。親衛們都是她親自挑選的心腹死忠,唯公主命令是從,談不上糾枉勸諫。隨軍有四位軍師,她挑上資歷最淺官職最低的那位與自己同行駐紮。軍師站在案下察言觀色,不敢貿然打斷公主殿下的反常舉止,眼睜睜地看著甕城使怒氣沖沖甩袍離去。待馬蹄聲已遠,終是職責所在,他喚住了正要向帳外走去的姜珩羽。

“殿下……”

姜珩羽見軍師有話要說,轉身而望。

“殿下為何非要甕城郡主親自來?您對她非常……厭惡嗎?”

厭惡?

姜珩羽琢磨這兩個字,覺得他能揣摩到厭惡已屬聰明。她沒有回答他,反問一句:“你認為她不會來?”

“是的。”且不說從甕城到他們這前哨營要穿山走小徑,道路崎嶇,極其艱險難走,還可能遇上岐堯軍成隊的斥候,非常危險。養尊處優耽於玩樂的甕城郡主怎麽肯冒險前來?她應該也不會有這等見識,來做求援的努力。

“在你看來,何易晞是怎樣的人?”

“在屬下看來,東萊定遠侯實乃當世豪傑,而甕城郡主並不值得我忖度。”這便是姜珩羽率領的這支新軍的特色,雖普遍出身不高,但人人有爭先之心,面對權貴亦自尊自重。

敬佩就是敬佩,瞧不上就是瞧不上。他以為公主殿下對甕城郡主也是不屑,可就算再看不起,也不該對外臣表露於面,宣之於口。他不知道姜珩羽與何易晞的恩怨,只是奇怪一向舉止有度自律甚嚴的殿下怎麽突然隨心所欲似地做出這等可能有損兩國邦交的行為。

“嗯……”姜珩羽嘴角輕扯,平平靜靜道:“你們以為,她是個百無一用的廢物吧?那也正常,只是你們不了解甕城,不了解何易晞。”

姜珩羽落拳在胸口,苦笑道:“可我了解。何易晞主政以來在甕城撫孤養獨,建免費官學,鼓勵女子讀書,甚至甕城收稅的鬥,都要比別處小一圈。如此收買人心,甕城人當甕城是世外桃源,願為家園一戰。”

只是大家都在刀光劍影的亂世掙紮,憑什麽你甕城能做世外桃源。

“你們以為岐堯新軍攻打甕城,能摧枯拉朽?”姜珩羽未經大戰,對甕城、對甕城郡主竟如數家珍:“不久前就在甕城過楓花節時,何易晞還下令維護了城墻瞭臺,擴寬了城門防溝。甕城的戰備,絕非朔南安義兩城可比。而且別忘了,甕城可是有鐵礦的。九成歸王都,一成歸甕城。這幾年來,據我所知,甕城竟沒有賣過一斤生鐵。”

恨之切,知之徹。姜珩羽花了大功夫打探甕城,遠比將要攻城的岐堯軍更了解那座城和城裏的人。

“府庫充盈的鐵器,可鍛刀制甲。甕城的民練制度,成年男子人人皆兵。這兩者合二為一……哼……看甕城兵力,決不能只看到官衙府兵和八百私兵。那座城中心的大戲臺,是她迷惑世人的偽裝,來掩蓋她卑鄙狂妄的本性和野心。她絕不會只把希望寄托於獨峰關援軍的及時馳援。如果……”

軍師驚訝於姜珩羽不僅專註自身,對當前戰況鄰國城池也有這麽深入的了解和見識,看來真是放眼天下,志向高遠。他的精神也隨之振奮,自接話答道:“如果我們能發兵阻擋兩路岐堯軍中的一路,即使獨峰關一時攻不下來。面對單路大軍,甕城還能抵擋一段時日。”

姜珩羽點頭:“所以,她一定會來。”

“您是覺得,甕城郡主為了甕城,願冒風險?”

“東萊國法,若封主不能守城被外敵攻陷。即使奪回了城池,封主也要奪封降爵。沒了甕城,哪來的甕城郡主?!所以,她一定會來。”

所以,她一定會來。重要的話說三遍,姜珩羽在心裏又默念了一遍,掀帳而出。帳外寒風正起,吹拂她因愁催長的青絲。轉眸一望,她看見侍衛長簡岑領著親衛們練完今日的操習,正用布巾擦凈臉上凝了沙塵的汗。布巾拭過眸中刀劍剛收的淩厲,公主殿下就映入眼簾。簡岑眼神頓時溫柔,趕忙放下布巾站直,等待姜珩羽的指示。那相似的身形,幾乎一樣的眉眼,讓姜珩羽又一次近乎恍惚。她強忍心痛走上前,扯下簡岑系在腰間的半臉面罩,替她戴在臉上擋住風沙,暗自咬牙。

何易晞,明日我敞開帳門,恭候大駕。

卷沙的寒風,是仇恨的具象,刮向那座危在旦夕的城池。姜珩羽的無禮,被連夜趕回的甕城使如實表達給何易晞。看到那封沒被拆開的信,甕城官吏們義憤填膺。各方求援受阻,反而激出了他們死守的決心。

“大敵當前,郡主豈可離開甕城以身犯險?後蓮公主必是因為郡主曾俘虜過她,懷恨在心,趁我們之危要挾刁難!”

“郡主!不用她出兵。我等自當堅守,定能等到獨峰關援軍!”

“如今無需多想,拼死一戰罷了!”

燭影重重,心事深遠。

群情激憤中,何易晞倒像是早有預料般並無憤怒之色,只是盯住信封上嵌住的沙土平靜下令:“傳我命令,府庫鐵器全部拿出,爐火日夜不停,鍛刀,制甲。”

守立何易晞身旁的郭萱雅聞聽此言,大驚。鍛刀造劍,這是戰雲初起時就在做的。大軍來犯,造兵器也就罷了,制甲則萬萬不可!

郭萱雅正要開口,已經有性子急的喊出聲來。

“郡主!無王命私自制甲,等同謀逆啊!”

何易晞點頭,依舊淡然:“我知道後果。戰事過後,我會自縛去王都請罪。”她轉首郭萱雅,輕聲道:“如果那時甕城還在,我還在……”

郭萱雅瞳孔緊縮,咬唇捏拳,下了決心。

“城中十五至四十歲男子,等待官府召喚,編隊,發放武器甲衣。明早辰時初刻,開城門,家中獨子、兄弟中長子、老弱婦孺,皆可攜家私離城,四鎮會接納他們。辰時過後,城門關閉,不可進出。你們現在去安排,挨家挨戶通知,不可漏了一戶。哦……城東的溫湯街也不要忘記。”

官吏們領命,各忙其事。何易晞又對郭萱雅交代郡主府的布置。

“打開我們府庫房,錢糧都充公用。肯定有些老弱病殘是走不了的,不能讓他們餓肚子。”

“是,您放心。郡主,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講。”

何易晞仰倒在椅子上,閉目疲憊道:“一般不知道該不該說的時候最好別說。”

道理是這樣,可是郭萱雅既下決心,還是要說的。

“如果後蓮公主知道謝鷺沒死,是不是還有轉圜的可能?”謝鷺飲食日漸減少,到今日已幾乎只喝少許清水,但脈象卻越發平穩有力,猜是馬上要破關,應該能被叫醒。

何易晞睜開眼睛,凝視郭萱雅,問道:“你是說,喚醒謝鷺,把謝鷺送還給姜珩羽,平息她的怒氣,求她出兵?”

郭萱雅見何易晞沒有發火,微微點頭:“措辭可以不用這麽卑躬,但是大體上是這個意思。”

何易晞咧嘴笑道:“這倒是個好辦法。走,現在就去。”

郭萱雅本都做好了被臭罵的心理準備,沒想到何易晞竟一口答應。她懷著驚訝又懷疑的心情,陪何易晞走進私牢。她站在牢欄外,目送郡主去找找尋她心目中比較安全的辦法,期待何易晞能真的聽她一回。

何易晞走近謝鷺身前,蹲下膝腿,仰頭望她。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謝鷺看起來和上一次並無不同,何易晞卻覺得兩人近在咫尺的距離遠如天塹。

觸手即碰,又遙不可及。

這種絕望的認知,如果沒有將至的戰火襲擾,何易晞能痛苦得滿地打滾。可如今,她倒覺得平靜。

無所求,無所謂,無所期待。

堂堂甕城郡主,生離死別,要經得住。

何易晞擡起雙手,小心翼翼地落在謝鷺臉龐。她想最後一次撫摸愛人的眉間唇角,又怕把謝鷺驚醒,擾她破關引起對身體的巨大傷害。終是只極輕地以指腹廝磨,滑過她頸上的疤。

墜手垂頭,何易晞把滿腔煎熬歸於沈默。訣別之苦,她是經得住,可是突然有根針在心裏攪。她放縱這根針攪痛生死縹緲,如同此刻自我懲罰。

“郡主!說啊,說詞啊!”郭萱雅心焦,悄聲提醒何易晞叫醒謝鷺。

何易晞收拾心神,再次擡頭凝望謝鷺,終於掏出一直想說的那句話。

“謝姐姐……”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依然小極:“對不起!”

說完她跳起身來,埋頭就沖出私牢。郭萱雅被她撞歪肩膀,待在原地,目瞪口呆。片刻後回過神來,郭萱雅扭身追去,氣急敗壞:“就這?!”

“小郭郭。”何易晞站住,沈聲命道:“從現在起打開牢門。她醒之後,想去哪裏都隨她,不可限制。”

“為什麽……”郭萱雅開口都有了顫音。何易晞又一次不聽她勸,意料之中,情理之外,她失望至極。

“我和她已經完了。”事到如今,何易晞不妨掏出心裏話給最親近的人:“信任崩塌,再難修覆。以後我無論如何情真意切,她都會懷疑,懷疑我是不是在演戲……”何易晞眼眶紅透,雙手顫抖,望向牢門深處:“她自由了。姜珩羽以為她死了。她有機會重新開始她的人生。”何易晞仰頭,眨眼不讓淚滑出:“魚入大海,鳥進深林,這是我唯一能彌補她的。”

“那甕城呢!援軍呢!”

“甕城的安危,和她有什麽關系?她一個始山人,憑什麽要負起甕城存亡的責任?該擔起存亡之責的人,是我!甕城郡主何易晞!何況,她區區侍衛,早就被姜珩羽舍棄。就算她死而覆生,在姜珩羽心中又有多少分量?姜珩羽恨得是我,恨我曾讓她受辱。她要我去,我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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