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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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唐書放下手中紙,快步走到裁縫身邊。裁縫眼中布滿血絲,好像真的疲倦至極。見唐書到了身前,竟傾身倒去,被唐書用懷抱接住。

“怎麽了,蘇星逢!”

“你吃飯了嗎……本來還想給你買肉燒餅的……結果也沒買……”

唐書抓緊她的肩膀,盯住她不同尋常的厭倦神情,覺得少了點什麽。

“蘇星逢……”

“我累了,你幫我搓個澡吧……”

搓澡……唐書博覽群書,自然知道這個東萊不常有的外邦澡堂服務。應該是謝姑娘做的文化傳播。只是她沒有想到竟會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她沒有像平日那樣對裁縫諷刺挖苦,而是點頭柔聲道:“好,你先去池子,我去燒水。”

“我已經把水燒好了……”

“那……你去池子等我一會。”

裁縫蹣跚著去了。唐書走回書案,蓋好已寫成厚疊的紙沓,然後去臥房脫下長袍,洗掉雙手沾染的墨漬,換上幹凈的短衣,挽起袖子把披散的長發全部束起,再搭上自己新換的面巾,下樓搓澡。

一到池子,熱霧騰起,唐書發現裁縫趴在池子沿上,四平八穩地準備就緒,除了……沒脫完衣服。

“客官,把衣服脫光。”

唐書有令,裁縫也不習慣性地較勁,默默脫下了身上的小衣,趴了回去。

“……褲子也要脫。”

“我只搓上半身。”

“誰家澡堂搓澡穿褲子的?雖然我這是溫湯。”

裁縫只好把自己扒光。從脖到腳那如深秋麥草般的健康膚色頓時在唐書眼前一覽無餘。唐書秉持搓澡人的操守,並沒有多看,轉身垂手入池,把面巾浸透熱水。

燙乎乎的面巾落在背上,十指相壓,微紅的酥麻就順著脊梁四溢。唐書扭緊面巾,從脖梗順流而下擦到尾椎,沒有喚來何易晞郭萱雅搓澡時的嚎叫。唐書隱約是知道搓澡要用力,可是文弱不幹農活又不習武平常幾乎不動彈的她搓不出那種力度。倒是陰差陽錯讓裁縫得到不超認知範圍的舒適。

才把裁縫背後的肌膚全部搓到一遍,唐書就累得雙臂酸軟。拿筆的手拿起搓澡巾,她覺得重得腰酸背痛,但是搓開的澡不能半途而廢。她洗凈面巾,叉腰歇了片刻,忽然發覺裁縫今晚安靜得嚇人。這要是以往,一定是嫌她這搓得不好,那搓得不對。現在只有任她□□似的沈默。

“蘇星逢,翻過來,搓正面了。”

還是沈默,裁縫動都沒動。

“蘇星逢,蘇星逢!”唐書擔憂起來,蹲下看她,卻氣得語噎:“……怎麽還睡著了呢!”

“嗯……”裁縫本是淺眠,被唐書又搖又晃便醒了,懵怔地扶池邊坐起,迷茫地望向唐書:“小書……怎麽?”她不著片縷,剛被熱水燙紅的後背現在騰著單薄水氣。好在廳小水熱,一時也不會冷。

“我在給你搓背啊……你到底怎麽了?”

“我兩天通宵,困得不得了……”

唐書繞手到她身後,用面巾擦掉她背上滑不下來的水珠。“趕衣服嗎?”

“郭萱雅大人的長袍加配衣。”

“哦,你在逸芳齋接的大單……”唐書一直細觀裁縫神情,覺得她從推門那一刻起,周身散發出的萎頹和低落絕不是單單因為累。“衣服交的不順嗎?”

“挺順的……”

“逸芳齋又克扣你的工錢了?”

“這次給了足額的……”

“那你怎麽這麽不開心?”

“我就是發現,有些事,是我自己想的太美。我一個主城都進不去的不入流的裁縫,憑什麽有揚名的資格?”

唐書皺眉,眼中有將要點燃怒氣的星火:“這是逸芳齋說的?”

“我做的這套衣服,以逸芳齋剛出師的少掌櫃的名義呈給郭大人。在郡主府從頭到尾,都不會提到我的名字……”

聽裁縫這麽說,唐書才猛然醒悟裁縫今晚最大的不同是什麽了。她眼中蓬勃熱烈的光,熄了。

“那是你做的衣服!他怎麽能欺世盜名!這比抄襲還要惡劣百倍,直接換名?!逸芳齋也是大店了,竟做出這等下作無恥的陰事!”險惡如此,唐書難以置信,怒火眨眼熊熊。

“人家光明正大地跟我攤牌的,算不得陰……要給他兒子在郭大人那揚名,有了這套敲門衣,就能順利繼承生意……原來上次給葛夫人做的袍子也不是我的名字!呵呵,我一個無名小裁縫拿到做衣服的工錢,就算三生有幸了……”

“欺人太甚!”唐書狠力甩臂,把手中面巾摔進池子中,傾身抓住裁縫雙臂,急切道:“我們想辦法讓郭大人知道衣服是你做的!我們去問問葉掌櫃,看看她還能不能直接見到郭大人。還有……還有小海!她是郡主府的伶人,應該能……”

裁縫搖頭,剪斷唐書的希望:“沒用的……郭大人從小衣服就在逸芳齋做。這麽多年他們逢年過節的走動,人情厚得很。他們不怕我去鬧……就算郭大人知道不是少掌櫃做的,也不會在意,不過就是需要個借口,好讓他們繼續承包郡主府的例衣。葉掌櫃,一個庶民;小海,一個伶人,和我們一樣,人微什麽……”

“人微言輕。”

“對,人微言輕……就算捅到郭大人那,也不會有什麽改變,反而給她們招惹事端。”

“難道,就這麽認了嗎?!”唐書牙間格響,眼中血絲盡爆,比裁縫還紅。

“不認能怎麽辦……小書,我是不是很沒用……”她眼神中頹然還在,憂傷又卷浪而來。

唐書蹲下,一把將她摟進懷裏,緊緊抱住,然後拿刀刨胸,挖出心裏話給裁縫聽:“在我眼裏,蘇星逢是天下最好的裁縫!”

“呵呵……”裁縫苦笑,終於笑出強壓的眼淚,哽咽道:“做的衣服連自己名字都不能擁有的裁縫嗎……”淚如開閘不能止,漸漸泣不成聲:“我原以為,做好這套衣服,我就有希望去主街開自己的裁縫店,終究是妄想……小書,我……唔!”裁縫盈淚的雙眸,被唐書強行註入淹沒絕望的波光。

一個柔軟的吻,壓在顫抖的唇上,腰背剎那僵硬不可撐,一齊倒進池子裏裊裊生煙的熱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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