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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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沈沒的感覺太難受。

水仿佛從眼睛湧入,吞掉所有理智和驚愕,只剩上唇上柔軟至極的迷惑。終於柔軟到不能呼吸,終於迷惑到沈入水底。

嘩!

兩人一起從水面上跳起,水簾滾滾而下一時遮住彼此的眉眼。裁縫狠狠抹掉臉上成線的水珠,酸澀著眼睛迫不及待地看向抱她跌入水池之人。這個本來提供搓澡服務的溫湯店老板,現在跪坐在水池裏,渾身冒氣,薄衣裹胸,濕發貼頰,雙眸被偽裝溫湯的熱水洗刷後更顯清澈,仿佛剛剛耍流氓的人並不是她。

裁縫是老實裁縫,不是傻子裁縫。前有舔指,中有摸胸,後有親嘴。她再遲鈍,心裏也有不敢相信的猜測,只是嘴上還要垂死掙紮。

“這是……包含在搓澡裏的嗎?”

“……”唐書這個氣啊,誰家搓澡搓到嘴巴上的,還是用嘴搓?

“蘇星逢,你是不是笨蛋?”

“怎麽還罵人呢……你穿著衣服進池子,要被罰款的。”裁縫伸手指向墻上一塊字跡斑駁的木板。上面有流景溫湯的老店規:穿衣進池,罰銀半錢。

“……我等會給你一兩行不行?!”

“你哪來的錢?”說到這個縈繞心頭已久的疑問裁縫可不困了。不光不困,還能暫時忘掉自己的委屈事和剛剛天降的迷惑一吻。“小書,你的錢到底哪來的?你可別做不能做的壞事……”

“你為什麽……總能繞到這個問題上!”唐書抹了把臉,額頭上濕發成綹,順著鼻梁下巴嘀嗒眼中懸空的焦躁。今夜她心防被裁縫突如其來的柔弱撕開,各種情緒輪番上頭。話音剛落,她豎起右手食指中指舉至額角,朗聲說道:“蘇星逢,我唐書今日對著我家三代溫湯池發誓,我的錢都是我熬心熬血賺的,沒有一分一毫是不義之財。”

東萊人雖然不似始山人那般篤信鬼神,但是誓言鄭重,也不是隨便能發的。起誓的話擲地有聲,裁縫聽完,眼中強撐的光芒晃動一下,又跌回之前的疲倦虛弱,只是神情看起來要安心許多。

“我知道了,再不會問了。”既然是正財,裁縫一直懸起的心就落地了。至於唐書的生財之道,她現在並無精力多問。

裁縫安心了,唐書則神色黯然。她見蘇星逢一直轉移話題,明顯是不想直面剛剛那一吻。就如她眼見為實,所猜為虛一樣。她對裁縫的心思也是有所知有所不知。她知道裁縫一直在為了去主街開裁縫店攢錢,卻不知道裁縫每攢十文,就要為她攢七文,怕得就是不種地不生產只有街上這幾個客人青梅竹馬的溫湯店老板坐吃山空總有一天挨餓。她以為裁縫總問她錢財來源是為好奇,然而未能體會裁縫怕她因生活所迫作奸犯科的深重憂慮。

兩顆只差兩個時辰跳動的心,卻在此時不能登對。

險些如此……好在有人挺身而出,一把拽回即將飄遠的心弦。

就在唐書心情沮喪,手足無措,想要爬出池子時。裁縫吸吸鼻子揉揉鼻尖,開口發問。

“小書,你是不是想給我梳同心辮?”

噔!

唐書的心被拽著撞回,怦然跌倒。

她愕然瞪向裁縫,蒼白的臉色不知不覺中被池水熱氣蒸得通紅。臉上太燙,心裏話便不由自主地打了轉彎,奔向那言不由衷的逃避。

“你……你要是想我給你梳……我可以給你梳……”一向伶牙俐齒欺負裁縫的唐老板,倒磕巴起來,眼神垂下,躲入一汪波光裏。

“你這是偷換概念。剛剛你……因為……所以……不是我想不想你梳,而是你想不想梳?”

你來我往這麽久,都說不清是誰在逃避。唐書沒想到平日在唇槍舌劍上總占下風的裁縫能一舉指出她偷換概念的本質,心下更加驚愕,罕見地嘴笨起來。

“剛剛我……”

“剛剛你?”

“剛剛我……哎呀,我是親了你!你要是覺得虧,可以親回來嘛!”

可是裁縫不覺得虧。被別人欺負她委屈得止不住淚,唯獨被唐書欺負她不覺得虧。她若有所失,唐書必有所得,這便不叫虧。

可現在不是虧不虧的衡量,也不是她親與不親的得失。關鍵在於,唐書又一次逃避的那個問題。

“唐書,你是不是想給我梳同心辮?”此時再問,裁縫眼中淚光又閃,幾乎是央求著看向唐書。她不信,唐書會又一次作弄她。

“我……”世事總是這麽矛盾,才在剎那前,唐書還暗自期許裁縫能明白幾分她的心意,可如今被直接了當叩問,她卻答不出一個是字。

“你說啊!”

“只要你願意……我想梳……”藏了多年的心裏話被生生挖出,唐書只覺得一時心疼得窒息。疼痛雜糅了忐忑和焦躁如浪般向她打來。她忍不住捂住心頭,大口喘息:“蘇星逢……我喜歡你……很久了!”

裁縫雙手捂臉,哽咽難言:“我……有什麽……值得你喜歡的……你老是說我笨……你才笨……”她張開手想擦淚,又忽地跌入身前的柔軟懷抱。

“對我來說……”唐書緊緊摟住裁縫,不舍得她再妄自菲薄:“你是世上最好的裁縫,你是世上最好的人……”

“你你……你還是諷刺挖苦我吧。你不擠兌我我都不習慣……”

“……蘇星逢,你到底想怎麽樣!”

“我尋思我們兩都這麽笨,就別出去各自禍害別人了……”

“你這話……我當你願意了哦!”

“我考慮考慮,明天告訴你。”

噗……唐書在裁縫肩上笑得心結盡解。她知道自己多年夙願今夜就要得償。

“好……明天我再問你。現在嘛……客官,還要繼續搓澡嗎?”

“不搓了,我困了。”

“今晚就在我這睡吧……”

“嗯。”

池水,慷慨地焐熱了兩顆心,便獨自涼去。裁縫換上唐書的睡衣,被唐書安頓在她床上躺下,眨眼便呼呼睡去。唐書則脫了濕衣重換睡袍,為裁縫掖好被子,輕手輕腳地掩門出去。出了臥房,她又去了書房。通亮的蠟燭還未燃盡,簇擁著書案上那一沓書稿。唐書在案前坐下,隨手一翻,翻出寫有最終回標題的滿頁字句。她皺眉凝思片刻,突然眉目頓立,拍掌在桌,清秀的臉龐上溢滿憤懣和決意。她翻到書沓中間紙張,提筆蘸墨,把手翻之處後面的章回標題通通劃上刪符,又抽出空白紙張,寫下要插入的新筆墨:

一方齋欺世盜名,奪衣袍渾水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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